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九宫锁龙阵(上)
长沙城北的城墙根下,原本是一片荒地。
此刻却站着九个人。
八个人分站八方,穿黑色狩衣,头戴高帽,手里各执一面铜镜。铜镜对准中央,镜面朝内,像八只眼睛同时盯着一个猎物。
中央那人盘腿坐着,正是佐藤。
他闭着眼,狩衣被阴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骨架。他的嘴唇在动,念的是日本阴阳师的咒文,声音很低,像蛇在草丛里滑行。
八束阴气从铜镜射出,在他头顶汇聚,凝成一朵乌云。乌云不大,只罩住方圆十丈,可那十丈内的草全枯了,土裂了,几只来不及逃的野鼠躺在地上,皮毛完好,内脏却已冻成冰渣。
九宫锁龙阵,活了。
沈长清站在三十丈外,定龙盘托在掌心。
盘面烫得握不住,龙纹在青铜下游动,像一条被激怒的蛇。他不用看就知道,阵里的阴气有多重。重到连空气都变得粘稠,吸一口,肺里像灌了冰水。
赵铁柱在他左边,铁棍横在胸前,指节发白。
"八个。"
他数着阵位的阴阳师。
"八个俺打得过,中间那个……"
"中间那个我来。"
沈长清说。
顾青衣在他右边,皮箱搁在地上,正往外掏铜镜组件。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兴奋。镜片反射着阵中的阴光,在他脸上切出一道道亮痕。
"从科学角度,"他推了推眼镜,"这个阵的能量密度,相当于每立方米聚集了三百个阴离子。正常人在里面待超过十息,神经系统会永久性损伤。"
"说人话。"
赵铁柱瞪他。
"进去会疯,出来会傻。"
"那你还进去?"
"我不进去。"顾青衣把最后一块镜片卡进支架,"我在外围用聚焦装置辅助。沈长清,你记住,缓冲层只撑两息,两息内必须完成龙气引,然后往巽位跑,那里阴气最弱。"
沈长清点头。
他看向巽位。东南角,站着一个年轻的阴阳师,狩衣的袖子比别人短一截,露出纤细的手腕。是个女人,或者是个少年,距离太远,看不清脸。
"巽位那个,"他说,"气最弱,可能是新手。"
"所以?"
"所以从坎位开始破。"
他把定龙盘往怀里一揣,迈步向前。
坎位在北。
守阵的阴阳师是个中年人,脸很圆,像一张被揉过的面团。他看见沈长清走近,铜镜一翻,镜面射出一道黑光。
黑光落在地上,草瞬间焦黑,腾起一缕腥臭的烟。
沈长清没停。
他左手掐诀,右手抽出定龙盘,盘心对准那道黑光。龙纹的眼睛亮了,一道金光从凹槽里喷出,像一条细小的龙,迎头撞上黑光。
轰的一声。
不是爆炸,是两种气对冲的闷响,像两堵墙撞在一起。沈长清退了一步,坎位阴阳师退了三步,圆脸涨成猪肝色。
"龙气?!"
他惊呼,声音带着日本口音。
沈长清没给他反应的时间。
定龙盘再翻,龙气从盘底涌出,贴着地面窜过去,像一条金色的蛇,缠住那阴阳师的脚踝。对方惨叫一声,铜镜脱手,整个人被掀翻在地。
坎位,破了。
沈长清捡起那面铜镜,镜面已经裂了,像一张破碎的脸。他把镜子往怀里一塞,继续向前。
艮位在东北。
守阵的是个瘦高个,眼窝深陷,像两个黑洞。他学乖了,不等沈长清走近,铜镜连翻三下,三道黑光呈品字形射来。
沈长清侧身,躲第一道。
定龙盘横挡,龙气喷出,冲散第二道。
第三道擦着他的肩膀过去,狩衣的布料被腐蚀出一个洞,皮肉火辣辣地疼。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没有血,只有一道黑痕,像被墨汁泼过。
"阴气入体了。"
顾青衣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被聚焦装置放大,带着金属的回响。
"三息之内不处理,会扩散到经脉。"
沈长清没理。
他冲向艮位阴阳师,定龙盘当胸砸去。对方举镜格挡,龙气与阴光在镜面交锋,发出刺耳的尖啸,像指甲刮过瓷器。
瘦高个的力气比圆脸大,僵持了三息,沈长清的手臂开始发麻。
赵铁柱从斜刺里冲出来,铁棍带着风声,砸向瘦高个的后脑。
"俺寻思着……偷袭不算丢人!"
瘦高个被迫转身,铜镜偏离,阴光断了。沈长清的龙气趁虚而入,轰在他胸口,整个人飞出去三丈,撞在一棵枯树上,树干咔嚓一声,断了。
艮位,破了。
赵铁柱捡起铁棍,咧嘴一笑。
"两个了!"
沈长清揉着发麻的手臂,伤口的黑痕又蔓延了一寸,像一条虫子在皮下游动。
"别大意。"
他说。
"震位那个,气比前两个加起来还重。"
震位在正东。
守阵的阴阳师没有拿铜镜。他双手空空,站在一片焦土中央,狩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脸很年轻,不超过二十岁,可眼睛很老,像活了几百年。
"沈长清?"
他问,声音沙哑,不像年轻人。
沈长清停在三丈外。
"你认识我?"
"佐藤大人提过。"年轻阴阳师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像一张面具,"他说,你是个七品相师,靠一个破盘子,杀了山本。"
"山本?"
"上海。"年轻阴阳师抬起手,掌心有一团黑气在旋转,像一个小型的漩涡,"山本是我师兄。他死的时候,我正在天津学艺。师傅说,让我替他报仇。"
黑气从他掌心涌出,不是射向沈长清,是射向天空。
天空中的乌云翻涌,像一锅煮沸的墨汁。一道闪电从云里劈下来,不是白色,是黑色,像一条漆黑的蛇,直直砸向沈长清头顶。
沈长清举盘格挡。
龙气与黑闪电撞在一起,发出震耳的轰鸣。他整个人被压进土里,膝盖以下全陷了进去,虎口震裂,血顺着定龙盘的边缘往下淌。
"这是……"
"阴雷。"年轻阴阳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佐藤大人特许我使用的禁术。七品相师,接得住吗?"
沈长清咬紧牙关。
定龙盘在头顶旋转,龙气源源不断地涌出,与阴雷僵持。可他感觉到,盘子在抖,不是他在抖,是盘子自己在抖,像一条被掐住七寸的龙,在拼命挣扎。
裂缝。
他想起盘面上的那道缝。如果龙气引用得太多,裂缝会扩大,盘子会碎。
可不用,他会死。
"赵铁柱!"
他喊。
"巽位!"
赵铁柱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扛着铁棍,绕过震位的战场,冲向东南角。巽位的守阵者果然是个新手,看见铁棍砸来,慌乱中举起铜镜,镜面却对准了天空。
赵铁柱一棍扫在她手腕上,铜镜飞出去,落在三丈外的乱石堆里。
巽位的阴气断了。
天空中的乌云滞了一瞬,像一条河被截流。阴雷的光芒暗了三分,沈长清趁机催动定龙盘,龙气暴涨,将黑闪电顶回去,轰在年轻阴阳师脚边。
土石飞溅。
年轻阴阳师退了三步,脸上的面具终于裂开一道缝。
"你……"
沈长清从土里拔出腿,膝盖在抖,虎口在流血,肩膀的黑痕已经蔓延到肘弯。可他站直了,定龙盘重新托在掌心,龙纹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三个了。"
他说。
离位在正南。
守阵的是个老者,白发苍苍,狩衣的袖口绣着金线,是八个人里地位最高的。他没有用铜镜,也没有用阴雷,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沈长清走近。
"年轻人。"
他说,声音像风吹过枯叶。
"你的盘子,快碎了。"
沈长清低头看定龙盘。
裂缝确实又长了,从盘心延伸到边缘,像一道闪电被冻在青铜里。龙纹的眼睛还在亮,可那光芒里多了一丝血红,像充血的眼球。
"我知道。"
"你知道还要打?"
"不打,长沙就完了。"
老者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悲悯,也有嘲讽。
"长沙完了,与你何干?你是相师,不是将军。守龙脉是朝廷的事,是老天爷的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沈长清停在一丈外。
"我师傅说过,相师看的不是风水,是人心。人心在哪,责任就在哪。我的心在长沙,我的责任就在长沙。"
老者摇头。
"蠢。"
他抬起手,没有黑气,没有阴雷,只是轻轻一挥。
沈长清只觉得胸口像被一座山压住,整个人倒飞出去,摔在三丈外的地上,定龙盘脱手,滚到老者脚边。
"这是'气墙'。"老者说,"八品以上的阴阳师才能用。你的龙气引,破不了。"
沈长清趴在地上,嘴里全是血。
他看着定龙盘在老者脚边,龙纹的眼睛还在亮,可那光芒越来越弱,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灯。
赵铁柱冲过来,铁棍砸向老者后脑。
老者没回头,只是又挥了挥手。赵铁柱像撞上一堵无形的墙,整个人弹回去,铁棍脱手,在空中转了几圈,插进土里。
"蝼蚁。"
老者说。
他弯腰,去捡定龙盘。
指尖碰到盘面的瞬间,一道金光从龙纹的眼睛里射出,像两条细小的龙,钻进他的指腹。老者惨叫一声,缩回手,指腹上已经多了两个焦黑的洞。
"龙……龙魂?!"
定龙盘自己飞起来,回到沈长清手里。
盘面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炭,裂缝里渗出金色的光,像血,又像泪。沈长清握着它,感觉有一条龙在盘子里翻身,在咆哮,在哀求。
再引一次。
再引一次,盘子就碎了。
可不引,人就死了。
他看向老者,对方捂着手指,脸上的悲悯变成了狰狞。
"你找死!"
老者双手合十,天空中的乌云翻涌,八束阴气同时向他汇聚,在身前凝成一把黑色的长刀。
"阴刀斩!"
刀劈下来,带着刺耳的尖啸,像千万个冤魂在同时哭嚎。
沈长清举起定龙盘。
龙气从裂缝里喷涌而出,不是一道,是一片,像一条真正的龙从盘子里挣脱出来,张开金色的巨口,迎向黑色的刀。
轰——
天地失色。
沈长清被气浪掀飞,摔在十丈外的土坡上,定龙盘压在胸口,滚烫。他低头看,裂缝已经贯穿整个盘面,龙纹的眼睛暗了,像两颗熄灭的眼珠。
可它还活着。
还在跳。
还在等。
老者躺在三丈外的坑里,狩衣碎了,金线断了,白发上沾满泥土。他挣扎着爬起来,看向沈长清,眼神里有恐惧,也有不甘。
"你……你到底是什么?"
沈长清没回答。
他爬起来,捡起定龙盘,继续向前。
离位,破了。
坤位在西南。
守阵的阴阳师是个侏儒,身高不到五尺,脸却像六十岁的老人。他没有攻击,只是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一个陶罐,罐口对着沈长清。
"请。"
他说,声音像婴儿。
沈长清停在三丈外。
"罐子里是什么?"
"魂。"侏儒笑了笑,露出没牙的嘴,"佐藤大人收集的,长沙人的魂。七天来,阵法锁住的龙脉支脉,溢出的气全在这里。你破阵,罐子就碎,魂就散。这些人,永远醒不过来。"
沈长清的手顿住了。
他想起进城时看见的怪事。河水变浑,井水发臭,牲畜暴毙,老人昏迷。那些昏迷的老人,不是病,是魂被抽了,锁在这个罐子里。
"你威胁我?"
"我求你。"侏儒的眼泪流下来,在脸上冲出两道沟,"佐藤大人说,你心善,不会看着无辜人死。你退,罐子就封,魂就还。你进,罐子就碎,魂就飞。"
沈长清看着那个罐子。
陶罐很旧,釉面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红土。罐口用黄纸封着,纸上画着符咒,朱砂的纹路在阴光里泛着暗红。
里面有多少魂?
十个?一百个?一千个?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一个魂背后,都有一个家,一个等他们醒来的人。
"长清!"
赵铁柱在远处喊,声音带着哭腔。
"别管俺!破阵要紧!"
沈长清没动。
他看向阵中央的佐藤。佐藤还闭着眼,嘴唇还在动,咒文还在念。头顶的乌云越来越浓,像一团正在凝固的血。
中宫在等。
等沈长清进去。
等他耗尽龙气,等他盘子碎裂,等他折寿、吐血、倒下。
这是陷阱。
从坎位到离位,四个阵位,一次比一次难。佐藤在消耗他,像猫戏老鼠,等他筋疲力尽,再一口咬断喉咙。
可他能退吗?
退了,罐子封了,魂还了,老人醒了。可佐藤的阵还在,龙脉还被锁,明天、后天、大后天,佐藤可以再抽一次魂,再锁一次脉,再逼他退一次。
退到最后,无路可退。
"沈长清。"
顾青衣的声音从聚焦装置里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
"从概率论角度,你现在退,存活率百分之七十三。进,存活率百分之十一。建议退。"
沈长清笑了。
那笑容里有血,有汗,有定龙盘裂缝里渗出的金光。
"顾青衣,你的概率论,算过人心吗?"
"人心不是变量。"
"人心是最大的变量。"
他举起定龙盘,龙气从裂缝里涌出,不是射向侏儒,是射向天空。
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像一条逆流的河,扎进乌云中央。乌云被撕开一道口子,阳光漏下来,照在陶罐上,黄纸的符咒开始冒烟。
"你……你干什么?!"
侏儒尖叫。
"破阵,不是杀人。"沈长清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龙气至阳,阳光至正。你的罐子,封不住阳光下的魂。"
符咒烧起来了。
黄纸卷曲,变黑,化成灰。罐口敞开,一缕缕白气飘出来,像一群被囚禁的鸟,向着阳光飞去。
侏儒想去抓,手指穿过白气,什么都没抓住。
"不……不……"
他瘫在地上,像一滩泥。
坤位,破了。
五个。
兑位在正西。
守阵的阴阳师已经跑了。
他看见沈长清连破五阵,看见定龙盘裂缝里喷出的金光,看见乌云被撕开口子,阳光漏下来。他扔下铜镜,狩衣一脱,露出里面的平民衣裳,钻进乱石堆,不见了踪影。
沈长清没追。
他站在兑位的空地上,定龙盘托在掌心,裂缝已经贯穿整个盘面,像一张破碎的脸。龙纹的眼睛彻底暗了,像两颗死寂的星。
可盘子还在跳。
还在烫。
还在等。
他看向最后的两个阵位。
乾位在西北,守阵者是个独眼龙,铜镜举得比头还高,镜面对准天空,像在祈祷。巽位在东南,已经被赵铁柱破了,可赵铁柱躺在地上,胸口起伏,嘴角有血。
"铁柱!"
沈长清冲过去。
赵铁柱睁开眼,看见是他,咧嘴一笑,露出被血染红的牙。
"俺……俺没事。就是肋骨……可能断了一根……"
"别说话。"
沈长清把他扶起来,靠在一块石头上。独眼龙没有趁机攻击,只是远远地看着,铜镜在头顶旋转,像在等什么。
等什么?
等佐藤的咒文念完。
沈长清抬头看阵中央。
佐藤终于睁开了眼。
他的眼睛里没有眼白,全是黑的,像两个无底洞。头顶的乌云翻涌,八束阴气中的六束已经断了,只剩乾位和巽位的两束还在,像两根细线,吊着一个摇摇欲坠的傀儡。
"沈长清。"
佐藤开口,声音不是从他嘴里发出的,是从乌云里,从四面八方,像千万个声音同时响起。
"你比我想象的,强一点。"
沈长清站起来,定龙盘重新握在手中。
裂缝在掌心硌着,像一道愈合不了的疤。
"你也比我想象的,弱一点。"
佐藤笑了。
那笑声从乌云里滚出来,像闷雷,像海啸,像千万个冤魂在同时嚎叫。
"弱?"
他站起身,狩衣被阴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对黑色的翅膀。
"中宫还没破呢。"
他抬起手,六面破碎的铜镜从地上飞起,在他身周旋转,像六颗卫星,护着一个黑暗的太阳。
"来吧。"
他说。
"让我看看,你的盘子,还能撑几下。"
沈长清迈步向前。
定龙盘在掌心发烫,裂缝里渗出最后一丝金光,像一滴泪,像一声叹息,像一条即将燃尽的龙,在做最后的咆哮。
六个阵位破了。
还有两个。
然后是中宫。
他抬头看天,乌云正在重新合拢,阳光被挤出去,世界又暗了。可他知道,乌云后面,太阳还在,星星还在,银河还在。
那些光,要走很多年才能到他的眼里。
可他还在等。
等光来。
等命尽。
等一句话,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