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前夜
沈长清回到城隍庙时,月亮已经爬到飞檐角上。
偏殿里没有点灯。他摸黑走到床边,和衣躺下,定龙盘压在枕头底下,青铜的凉意透过布面渗进来。他睁着眼,看屋顶的横梁在月光里投下的影子,像一道又一道伤疤。
睡不着。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太安静了。
长沙城的夜不该这么静。往常这个时候,城外应该有货船的汽笛声,街上有卖馄饨的梆子声,巷子里有野猫打架的嘶叫。可今晚什么都没有,连风都停了,空气闷得像一潭死水。
佐藤的阵在收紧。
沈长清翻了个身,定龙盘硌着后脑勺。他把它抽出来,举到眼前,对着从窗缝漏进来的一线月光。
龙纹的眼睛在暗处泛着微光。
"你也没睡?"
盘子当然不会回答。
他把定龙盘贴在胸口,闭上眼。
还是睡不着。
他爬起来,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上了屋顶。
瓦片被白天的太阳晒得温热,踩上去像踏在某种活物的脊背上。他走到屋脊最高处,盘腿坐下,看城北那片乌云。
乌云比白天更低了,压着城墙的垛口,像一块脏棉絮盖在伤口上。偶尔有暗红色的光在云层里闪一下,又灭了,像是有人在云背后眨眼。
那是佐藤的阵在运转。
八个阵位的阴气往中宫汇聚,像八条看不见的河,流进一个无底洞。沈长清想象佐藤坐在中宫的样子,大概也在盘腿,也在闭眼,也在等着明天。
等谁死。
沈长清摸了摸怀里的定龙盘。
盘面上的裂缝在月光下格外清晰,像一道闪电被冻在了青铜里。他想起师傅活着的时候,总说这盘子是"活的",要"养"。
怎么养?
师傅没来得及说。
身后传来瓦片轻响。
沈长清没回头。
"睡不着?"
林念卿的声音,比平时低,像怕惊动什么。
"嗯。"
她在离他三尺远的地方坐下,没靠太近,也没离太远。旗袍的下摆铺在瓦片上,像一朵收拢的花。
两人没说话。
头顶的星星很亮,银河从东边的天际铺到西边,像一条被风吹散的河。沈长清认得出几颗,师傅教过,那是牵牛,那是织女,中间隔着的那片暗处,叫"天津四"。
"我爹活着的时候,"林念卿忽然开口,"每年七夕都带我看星星。"
沈长清侧头看她。
"他说,织女在河那边,牵牛在河这边,看起来近,其实隔着十六光年。"
"什么叫光年?"
"光走一年的路。"林念卿伸出手,指尖对着银河虚虚一握,"也就是说,咱们现在看见的牵牛星,是它十六年前的样子。它现在什么样,咱们要十六年后才知道。"
沈长清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牵牛星在眨眼。
"那要是它现在灭了,"他说,"咱们还得等十六年才知道?"
"对。"
"那咱们现在看见的,都是假的?"
林念卿收回手,抱膝坐着。
"不是假的。是旧的。是过去的光,现在才到咱们眼里。"
沈长清想了想。
"那咱们现在看见的星星,都是它们以前的样子。它们现在什么样,咱们永远不知道?"
"除非你能跑得比光快。"
"跑不过。"
"所以永远不知道。"
两人又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一声猫叫,很短,像被掐断了脖子。然后是真的安静了,连虫鸣都没有。
"你怕吗?"
林念卿问。
沈长清没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新疤,是白天试龙气引时割破的,血已经止了,边缘结着褐色的痂。他试着握拳,伤口被扯开一点,疼得细微而真实。
"怕。"
他说。
林念卿没转头看他,但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像是松了一口气。
"我以为你不会承认。"
"怕就是怕。"沈长清松开拳头,"师傅说过,相师看的不是风水,是人心。人心不怕,风水就不怕。可人心……哪有不怕的?"
"你师傅也怕过?"
"怕。"沈长清想起师傅临终前的样子,那双手攥着定龙盘,指节发白,"他死前三天,整夜整夜睡不着。我问他怕什么,他说怕盘子碎,怕龙脉断,怕后继无人。"
"那你呢?"
"我怕死。"沈长清说得干脆,"怕疼,怕折寿,怕定龙盘碎成渣。怕死了没人记得,怕……"
他顿了顿。
"怕什么?"
"怕没说完的话,变成光年。"
林念卿转过头看他。
月光把她的脸照得很白,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的眼睛很亮,比牵牛星还亮,里面有东西在晃,像水,像泪,又像别的什么。
"什么话?"
沈长清没回答。
他抬头继续看星星,银河在头顶缓缓移动,像一条真的河在流淌。他不知道这条河要流向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明天之后,还能不能看见它。
"我查过佐藤的背景了。"
林念卿换了个话题,声音低下去,像在说一件见不得光的事。
"他在日本有个妹妹。"
沈长清挑眉。
"亲妹妹?"
"同父异母。母亲是日本艺伎,生下她就被赶出家门。佐藤每个月都往京都寄钱,养了十五年。"
"他还有人心?"
"有。"林念卿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去,"这是他妹妹,去年拍的。在女子学校读书,学的是茶道。"
照片上的女孩穿着和服,笑容很浅,眼睛和佐藤一模一样,都是细长的,眼尾微微上挑。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冷漠,只有一种怯生生的亮,像刚出生的小兽。
沈长清把照片还回去。
"你查这个,想让我心软?"
"我想让你知道,"林念卿把照片揣回怀里,"佐藤不是鬼。他是人,有牵挂,有软肋。可他还是来了长沙,还是布了阵,还是要断咱们的龙脉。"
她一字一顿。
"所以你不能心软。对有心的人心软,他会要更多。对没心的人心软,他会要你的命。"
沈长清看着她。
"你这些话,跟谁学的?"
"我爹。"林念卿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他死前说的。他说,记者这支笔,不能写心软的话。心软的话写出来,读的人就会心软。读的人心软了,坏人就有了可乘之机。"
"你爹是记者?"
"是。"林念卿抱膝的手紧了紧,"民国十二年报导军阀混战,被乱枪打死在济南。尸体找了三天,找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笔记本。"
沈长清没说话。
他想起自己的师傅,死的时候手里也攥着东西。不是笔记本,是定龙盘。
"所以你当记者,是接他的笔?"
"是接他的命。"林念卿的声音轻下去,"他没完的事,我接着做。他没完的话,我接着写。"
"什么话?"
"让中国人知道,谁在动咱们的根。"
沈长清转头看城北的乌云。
"明天之后,你要是还能写,"他说,"就写佐藤。写天照风水司。写他们怎么断咱们的龙脉,怎么要咱们的命。"
"那你呢?"
"写我干什么?"
"写你活着。"
沈长清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进夜色里,转个圈就不见了。
"活着有什么好写的?"
"活着才有光年。"林念卿说,"死了,光就断了。十六年后,没人看得见你。"
夜更深了。
瓦片上的温度散了,坐久了,凉意从裤管往上爬。沈长清没动,林念卿也没动。两人像两尊泥塑,守着各自的心事,看同一片银河。
"我给你讲个事吧。"
林念卿忽然说。
"什么事?"
"我爹死前一个月,给我定了一门亲。"
沈长清侧头看她。
"对方是谁?"
"一个教书先生,留过洋,会背莎士比亚。"林念卿扯了扯嘴角,"我爹说,这人可靠,有学问,能护我一辈子。"
"然后呢?"
"然后我爹死了,亲事黄了。那教书先生去了南京,娶了银行家的女儿。"
林念卿说得平淡,像在讲别人的事。
"我不怪他。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一个没爹没娘的孤女,凭什么让人护一辈子?"
沈长清听着,没插话。
"可我自己护自己,护了十年。"林念卿的声音低下去,"十年里,我写过三十七篇报道,被退稿二十一次,被威胁七次,被跟踪三次。最惨的一次,报社被人砸了,我躲在印刷厂的纸堆里过了一夜,听着外面的人骂'臭娘们多管闲事'。"
"你怕吗?"
"怕。"林念卿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别的什么,"可怕完了,还得写。不写,那些人就更嚣张。写了,至少有人知道。"
她转头看沈长清。
"所以你明天去破阵,我不拦你。拦了,佐藤就赢了。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活着回来。"
沈长清看着她。
月光把她的脸照得很清楚,每一根睫毛,每一处轮廓,甚至眼角那道很浅的细纹,都看得清。他忽然发现,她其实不老,可那道细纹已经有了,像一条早到的河,在不该出现的季节里流淌。
"我尽量。"
他说。
林念卿摇头。
"不是尽量。是答应。"
沈长清没说话。
他想起白天试龙气引时的感觉。胸口被重锤砸中的闷痛,喉头涌上来的腥甜,心跳比平时快的那十二下。那十二下里,有一年的寿命在燃烧,像一根蜡烛被风吹得晃了晃,短了一截。
他不知道明天要烧多少。
一年?三年?还是全部?
"我答应你。"
他说。
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瓦片上。
可林念卿听见了。
她的肩膀彻底松下来,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靠在他肩上。
很轻。
像一片落叶靠在一棵树上。
沈长清没躲开。
他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皂角,混着一点油墨的气息。记者的味道。
"你的心,怕不怕?"
林念卿忽然问。
沈长清低头看她。
她的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什么?"
"白天你说过,人心不怕,风水就不怕。"她抬起头,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那你的心,怕不怕?"
沈长清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银河,有牵牛星,有十六年前的光。还有别的,更亮的东西,像一盏灯在深处燃着,等着他去看,去认,去回应。
他没回答。
但他没躲开。
远处传来一声鸡鸣,很短,像被捂住了嘴。
天要亮了。
林念卿从他肩上直起身,理了理旗袍的领子。她的动作很快,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我得走了。"
"去哪?"
"报社。明天的报道,得提前写两版。"她站起来,踩着瓦片往楼梯口走,"一版是你赢,一版是……"
她顿了顿。
"另一版。"
沈长清没回头。
"你希望我赢?"
林念卿停在楼梯口,手扶着斑驳的木栏杆。
"我希望你活着。"
她下了屋顶,脚步声在楼梯间响了几声,然后没了。
沈长清独自坐着。
天边泛起鱼肚白,银河淡了,牵牛星还亮着,可已经看不清轮廓。他知道,再过半个时辰,这颗星就会彻底隐没在阳光里,要等下一个夜晚才能看见。
可下一个夜晚,他还在不在?
他摸了摸怀里的定龙盘。
盘面上的裂缝在晨光里不那么显眼了,可手指摸过去,那道凹凸还在,像一道愈合不了的疤。
"再撑一天。"
他对着盘子说。
"就一天。"
他下了屋顶,走进偏殿。
赵铁柱躺在门槛上,鼾声如雷,铁棍横在胸口,像抱着一个婴儿。顾青衣趴在桌上,眼镜滑到鼻尖,手边摊着那张聚焦装置的图纸,铅笔痕被口水洇湿了一角。
沈长清从他们身边走过,没叫醒他们。
他走到供桌前,桌上摆着师傅的牌位。没有香炉,他就用一只破碗装了半碗米,插了三根捡来的细香。
香没点。
他对着牌位跪下,磕了三个头。
"师傅。"
声音很低,怕惊醒身后的人。
"弟子明天去破九宫锁龙阵。佐藤的中宫是他自己,弟子要用龙气引。可能折寿,可能盘碎,可能……回不来。"
他顿了顿。
"您当年用过这招吗?您折了多少年?您有没有后悔?"
牌位沉默着,木头的纹理在晨光里像一张苍老的脸。
"弟子不后悔。"
沈长清又磕了一个头。
"您说相师看的是人心。弟子现在明白了,人心就是取舍。取了长沙这几百万人的命,就得舍自己的命。公平。"
他站起来,膝盖发麻。
"可弟子还有一句话,没说完。"
他看向殿门,门外是城隍庙的院子,院子外是长沙的街巷,街巷尽头是城北的乌云。
"那句话,弟子想活着说完。"
他走出偏殿,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扫地的老郑头已经起来了,佝偻着背,握着一把秃了毛的扫帚,在角落里一下一下地划拉。灰尘在晨光里跳舞,像一群细小的魂灵。
沈长清走过去。
"郑大爷。"
老郑头没抬头。
"嗯?"
"您在这城隍庙,扫了多少年了?"
老郑头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扫。
"记不清了。民国几年就在这,算起来……十几年了吧。"
"您见过我师傅吗?"
"见过。"老郑头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木头,"沈半仙嘛,每个月都来烧香。烧完就坐在这台阶上,看天,看云,看街上的行人。"
"他看什么?"
"看气。"老郑头终于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他说,人的气比风水准。气旺的人,走路带风。气衰的人,脚底发飘。气断的人……"
他顿了顿。
"怎么样?"
"站不住。"老郑头用扫帚柄敲了敲地面,"风一吹就倒。"
沈长清低头看自己的脚。
晨光把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地上,像一道倾斜的碑。他试着跺了跺脚,地面坚实,可影子晃了晃,像随时会飘起来。
"郑大爷,您看我现在的气,旺不旺?"
老郑头扫地的手停了。
他抬头看了沈长清一眼,那一眼很快,像蜻蜓点水,可沈长清觉得,那目光里有重量,像一座山压过来,又移开。
"旺。"
老郑头说。
"真的?"
"真的。"老郑头低下头,继续扫地,"可旺头不旺尾。像蜡烛,芯子粗,烧得亮,可油不多。"
沈长清的心沉了一下。
"那还能烧多久?"
老郑头没回答。
他扫完最后一片落叶,把扫帚往墙根一靠,佝偻着背往灶房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
"小子,气这东西,能省则省。可该烧的时候,别省。省出来的气,不是福气,是晦气。"
沈长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
灶房里传来淘米的声音,沙沙的,像时间在流逝。
他回到偏殿,赵铁柱已经醒了,正坐在门槛上啃一个冷馒头。看见他,馒头往怀里一揣,铁棍拎起来。
"啥时候走?"
"午时。"
"那还早,再睡会儿?"
"睡不着。"
赵铁柱挠挠头,把馒头又掏出来,掰了一半递过去。
"吃点儿?"
沈长清接过馒头,咬一口,干硬,像嚼一块木头。可他嚼得很慢,很细,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铁柱。"
"嗯?"
"你东北的弟兄,全连一百二十人,就活了你和三个。"
赵铁柱嚼馒头的嘴停了。
"嗯。"
"他们怎么死的?"
"中邪。"赵铁柱的声音低下去,"一夜之间,全躺下了。嘴里吐白沫,眼睛往上翻,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军医说是瘟疫,可俺知道不是。瘟疫不会同一天发作,不会一百二十人一个时辰内全死。"
"是天照风水司?"
"事后才查到。"赵铁柱把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嚼得很用力,"他们在营房地下埋了东西,断了那片地的气。气一断,人就活不成。"
沈长清看着他。
一米九的汉子,肩膀宽得像门板,拳头能砸碎砖头。可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手指在抖,像秋风里的落叶。
"你恨吗?"
"恨。"赵铁柱咽下去,喉结滚动,"可更怕。怕有一天,俺也那样躺着,没人救,没人管,像一条死狗被扔进乱葬岗。"
他抬头看沈长清,眼睛里有血丝。
"所以俺跟着你。你不是军医,不会开枪,可你会看气。你能看出哪里被断了,哪里还能救。跟着你,俺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活着有盼头。"
沈长清把手里的馒头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
"铁柱,今天去破阵,可能回不来。"
"俺知道。"
"你不怕?"
"怕。"赵铁柱咧嘴一笑,那笑容很糙,很硬,像一块没打磨的石头,"可怕完了,还得去。不去,佐藤就赢了。他赢了,长沙就完了。长沙完了,俺那三个活着的弟兄,也没地方去了。"
他站起来,铁棍往肩上一扛。
"所以,走吧。午时也好,子时也好,啥时候都行。俺跟着你。"
沈长清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暖意,像冬夜里的一盆炭火,明明灭灭。
"好。"
他说。
"午时,走。"
顾青衣也醒了,正趴在桌上改图纸。眼镜滑到鼻尖,他时不时往上推一把,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划。
"聚焦装置改好了。"
他头也不抬。
"射程从五丈压缩到四丈,光斑直径从三尺缩到两尺。代价是,你需要在佐藤的阴气结界里多待两息。"
"两息够他杀我三次。"
"所以这是改进版。"顾青衣把图纸转过来,指着一处用红笔圈出的部分,"我加了一个缓冲层,用铜丝和朱砂混合,能在你周围形成半丈的阳气场。这两息里,他杀不了你,但你也动不了。"
"两息之后呢?"
"缓冲层碎,你动,他也能动。"顾青衣推了推眼镜,"所以你必须在这两息内完成龙气引。引完,跑。引不完……"
他没说下去。
沈长清看着图纸上的红圈,像看着一个靶心。
"你为啥帮我?"
顾青衣的手顿了一下。
"我说过,我只是来看你怎么死的。"
"那你改图纸干什么?"
顾青衣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他的侧脸分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半很年轻,皮肤光滑,像没经历过风雨。暗的那半有阴影,从眉骨到下颌,像一道早到的皱纹。
"因为我算过。"
他终于说。
"算什么?"
"算你赢的概率。"顾青衣把铅笔往桌上一搁,"用西洋的概率论,结合风水学的变量,代入佐藤的品级、阵法的强度、你的龙气引威力、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什么?"
"还有你的命格。"顾青衣转过头,眼睛在镜片后面闪着冷光,"我算过你的八字。戊辰年,壬戌月,甲子日,丙寅时。木命,生于秋,不得令。可日支子水,时支寅木,暗合水生木之势。你的命,是枯木逢春格。"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本该早夭,可总有贵人相助,一次次从死里逃生。"顾青衣的声音低下去,"可贵人相助,总有用完的一天。枯木逢春,春尽则枯。"
沈长清看着他。
"所以你帮我,是想看看,我的贵人这次还在不在?"
"是。"顾青衣毫不避讳,"我想看看,概率论和风水学,哪个更准。"
"要是我不准呢?"
"那我的论文就有素材了。"顾青衣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很冷,像一块冰,"一个中国相师,用命去破日本阴阳师的阵,死了。这个案例,足够我在《自然》杂志上发表三篇论文。"
沈长清笑了。
"那你得活着回去写。"
"我会活着。"顾青衣把图纸卷起来,塞进皮箱,"我从不把自己放进概率的分母里。"
午时快到了。
沈长清站在城隍庙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座院子。
香案上的香已经燃尽,灰落在破碗里,像一层薄薄的雪。师傅的牌位立在灰中,字迹模糊,可轮廓还在。
赵铁柱扛着铁棍站在左边,皮袄敞着怀,露出里面结实的肌肉。顾青衣拎着皮箱站在右边,西装革履,像去赴一场宴会。
林念卿没来。
她说要去报社写两版报道。
沈长清知道,她是不敢来。
"走吧。"
他迈步向前。
定龙盘在怀里发烫,龙纹的眼睛似乎在转,像一条沉睡的龙,正在慢慢醒来。
城北的乌云更低了,压得人喘不过气。可沈长清觉得,那乌云里有一道缝,很小,很细,像一线天光。
那是中宫的位置。
佐藤在等他。
他也在等佐藤。
走出城隍庙的街角,沈长清忽然停下。
他回头,看向屋顶。
屋顶上没有人。
可他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从瓦缝里,从飞檐上,从某片晃动的树影里。
那是谁的眼睛?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深沉的悲悯,像看着一只飞蛾,正扑向一盏灯。
"小子,气这东西,能省则省。可该烧的时候,别省。"
老郑头的话在耳边响了一下,又散了。
沈长清转过身,继续向前走。
定龙盘在怀里的温度越来越高,像一颗心在跳,像一团火在烧。
他不知道这颗心还能跳多久。
可他知道,只要还在跳,就得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