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虽然嘴上毒舌,身体却诚实地往谢知微身边挪了挪。刚才那股宁静的力量还在她体内流转,让她那总是紧绷着的狐妖神经稍微放松了些,但多年的直觉告诉她,这种平静就像暴风雨前的海面,越平越危险。
谢知微倒是没说话,他手里那支判官笔正无意识地转着圈,笔尖偶尔划过《万鬼录》泛黄的纸页,留下一道淡淡的墨痕。他眯着眼,那双天生能洞穿虚妄的眼睛此刻却显得有些迷茫。
“不对劲。”谢知微突然低声道,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空气里的尘埃,“刚才那个‘静’字诀,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按住了。现在它松开了,但……有些东西也跟着醒了。”
牛大锤一听这话,原本半耷拉的眼皮瞬间瞪圆,像只受惊的兔子:“醒……醒了?谢哥,你是说刚才那个笑眯眯的雨衣大叔其实是个伪装成好人的老妖怪?还是说咱们刚才睡的那会儿,已经过了几百年?”
“别自己吓自己。”沈青梧嗤笑一声,站起身来,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要是真有老妖怪,刚才那一巴掌早就把你拍扁了。不过谢哥说得对,这地方的‘静’太假了,就像是在水里憋气,憋久了肺都要炸。”
话音未落,三人脚下的地面突然微微一震。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晃动,而是一种诡异的、如同水波荡漾般的起伏。
原本平静的枯树林边缘,那片他们来时以为只是普通灌木丛的地方,此刻竟然缓缓裂开了一道口子。没有泥土翻涌,也没有碎石滚落,裂开的地方直接露出了一片幽深的湖水。
那不是普通的湖。湖面平滑如镜,倒映着天空,可天空却是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彩,只有一层厚重的铅灰色雾气压下来。更诡异的是,湖面上没有任何波纹,连一片落叶掉下去,都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直接吞噬了,连个水泡都没冒出来。
“回音谷的尽头是湖?”牛大锤缩着脖子,手里的帆布包差点滑到地上,“不对啊,我查过资料,回音谷只有风,没有水啊!”
“资料都是人写的,人是会骗人的,鬼更是会装死的。”沈青梧挽起裙摆,露出了修长的腿,手中的大镰刀不知何时已经握在手中,刀刃上隐隐泛起一层寒光,“看那湖的颜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染过的。谢哥,你那双眼睛还能看清吗?”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目光死死盯着湖面。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原本清澈的眼底此刻多了一层奇异的纹路。“看得清,但也看不透。那湖里……好像有很多‘影子’。它们不是在水里游,而是在‘画’。”
“画?”牛大锤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色瞬间煞白,“你是说,那些影子是在模仿我们?或者是……在模仿以前的探险者?”
就在这时,湖面上突然升起了一团黑雾。那黑雾并不浓烈,却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腥甜味。黑雾散去后,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浮现在湖面上方。
那人形轮廓穿着和谢知微一模一样的衣服,甚至连手里拿的判官笔都一模一样。只不过,这个“谢知微”的脸是一片空白,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咧开的嘴,嘴角一直咧到耳根。
“卧槽!见鬼了!”牛大锤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出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什么符咒、糯米、桃木剑,结果掏出来的全是吃剩的辣条包装袋和半瓶矿泉水。
“别掏了!再掏就真没东西用了!”沈青梧一把按住牛大锤的手,没好气地吼道,“那是‘影祟’,专门模仿活人记忆的玩意儿。你越怕,它越像!”
那个“假谢知微”突然动了。它并没有攻击,而是张开那张夸张的大嘴,发出一阵奇怪的声音。那声音不像是从嘴里发出来的,更像是直接从三人的脑海里钻出来的。
“记忆……封印……失效了……”
随着这句话,谢知微只觉得脑子里“嗡”地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断裂了。他下意识地想翻开《万鬼录》,却发现书页上的字迹正在疯狂扭曲,原本记录着各种鬼怪名字的页面,此刻变成了一片空白。
“我的书……废了?”谢知微眉头紧锁,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感涌上心头。作为记录者,《万鬼录》是他最大的依仗,一旦失效,就意味着这片区域的规则彻底改变了。
“别慌!”沈青梧眼神一凛,手中的大镰刀猛地挥出,一道红色的弧光直劈向那个“假谢知微”。
然而,镰刀砍在“假谢知微”身上,就像砍在一团棉花上,不仅没有造成伤害,反而让那道红光被对方吸收了进去。
“哈哈哈哈!”那个“假谢知微”突然发出了尖锐的笑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你们以为靠那点符咒就能破局?在这个湖里,所有的‘规则’都是假的。你们的记忆、你们的武器、甚至你们的恐惧,都是我的一部分。”
牛大锤这时候也顾不上害怕了,他看着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假牛大锤”正从湖面上爬出来,脸上挂着和他一样的惊恐表情,忍不住吐槽:“喂!那边的我,能不能别演得这么像?我明明比你有胆量一点,虽然也就一点点……”
“闭嘴吧你!”沈青梧咬牙切齿,她意识到,这场战斗不能硬拼。对方的能力是“模仿”和“吞噬”,越是反抗,对方就越强。
“谢哥,”沈青梧突然转头看向谢知微,语气变得异常严肃,“既然记忆封印失效了,那就别记了。忘掉那些规矩,忘掉那些招式。咱们现在的目标只有一个——活下去。”
谢知微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一声,收起判官笔,随手从怀里掏出一块不知什么时候捡来的石头,扔向了湖面:“行啊,那就玩点简单的。既然你说规则是假的,那我们就把规则撕碎。”
他看着那个“假谢知微”,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喂,那边的我,你笑起来真丑。要不要我教你怎么笑?”
那个“假谢知微”的动作突然僵住了。它似乎没想到,面对自己的克隆体,谢知微竟然没有愤怒或恐惧,反而开始调侃。
“你……你在干什么?”“假谢知微”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迟疑。
“我在干嘛?”谢知微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在告诉它,它根本不是我。真正的我,可不会像个傻子一样站在湖边发呆。沈青梧,牛大锤,咱们换个玩法。既然它喜欢模仿,那我们就让它模仿个够,直到它把自己累死为止。”
沈青梧眼睛一亮,随即坏笑着看向牛大锤:“大锤,你也别闲着。既然它那么像你,那你就给它表演个最怂的,看看它能不能模仿得更像。”
牛大锤虽然心里打鼓,但还是硬着头皮站了起来,对着那个“假牛大锤”做了一个极其夸张的鬼脸,然后大喊一声:“救命啊!有怪物要吃我了!快跑啊!”
“救命啊!有怪物要吃我了!快跑啊!”
牛大锤这一嗓子喊得撕心裂肺,声音在空荡荡的谷地里回荡,却没有任何回音,仿佛被那层铅灰色的雾气直接吞了个干净。他一边喊,一边故意把腿迈得虚浮无力,整个人像只喝醉了酒的企鹅,摇摇晃晃地往枯树林里退去,嘴里还不忘碎碎念:“别追我!我包里只有辣条,没有肉!真的没有肉!”
湖面上的那个“假牛大锤”动作猛地一顿。它原本正迈着和真牛大锤如出一辙的惊恐步伐,此刻却像是信号不良的老旧电视画面,身形剧烈抖动了一下。它似乎陷入了某种逻辑死循环:主角在演怂包,那我是不是也得演得更怂?可如果我也演得太怂,岂不是显得我很无能?这种自我怀疑让它的动作瞬间变得僵硬而滑稽,两只手在空中胡乱挥舞,想要模仿牛大锤刚才的鬼脸,却因为面部肌肉控制失调,那张脸扭曲成了一个极其怪异的、似哭非哭的表情。
沈青梧见状,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手中的大镰刀随意地在身侧甩了个圈,刀刃上的红光彻底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她并没有急着进攻,而是学着谢知微的样子,随手从脚边捡起一块湿漉漉的鹅卵石,像是在公园散步一样,慢悠悠地抛向空中,又接住。
“喂,那边的我,”沈青梧对着湖面那个同样穿着红裙、手里拿着大镰刀的“影子”喊道,“你学我抛石头的姿势太生硬了。手腕要放松,眼神要迷离,懂不懂什么叫风情万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