谢知微端起搪瓷缸子,轻轻吹了吹热气,看着眼前这群沉默的“客人”,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感慨。在这个喧嚣的都市里,或许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一个这样的码头,等着某个时刻,去解开那些未曾说出口的结。
“那么,”谢知微微笑着看向第一个老者,声音轻柔,“第一位,你想从哪里开始说起呢?”
那老者浑浊的眼珠里,原本翻涌的戾气像被抽走了脊梁骨,瞬间软塌下来。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生锈的风箱在拉扯。
“俺……俺没想害谁。”老者的声音沙哑,带着股海风腌入味的咸腥,“那时候码头乱,有人把货扔海里喂鱼,说是不吉利。俺就是多嘴了一句,结果……结果就被那‘黑水’给缠上了。”
谢知微手中的搪瓷缸子轻轻磕在桌沿上,发出一声脆响:“那是因果盒里的‘债’,不是你的错。你只是替人背了个锅。”
“背锅?”沈青梧正坐在一旁的木箱上,修长的双腿交叠,暗红色的指甲在昏暗的光线下晃了晃。她嗤笑一声,尾巴尖儿若有若无地从裙摆下探出来,扫了扫地上的灰尘,“这世道,好人当得比鬼还累。你这判官笔要是能当算盘使,估计早就把那些欠债人的账本拨拉得噼啪响了。”
“沈大妖,少贫嘴。”谢知微白了她一眼,嘴角却挂着那惯有的油滑笑意,“人家这是在倾诉心结,你倒好,直接给人家贴标签。再说了,我这笔要是真成了算盘,你那大镰刀怕是得先拿去当秤砣用。”
沈青梧翻了个白眼,刚要回怼,角落里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牛大锤缩在阴影里,手里的帆布包拉链开了个大口子,里面的各种瓶瓶罐罐、符纸、甚至还有个不知从哪顺来的不锈钢保温杯全露了出来。他正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泛着诡异绿光的小瓶子,眼神惊恐又期待地盯着那个老者。
“谢哥!谢哥!这玩意儿是不是‘定魂香’?还是‘驱邪粉’?”牛大锤压低声音,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我刚才看这老头身上全是黑气,要不给他来点?我包里还有上次在殡仪馆隔壁小卖部买的‘特制空气清新剂’,喷上去保证味道清新!”
“哎哟,别这么凶嘛。”牛大锤委屈地缩了缩脖子,把那个保温杯紧紧抱在怀里,“我就是怕万一……万一这老头突然暴起伤人,我好有个心理准备。再说了,我这可是专业的探险博主,道具齐全才是硬道理!”
“你那一身装备,除了那个保温杯里装的是热乎的枸杞水,剩下的全是些花架子。”沈青梧站起身,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哒哒”的清脆声响。她走到老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虽然依旧毒舌,但眼神里却多了几分柔和,“老头,听我说。这码头的雾散了,你也该歇歇了。别总想着那些烂账,人生苦短,与其在这里当个怨灵,不如去投个好胎,或者……找个漂亮姑娘,喝顿酒,吹吹海风。”
老者愣了一下,似乎从未听过这种劝解。通常都是些道士拿着桃木剑大喊“妖孽休走”,或者是和尚念着经让他“放下屠刀”。可眼前这两个——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妖艳女人,一个手里拿着笔像个市井无赖的男人,居然在跟他聊“喝酒吹风”。
“放……放下?”老者喃喃自语,眼角的皱纹慢慢舒展开来,“是啊,俺也累了。那船票,俺其实一直没买。”
“那就别买了。”谢知微收起搪瓷缸子,手中的判官笔在指尖灵活地转了个圈,笔尖在空中划出一道淡淡的金芒,“既然心结解了,这‘因果盒’也就没用了。它现在认主,以后就是个普通的盒子。”
话音刚落,那悬浮在半空中的“因果盒”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原本漆黑的表面裂开一道缝隙,透出一丝温润的白光。紧接着,那道白光像是有生命一般,缓缓流淌到谢知微的《万鬼录》上。
“嘶——”谢知微感觉手背上一阵发烫,仿佛有电流穿过。他低头一看,只见《万鬼录》的封面上,原本斑驳的墨迹竟然开始流动,化作一行行新的字迹“新收:码头孤魂,名曰‘老陈’,愿随记录者游历阴阳,以赎前尘。”
“卧槽!谢哥,这书成精了?”牛大锤瞪大了眼睛,差点把保温杯扔出去,“还能自动写剧情?那我以后岂不是可以靠这个发财了?‘今日探访某神秘码头,发现神仙打架’,这标题绝对爆火!”
“滚蛋!”沈青梧一巴掌拍在牛大锤的脑门上,“那是人家谢知微的本事,你个只会蹭热度的家伙懂什么。不过话说回来,这书认主倒是挺干脆,看来咱们这次算是彻底把这事儿给圆回来了。”
老者看着那本书,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是一层薄纱被风吹散。
“多谢二位。”老者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随着他的离去,仓库里的雾气彻底散去,阳光透过破旧的窗户洒进来,照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柱。
“行了,戏演完了。”谢知微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大锤,把你那乱七八糟的道具收拾一下,咱们撤。这地方虽然清净,但待久了容易长蘑菇。”
“啊?这就走了?”牛大锤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嘟囔,“我还没采访完呢!这老头刚才说的‘船票’是什么意思?难道他还想出海?不对,他都已经死了,怎么还能出海?等等,谢哥,你说他是不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是想去某个岛上的?”
“想太多。”沈青梧整理了一下裙摆,红色的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人家都说了,累了。咱们就别瞎猜了。再不走,等会儿太阳出来了,我这皮肤都要被晒脱皮了。”
三人走出仓库,外面的码头已经恢复了平静。远处的海浪轻轻拍打着岸堤,海鸥在天空中盘旋,发出几声欢快的鸣叫。那种压抑的阴森感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宁静。
“谢哥,”牛大锤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仓库的方向,“你说,那老头会不会真的去找个漂亮姑娘喝酒了?”
谢知微笑了笑,将《万鬼录》揣进怀里,判官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最终停在了掌心。
“谁知道呢。”他耸了耸肩,“也许吧。毕竟,只要心里那根刺拔掉了,谁都能活得像个人样。哪怕是鬼,也一样。”
沈青梧走在前面,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码头上回荡,她回过头,冲两人妩媚一笑:“走吧,前面的茶馆听说有新出的‘狐仙茶’,我请客。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敢跟我抢,我就用镰刀削你们。”
码头的石板路被晨露打湿,踩上去有些滑腻。三人沿着防波堤慢慢走着,脚下的碎石偶尔发出细碎的声响,却不再显得刺耳,反倒像是某种轻快的伴奏。
海风比刚才更柔和了些,带着点咸味和远处不知名海藻的清香,吹得人衣角猎猎作响。沈青梧走在最前头,那双红底高跟鞋在石板上敲出有节奏的“哒、哒”声,她并没有像来时那样急着赶路,反而放慢了脚步,伸手拨弄了一下路边栏杆上挂着的一串生锈铁环。那铁环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沉闷的“哐当”声,像是在替这死寂的码头打着拍子。
“狐仙茶?”谢知微跟在她身后,双手插兜,嘴角噙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青梧,你这‘狐仙’该不会是把你那些同类抓来泡的茶吧?上次听说你为了找那种叶子,差点把整片山林都翻个底朝天。”
“去你的。”沈青梧回头白了他一眼,指尖绕着一缕发丝打转,“那是正经的灵草,叫‘月见红’,只有在那种阴气散尽、阳气初升的交界处才能长出来。再说了,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上次那壶茶,不是还让你那个破笔多写了半页‘功德簿’吗?”
“那是它自己写的,跟我有什么关系。”谢知微摊开手,一脸无辜,“不过话说回来,既然老陈的事儿了结了,咱们这‘因果盒’虽然认主了,但好像也没什么动静了。是不是意味着接下来得歇歇,等下一个‘债主’上门?”
“债主?”牛大锤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一边走一边还在摆弄手里的保温杯,闻言立刻接话,“谢哥,你这想法不对。依我看,老陈走了,这地方灵气一散,说不定会有新的东西冒出来。毕竟,这码头以前那么乱,总不可能一下子全干净了吧?就像那……那个什么,水退了,鱼虾自然就蹦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