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他在城隍庙的院子里。
院子很大,比现实中大十倍,一百倍,像一片没有边际的广场。广场中央有一棵树,很老,很粗,树干上缠满了红绳,每一根红绳末端都系着一枚铜钱,在风中叮当作响。
树下坐着一个人。
穿灰色长衫,摇着蒲扇,背对着他。
"师傅?"
那人转过身。
是沈半仙。可比他记忆中年轻,头发是黑的,没有白,脸上的纹很浅,像四十岁的样子。他笑着,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和沈长清记忆中一模一样。
"小子,来了?"
沈长清走过去,脚步很轻,像怕踩碎什么。
"师傅,您……您怎么……"
"怎么年轻了?"
沈半仙笑着,蒲扇摇了摇,扇起一阵风,带着槐花的香气。
"这是我三十岁的样子。那时候,你还没出生,我还在满世界找定龙盘。找到了,才收了你做徒弟。"
沈长清坐在他旁边。
树下的石凳很凉,可坐着很舒服,像被什么东西托着,不费力。他抬头看树,树叶很密,阳光从缝隙漏下来,在地上切出一块块亮斑,像金子,像碎片,像某种说不清的财富。
"师傅,您有话要告诉我?"
"有。"
沈半仙收起蒲扇,扇柄敲了敲掌心。
"很多话。生前没说完的,现在说。可时间不多,我的气只够撑一场梦。你问,我答。别废话,别哭,别煽情。"
沈长清点头。
他有很多问题,像一团乱麻,理不出头。可他最想问的,只有一个。
"别信他。他是谁?"
沈半仙的笑容僵了一下。
像一片冰,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裂出一道缝。
"安倍晴明。"
他说。
"为什么?"
"因为他手里,有《堪舆龙经》第三卷。"
沈半仙的声音低了下去,像一片落叶飘进风里。
"可那卷经,是假的。"
沈长清的心沉了一下。
"假的?"
"真的第三卷,在昆仑。安倍晴明手里的,是藤原正一仿造的。仿得很像,连我都差点被骗。可假的终究是假的,里面记载的龙魂解法,不是救人,是杀人。"
"杀谁?"
"杀你。"
沈半仙转过头,看着他,眼睛很亮,像两颗星,在白天也不肯熄灭。
"安倍晴明来长沙,不是杀你,是取你的龙魂。龙魂入心后,你的精血在养它。养到第七天,龙魂成熟,他再用假经卷里的'解法',把龙魂从你体内引出来。引出来的龙魂,比定龙盘里的更纯,更强,更听话。他拿回去,献给藤原正一,就是大功一件。"
沈长清的手攥紧了。
"那我呢?"
"你?"
沈半仙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
"龙魂被引,精血耗尽,空壳一具。活着,比死更难受。"
沈长清闭上眼睛。
胸口的龙魂在跳,金色的,滚烫的,像一团火在烧。他感觉到,那跳动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不是更躁,是更沉,像一条正在成熟的蛇,在等一个机会破茧而出。
"那我该怎么办?"
他问。
"不去昆明?"
"去。"
沈半仙说。
"但不是为了找安倍晴明。是为了找另一个人。"
"谁?"
"你师叔。"
沈长清愣了一下。
"师叔?"
"我师弟。沈半仙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我负责找定龙盘,他负责找龙脉。三十年前,我们分头行动,我来了长沙,他去了昆明。后来,我收了你,他没了消息。"
沈半仙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人,站在一座山脚下。左边是年轻的沈半仙,右边是一个更年轻的人,穿白色长衫,手里拿着一根竹杖,杖头系着一枚铜钱,和沈长清吞下去的那枚一模一样。
"他叫沈半山。"
沈半仙说。
"比你师傅我,多半个山字,也多半条命。他手里,有真正的《堪舆龙经》第三卷。找到他,找到真经,找到龙魂的真正解法。"
沈长清接过照片。
照片很旧,边缘发黄,像被水泡过,又像被火烤过。右边的人脸很模糊,像被什么东西遮住了,只能看出一个轮廓,清秀,瘦削,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傲。
"他在昆明哪里?"
"不知道。"
沈半仙摇头。
"三十年没联系了。可我知道,他在昆明开了一家茶馆,叫'半山居'。茶馆在翠湖边,门口有一棵老茶树,每年春天开花,白得像雪。"
沈长清把照片揣进怀里。
"我去找。"
"找到之后呢?"
"学真经,解龙魂,然后……"
他顿了顿。
"然后找安倍晴明,算账。"
沈半仙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担忧,像一片云,遮住了太阳,却又漏下一缕光。
"小子,你长大了。"
他说。
"比我强。我三十岁的时候,还在满世界找盘子,不敢和人打架。你二十出头,已经破了九宫锁龙阵,龙魂入心,折寿十年,还敢去找安倍晴明算账。"
"师傅教得好。"
"我没教过你这些。"
沈半仙收起蒲扇,扇柄敲了敲石凳,发出清脆的响。
"这些,是你自己学的。人心,是教不会的,只能自己悟。你悟到了,就是你的。悟不到,我再说一百遍也没用。"
他站起来,拍了拍长衫上的灰。
"时间到了。"
沈长清抬头看树。
树叶在落,一片一片,像金色的雨,落在石凳上,落在肩头,落在掌心。他握住一片,很软,很薄,像一张纸,上面有什么纹路,像字,像画,像某种说不清的预言。
"师傅,您还有什么话?"
沈半仙走到树后,身影在树叶的缝隙里若隐若现。
"有一句话,生前没说完,现在补上。"
"什么?"
"别信他。"
沈半仙的声音从树后传来,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带着回声,带着风声,带着槐花的香气。
"不是安倍晴明。是另一个。你身边的人,有一个,不是人。"
沈长清的心猛地一紧。
"谁?"
树后没有回答。
只有树叶落下的声音,沙沙的,像时间在流逝,像生命在消散,像某种说不清的告别。
"师傅!"
他冲过去。
树后没有人。
只有一枚铜钱,躺在落叶堆里,正面朝上,乾隆通宝,背面有一道裂痕,从边缘裂到方孔,像一道闪电被冻在铜里。
他捡起铜钱。
很凉,像一块冰,可握久了,有暖意渗出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铜里面跳,很弱,很细,像一根将断的线。
然后,线断了。
铜钱在他掌心碎成两半,裂缝从边缘延伸到方孔,像一颗心被劈开,像一条路被截断,像某种说不清的终结。
他醒了。
窗外还在下雨。
细雨,牛毛,花针,筛面粉。可天亮了,雨丝里透着光,像一层金色的纱,罩在窗纸上。
沈长清低头看掌心。
空空的。
铜钱没了,师傅的气散了,梦醒了,人没了。
可他知道,那句话是真的。
别信他。
不是安倍晴明,是另一个。身边的人,有一个,不是人。
谁?
赵铁柱?顾青衣?林念卿?苏锦娘?陈若兮?
他一个个想过去,像过筛子,像照镜子,像某种说不清的审视。每个人的脸都很清晰,每个细节都很真实,可他知道,师傅不会骗他。
有一个,不是人。
门开了。
赵铁柱进来,手里拎着一只烧鸡,油纸包着,油香从缝隙里渗出来,像一层金色的雾。他的肋骨还缠着绷带,走路有些歪,像一棵被风吹斜的树。
"醒了?"
他把烧鸡放在床头,看见沈长清的脸色,愣了一下。
"咋了?脸白得跟鬼似的。"
"没事。"
沈长清坐起来,胸口还有些疼,可比昨天轻了。龙魂在跳,金色的纹路在皮肤下游动,可那跳动里多了一丝沉稳,像一条被安抚的蛇,暂时安静了。
"铁柱,你跟我多久了?"
赵铁柱挠挠头。
"从东北到长沙,三个月吧。咋了?"
"三个月前,你在哪?"
"锦州。"
赵铁柱坐下来,撕开烧鸡的油纸,扯下一只鸡腿,递给沈长清。
"俺那时候在锦州当兵,连长是俺老乡,全连一百二十人,就活了我们四个。其他人都'中邪'死了,俺逃出来,一路往南,到了长沙,遇见你。"
沈长清接过鸡腿,没吃,只是看着。
"你记得'中邪'之前的事吗?"
"记得。"
赵铁柱咬了一口鸡腿,嚼得很用力,像在嚼一块石头。
"那天夜里,营房地下有响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挖。连长派俺去查,俺走到一半,腿软了,像被什么东西缠住了,动不了。然后,就看见黑气从地里冒出来,像一条条蛇,钻进弟兄们的鼻子。他们就开始吐白沫,翻白眼,像被掐住了脖子。俺想救,可动不了,只能看着。看着看着,就晕了。再醒来,天亮了,全连就剩四个活人。"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讲别人的事。
可沈长清看见,他的手在抖,鸡腿上的油滴在裤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你晕之前,看见什么了?"
"看见……"
赵铁柱顿了一下。
"看见一个人。穿白衣服,站在黑气里,手里拿着一根竹杖,杖头系着一枚铜钱。他在笑,笑得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风里。"
沈长清的心猛地一紧。
竹杖。
铜钱。
沈半山。
"那个人,长什么样?"
"看不清。"
赵铁柱摇头。
"脸很白,像一张纸,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在笑。"
不是人。
沈长清想起师傅的话。
身边的人,有一个,不是人。
他看着赵铁柱。
一米九的汉子,肩膀宽得像门板,拳头能砸碎砖头。他的脸很糙,很宽,眉毛像两把刷子,眼睛很亮,像两颗星,在白天也不肯熄灭。他讲自己的故事时,手在抖,可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深沉的悲伤,像一口井,深不见底。
这是人。
不是鬼,不是妖,不是别的什么。
可师傅的话,也不会错。
"铁柱。"
"嗯?"
"你有没有想过,那天晚上,你为什么没'中邪'?"
赵铁柱愣了一下。
"俺……俺不知道。可能是命大,可能是……"
"可能是有人保你。"
沈长清说。
"那个穿白衣服的人,不是来杀人的,是来挑人的。他挑中了你,让你活着,让你往南走,让你到长沙,让你遇见我。"
赵铁柱的鸡腿掉在地上。
油渍在泥地上洇开,像一朵花,像一片云,像某种说不清的印记。
"为啥?"
"因为你是棋子。"
沈长清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风里,却不肯飞走。
"我也是棋子。我们都是棋盘上的子,被人摆着,走着,等着某一天,被吃掉。"
赵铁柱的脸白了。
像一张纸,像一片雪,像某种说不清的恐惧。
"那……那咋办?"
"继续走。"
沈长清把鸡腿捡起来,塞回赵铁柱手里。
"棋子想跳出棋盘,只有一个办法。走到最后,变成棋手。"
他看向窗外。
雨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城隍庙的飞檐上,照在远处的城墙上,照在无数正在醒来的人脸上。
"四天后,去昆明。"
他说。
"找沈半山,找真经,找龙魂的解法。然后,找安倍晴明,找藤原正一,找那个穿白衣服的人。找到之后……"
他顿了顿。
"然后,掀了这盘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