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嘴，别把鬼怪说成鱼虾。”沈青梧没好气地打断他，随即又放缓了语气，“不过大锤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这世间的因果就像潮水，退下去总会再涨上来。只是咱们现在不用急着去推波助澜，先喝口热乎的，把这一路的寒气驱散了再说。”

茶馆就在码头尽头的一座小楼里，门脸不大，招牌是一块斑驳的木板，上面用毛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听涛轩”三个字。推开木门，一股混合着茶香、檀香和淡淡墨香的暖流扑面而来，瞬间将外面的海风隔绝在外。

店内人不多，只有角落里坐着几个穿着旧式长衫的老者，正围着一张桌子下棋，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清脆悦耳。柜台后坐着一个戴着圆眼镜的中年男人，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个青花瓷碗，见到三人进来，也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并未多言，只是指了指靠窗的位置。

谢知微拉着牛大锤找了个空位坐下，沈青梧则自然地坐在两人中间，长腿随意地伸展着。

“两壶‘月见红’，再来一碟刚出炉的桂花糕。”沈青梧冲着柜台喊了一嗓子，声音清亮，却不带半分火气。

“来了。”中年男人应了一声，动作依旧不紧不慢。

牛大锤好奇地四处打量，压低声音道：“谢哥，你看这老板，怎么感觉眼神挺深邃的？刚才那一瞥，我总觉得他好像能看穿我这身装备里的秘密。”

“那是你心里有鬼。”谢知微端起桌上已经倒好的茶水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体内的寒意，“人家那是常年喝茶练出来的眼力，能看出茶叶的年份，也能看出人的心思。你别一惊一乍的，小心把老板吓跑了，到时候连茶都没得喝。”

“也是也是。”牛大锤挠了挠头，赶紧把桌上的保温杯盖拧紧，生怕里面的热气跑光了。

片刻后，中年男人端着两个精致的茶盏走了过来，放在桌上。茶汤呈琥珀色，清澈透亮，隐约可见几片红叶在杯中缓缓舒展，像是活物一般在水中游动。

“尝尝吧，这是今早刚泡的，火候刚好。”中年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这茶里加了点‘定心草’，喝了能让人心神安宁，适合现在这种时候。”

沈青梧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浅尝一口，脸上露出了满意的表情：“嗯，不错。这味道，比我在山里找的那些野果子强多了。谢知微，你也喝点，别总拿着你那搪瓷缸子装样子。”

谢知微笑着接过茶杯，看着杯中那片红叶，忽然觉得心里那股一直紧绷着的弦松了下来。窗外，海浪声依旧，鸥鸟鸣叫，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桌面上，形成一片片光斑。

“其实啊，”谢知微轻声说道，目光投向窗外平静的海面，“有时候我觉得，咱们这一行，与其说是捉鬼降妖，不如说是给这些无处可去的灵魂找个落脚的地方。就像这茶一样，泡开了，香散了，最后剩下的，也就是一股淡淡的回甘。”

“说得倒是好听。”沈青梧撇撇嘴，嘴角却微微上扬，“不过你要是真这么想，下次遇到那种非要拉着你讲故事的孤魂野鬼，你可别嫌烦。到时候，我可不会帮你挡着。”

“放心，我有分寸。”谢知微晃了晃手中的茶杯，茶水荡漾出一圈圈涟漪，“再说了，有大锤这个‘专业探险博主’在，谁敢随便拉我讲故事？他肯定第一个冲上去要签名合影。”

“哎！谢哥，你怎么能这么说我！”牛大锤抗议道，随即又嘿嘿一笑，“不过嘛，要是真有那种故事，我也愿意听听。毕竟，这可是独家素材啊！”

茶馆里的气氛渐渐缓和下来，窗外的喧嚣仿佛都成了背景音。三人围坐在一起，喝着茶，聊着闲天，偶尔有人经过，也只是投来一瞥好奇的目光，便匆匆离去。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得缓慢而悠长，没有紧迫的任务，没有未知的恐惧，只有茶香氤氲，海风轻拂。

“对了，”沈青梧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谢知微，“那本《万鬼录》最近有没有什么新变化？比如自动写剧情什么的？”

谢知微摸了摸怀里的书，摇了摇头：“暂时没什么动静。不过，我觉得它可能是在‘消化’刚才那个老陈的故事。毕竟，一本记录阴阳的书，要是肚子里没点墨水，怎么能镇得住场子呢？”

“那就让它慢慢消化吧。”沈青梧端起茶杯，对着窗外的阳光照了照，“反正，咱们有的是时间。只要这茶还没凉，故事就还在继续。”

牛大锤也凑过来，一脸期待地看着谢知微：“谢哥，那咱们喝完茶，是不是可以去前面那条老街逛逛？听说那边新开了一家卖‘忘忧糖’的小店，吃了就能忘记烦恼，特别适合我们这种天天跟鬼打交道的人！”

“少来这套。”谢知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那玩意儿要是真有用，还要我们干嘛？走吧，喝完这杯茶，咱们就去看看那老街到底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等着咱们。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遇到什么麻烦，记得，我可是会第一个跑的。”

老街离茶馆不远，穿过两条巷弄就到了。刚踏入街面，原本喧闹的市井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断了脖子，瞬间安静得有些诡异。

路两旁的店铺大多还开着门，卖杂货的、修鞋的、甚至还有那种摆着算命摊子的，可奇怪的是，街上连个活人的影子都见不着。偶尔有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那叶子在地上打转，却发不出半点摩擦声，就像是被某种力量抽干了所有生机。

“谢哥，这气氛……怎么有点不对劲？”牛大锤缩了缩脖子，把那个塞满乱七八糟道具的帆布包往身后藏了藏，声音压得极低，“咱们是不是走错地方了？这哪是老街啊，这分明是‘忘忧’的终点站——忘了自己是谁的那种。”

沈青梧正漫不经心地踩着高跟鞋，鞋跟敲击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清脆悦耳，在这死寂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她那双红色的长发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慌什么？这地方的‘气’不对，不是鬼气，更像是……有人把这里当成了自家后院的‘禁地’。不过嘛，既然来了，不进去瞧瞧，岂不是白瞎了我这一身新做的指甲油？”

谢知微眯起眼睛，天生的通幽眼在他瞳孔深处流转，眼前的景象瞬间变了样。原本空荡荡的街道两旁，此刻密密麻麻挤满了半透明的影子。那些影子没有脸，身上穿着各式各样的旧式衣裳，有的甚至已经烂成了布条，正歪歪斜斜地盯着他们三个。

“别乱看。”谢知微低声警告了一句，手中的判官笔在掌心转了一圈，笔尖隐隐透出一股寒光，“这些不是普通的孤魂野鬼。你看它们的眼神，那是空的，像是被人硬生生挖走了‘魂’，只剩下个壳子在那儿杵着。”

“挖走了魂？”牛大锤一听，腿肚子就开始转筋，“那……那咱们现在进去，会不会也被挖走？我还没结婚呢，也没对象，挖走了魂我就真成孤家寡人了！”

“闭嘴吧你。”沈青梧翻了个白眼，大镰刀不知何时已经握在了手中，刀刃上泛着幽幽的冷光，“要是被挖了魂，你这种脑子空空的人，估计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谢哥，前面那家‘忘忧糖’店，就是源头。”

三人顺着街道往里走，越靠近尽头，那股阴冷的感觉就越重。那家卖“忘忧糖”的小店就开在街尾，门面不大，招牌上挂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店门口挂着一盏破旧的灯笼，灯罩里透出的不是火光，而是一种惨绿色的幽光。

“进去看看。”谢知微率先迈步，脚步沉稳。

刚跨过门槛，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扑面而来。店里光线昏暗，货架上摆满了五颜六色的糖果，每一颗糖果都在微微发光，像是在呼吸一样。

“老板？”牛大锤壮着胆子喊了一声，声音却在喉咙里打了个结。

没人回应。

就在这时，一个瘦骨嶙峋的身影从柜台后面缓缓走了出来。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长衫，脸上戴着一张毫无表情的面具，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糖水。

“客官，来尝尝吗？吃了这碗‘忘忧糖’，所有的烦恼都没了。”那人的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

“我们不需要忘忧，我们需要真相。”谢知微停下脚步，目光如炬，死死盯着那人的面具，“你是谁？为什么要把这些灵体困在这里？”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突然将手中的托盘猛地一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