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中宫之谜
沈长清在城隍庙的偏殿里坐了三天。
桌上摊着《堪舆龙经》第二卷,书页被烛火烤得发卷。定龙盘搁在左手边,青铜盘面上的龙纹在暗处泛着幽光,像一条沉睡的蛇。
赵铁柱端着一碗面进来,碗沿磕在桌角,发出脆响。
"三天没吃东西了。"
沈长清没抬头。
"佐藤的阵,我摸清了七成。"
赵铁柱把面碗往他跟前一推,油汤溅出来,在书页上洇出一个圆斑。
"那剩下三成呢?"
沈长清终于抬起眼。
"中宫。"
他让赵铁柱把顾青衣画的西方风水分析图铺在地上。
图是用铅笔画的,线条生硬,标注全是洋文。顾青衣嘴上说"我只是来看看你怎么死的",可这张图上的九宫方位,连沈长清这个正统相师看了都挑不出错。
"坎、艮、震、巽、离、坤、兑、乾,八个阵位。"沈长清用定龙盘的边缘在图上划过,"每个阵位守一个阴阳师,这是明面上的。"
赵铁柱蹲下来,粗大的手指戳着图纸中央。
"中间这块呢?"
"中宫。"
"空的?"
沈长清摇头。
"不空。是最满的。"
他合上《堪舆龙经》第二卷,翻到第七页。
那一页记载的不是阵法,是一个人的批注。字迹潦草,墨色发褐,像是几十年前写上去的。
"九宫锁龙,以人为宫,以气为锁。中宫者,阵眼也。眼活则阵活,眼死则阵死。"
沈长清指着那行字。
"一般的风水阵,中宫是个物件。石头、铜鼎、甚至一口井。破了物件,阵就散了。"
赵铁柱挠头。
"那佐藤这阵……"
"中宫不是物件。"
沈长清的声音低下去。
"是人。佐藤自己。"
赵铁柱愣了半晌,碗里的面汤凉了,浮出一层白油。
"啥意思?"
"他把自身的'阴气'灌进中宫,整个人就是阵眼。"沈长清把定龙盘按在图纸中央,"八个阵位的阴气全往他身上聚,他再反哺给八个阵位。生生不息,循环不绝。"
"那……那咋破?"
沈长清没说话。
他想起三天前,佐藤下战书时的眼神。那双眼睛里没有狂妄,只有一种笃定的冷漠,像看着一只掉进陷阱的兽。
"要么杀了他。"
赵铁柱攥紧拳头。
"俺去!"
"你近不了他的身。"沈长清摇头,"七品巅峰的阴阳师,周身三丈都是阴气结界。你进去,三息之内变成冰雕。"
"那第二条路呢?"
沈长清看向定龙盘。
"让他的气断掉。"
夜里,沈长清独自去了城隍庙的正殿。
殿里没点灯,月光从瓦缝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银线。他盘腿坐在蒲团上,定龙盘搁在膝头,双手结出一个古怪的手印。
这是《堪舆龙经》第二卷最后一页记载的术法,名字叫"龙气引"。
书上说,定龙盘是龙脉精气的凝聚之物,盘中封着一缕真龙残魂。若以相师自身精血为引,可以催动龙气外放,形成"龙气冲击"。
龙气至阳至刚,专克阴邪。
可代价呢?
沈长清翻到那一页的背面,有一行小字,被前人用指甲刻上去的,字迹细如发丝。
"龙气引,引一次,折寿一年。引三次,盘碎人亡。"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月光移过他的脸,从眉心到下颌,像一把刀在慢慢割。
第四天,林念卿来了。
她穿着一身灰布旗袍,头发剪短了,显得下巴更尖。手里拎着个纸包,是城南老字号的桂花糕。
"查到了。"
她把纸包往桌上一放,从怀里掏出几张照片。
照片上是佐藤。不是在长沙,是在上海。穿和服,站在一栋洋楼门口,身边围着几个穿黑西装的人。
"天照风水司的精锐,代号'锁龙人'。"林念卿指着照片角落的一个徽章,"这个标记,只有藤原正一的亲传弟子才有。"
沈长清接过照片,对着光看。
"藤原正一……"
"天照风水司的首领,日本皇室御用阴阳师。"林念卿的声音压得极低,"据说他亲手断过朝鲜的龙脉。"
沈长清的手指顿了一下。
"朝鲜?"
"二十年前,朝鲜爆发东学党起义,背后就有他的手笔。"林念卿从包里抽出一份旧报纸,"起义前三个月,汉城王宫的风水被人动了手脚。王室气运一断,民心动荡,起义就成了必然。"
沈长清把报纸和照片并排放着。
佐藤的脸在两张纸上重叠,笑容一模一样。
"他不是来破长沙风水的。"
"是来断龙脉的。"
第五天,沈长清开始试"龙气引"。
他在城隍庙后院挖了一个三尺深的坑,把定龙盘埋进去,盘面朝上。自己盘腿坐在坑边,割破指尖,滴血入盘。
第一滴血,盘面微微发热。
第二滴血,龙纹开始游动,像活过来一般。
第三滴血,一道金光从盘心冲起,直射夜空。沈长清只觉得胸口像被重锤砸了一下,喉头一甜,血溅在衣襟上。
他数着自己的心跳。
比平时快了十二下。
这就是一年的代价?十二下心跳换一年阳寿?
他不知道。书上没写具体怎么折寿,只写了一句"天道有衡,取之必偿"。
赵铁柱从墙头翻进来,手里拎着两只烧鸡,看见沈长清嘴角的血,烧鸡掉在地上。
"你干啥了?!"
"试阵。"沈长清抹了抹嘴,声音沙哑,"龙气引能用,但范围只有一丈。要冲到佐藤的中宫,至少得三丈。"
"那咋办?"
沈长清看向定龙盘。
盘面上的龙纹黯淡下去,像耗尽了力气。可那道裂缝,比三天前长了一分。
"再引一次。"
"你疯了?!"赵铁柱抓住他的胳膊,"那书上写的啥你不识字?折寿!盘碎人亡!"
沈长清甩开他的手。
"不引,佐藤的阵破不了。阵破不了,长沙的龙脉就断了。龙脉断了,全城人的气运都要衰。老人会死,孩子会病,井水会臭,河水会浑。"
他一字一顿。
"赵铁柱,你东北的弟兄怎么死的?"
赵铁柱僵住了。
"中邪。"
"那不是中邪。"沈长清盯着他的眼睛,"是龙脉被断,阴气入体。佐藤在上海干过,在朝鲜干过,现在轮到长沙了。"
赵铁柱的手慢慢松开。
"你……你真要拼命?"
沈长清把定龙盘从坑里取出来,用袖子擦去上面的土。
"不是拼命。"
"是守命。守长沙这几百万人的命。"
第六天,顾青衣来了。
他穿着一身西式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拎着个皮箱。进门就把箱子往桌上一放,打开,里面是一堆奇形怪状的铁器和玻璃瓶。
"从科学的角度分析,"他推了推眼镜,"你的龙气引,本质上是能量释放。定龙盘是储能器,你的血是催化剂,释放的能量以金光形态呈现。"
沈长清看着那些铁器。
"你要干啥?"
"帮你扩大射程。"顾青衣从箱底抽出一张图纸,"我设计了一个聚焦装置,用凹面铜镜把龙气汇聚成束。理论上,射程可以从一丈提升到五丈。"
沈长清接过图纸,看了半晌。
"你为啥帮我?"
顾青衣的手顿了一下。
"我说过,我只是来看你怎么死的。"
"那你还画分析图,还做聚焦装置?"
顾青衣没回答。他把一个铜镜组件从箱子里取出来,对着窗外的阳光调试角度。光斑落在墙上,形成一个拳头大小的亮点。
"沈长清。"
"嗯?"
"你破阵的时候,打算站在哪?"
沈长清指着图纸上中宫的位置。
"这。离佐藤三丈,龙气引的极限距离。"
顾青衣摇头。
"太近了。他的阴气结界在三丈内最强,你进去,龙气还没放出来,人先被冻僵。"
"那你的聚焦装置呢?"
"五丈外发射,光斑直径会扩大到三尺。"顾青衣把铜镜往桌上一搁,"威力分散,冲不散他的中宫之气。"
两人对视。
窗外的蝉鸣突然停了,空气闷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所以,"沈长清慢慢说,"我必须进三丈内。"
"所以,"顾青衣摘下眼镜,擦了擦,"你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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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夜里,沈长清又去了正殿。
这次他带了酒。一坛绍兴黄酒,是城隍庙门口老乞丐送的,说是"给半仙壮行"。
他没用杯子,对着坛口灌了一口。
酒很烈,从喉咙烧到胃里。
定龙盘放在膝上,他低头看着盘面的龙纹。那龙盘成一团,首尾相衔,眼睛是两个细小的凹槽。据说真龙盘的眼睛是活的,会跟着人转。
沈长清盯着那双眼。
龙纹没动。
可他总觉得,那双眼睛在看他。
"师傅。"他对着空气说,"您当年用过龙气引吗?"
殿里没人回答。
"您折了多少年寿?"
风从瓦缝漏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您是不是也问过这盘子同样的话?"
定龙盘沉默着,青铜冰凉。
沈长清又灌了一口酒,从怀里掏出《堪舆龙经》第二卷,翻到最后一页。
那行指甲刻的小字在烛光下泛着白。
"龙气引,引一次,折寿一年。引三次,盘碎人亡。"
他伸出手指,沿着字迹描了一遍。
"一年就一年吧。"
"总比看着长沙变成死城强。"
第七天凌晨,林念卿又来了。
她没走门,是从屋顶翻下来的,落地时踩碎了一片瓦。沈长清抬头看她,她拍了拍旗袍上的灰,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枚铜钱。
"我查到的。"她把铜钱放在定龙盘旁边,"佐藤在上海用过同样的阵,中宫也是他自己。当时有个老相师去破阵,用的也是龙气引。"
沈长清拿起铜钱,对着光看。
铜钱上有一道裂痕,从方孔一直裂到边缘。
"结果呢?"
"阵破了。老相师死了。七窍流血,定龙盘碎成三片。"
沈长清把铜钱攥在手心,边缘的裂痕硌着指腹。
"佐藤呢?"
"跑了。"林念卿的声音发涩,"他撤到租界,三个月后出现在天津,又布了一个阵。"
沈长清闭上眼睛。
"所以,就算我拼死破了阵,他也死不了。"
"是。"
"而我可能死。"
"是。"
殿里安静了很久。远处的街上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
林念卿突然说:"你别去。"
沈长清睁开眼。
"什么?"
"我再说一遍,你别去。"她的声音在抖,可字字清晰,"佐藤不是冲你来的,是冲长沙的龙脉。你不去,龙脉可能断,但你活着。你去了,龙脉可能保,但你一定折寿,可能死。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你亏。"
沈长清看着她。
月光从殿门照进来,把她的脸分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半眼眶发红,暗的那半有泪光在闪。
"林念卿。"
"嗯?"
"你查这些,花了几天?"
"三天。"
"没睡觉?"
"……没有。"
沈长清把铜钱轻轻放回她手心。
"你为啥不睡觉帮我查这些?"
林念卿的手僵住了。
"我……我是记者,查情报是我的……"
"你可以查别的。"沈长清打断她,"长沙城里的事多了,为啥非要查佐藤的老底?"
林念卿没说话。
"因为你怕我去送死。"沈长清的声音很轻,"所以你拼命找佐藤的弱点,想让我活着回来。"
林念卿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铜钱上,溅开一小片水渍。
"那你为啥还要去?"
沈长清站起身,把定龙盘揣进怀里。
"因为你拼命查情报的时候,我也没闲着。"
他走向殿门,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林念卿脚边。
"佐藤的中宫是活的,可活的东西都有破绽。他的阴气循环需要八个阵位同时供给,只要有一个阵位的阴气弱了,循环就会滞涩。"
林念卿抬头看他。
"你打算……"
"赵铁柱、顾青衣,帮我拖住八个阵位的阴阳师。"沈长清停在门槛上,"我趁循环滞涩的瞬间,用龙气引冲击中宫。只要一击,佐藤的气就会断,阵就破了。"
"可你还是得进三丈内!"
"是。"
"你还是可能折寿!可能死!"
"是。"
林念卿冲过来,抓住他的袖子。
"沈长清,你混蛋!"
沈长清没回头。
"林念卿,你松手。"
"我不松!"
"那我只能带着你袖子去破阵了。"
林念卿的手指一根根松开。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忽然喊了一声:"你要是死了,我写报道骂你!写一辈子!"
远处传来他的笑声,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进夜色。
"那你得活长点。写一辈子,挺累的。"
天亮了。
沈长清站在城隍庙门口,赵铁柱扛着一根铁棍站在左边,顾青衣拎着皮箱站在右边。三个人都没说话,看着城北方向。
那里有一片乌云,压在城墙上,一动不动。
定龙盘在沈长清怀里发烫,龙纹的眼睛似乎在转。
他摸了摸盘面的裂缝,那道痕比七天前深了一倍。
"走吧。"
赵铁柱把铁棍往肩上一扛。
"俺寻思着……今天是个好日子。"
顾青衣推了推眼镜。
"从气象学角度,气压偏低,湿度偏高,不利于户外活动。"
沈长清笑了。
"那就当不利于佐藤吧。"
三人向北走去。
城隍庙的屋顶上,一个扫地的老头直起腰,看着他们的背影。他手里的扫帚顿了顿,喃喃自语:
"龙气引……又一个小子要拼命了。"
他低头扫地,灰尘在晨光里飞舞。
"但愿这盘子,别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