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慎说我陪他五天,但第五天还没到,他就不写了。不是写不出来,是不想写了。他说词写完了,诗也不想写了,曲也不想写了,就想喝酒。
“苏姑娘,今天不写诗。今天喝酒。”
他从灶房里搬出一坛酒,拍开泥封,倒了两碗。一碗自己喝,一碗放在对面。我坐在他对面,看着那碗酒。酒是黄的,有点浑,上面飘着几粒米。是他自己酿的,用四川的高粱,加了点桂花。他说桂花的甜能压住高粱的辣,喝起来顺口。
“苏姑娘,你喝过很多地方的酒。长安的酒是什么味道?”
“烈的。”我在心里说。
“烈的。李白喜欢喝烈的。他写‘人生得意须尽欢’,喝的就是烈酒。不烈写不出来。”
“那汨罗江的酒呢?”
“苦的。屈原喝的是苦酒。他心里苦,酒也苦。苦酒喝多了,就不觉得苦了。”
“那柴桑的酒呢?”
“酸的。陶渊明酿的是酸酒。酸酒不好喝,但后劲大。喝了以后,一整天都是酸的。酸着酸着就习惯了。”
“那黄州的酒呢?”
“酸的。苏轼酿的也是酸的。但他不说酸,他说‘酸也是酒’。他不挑,能喝就行。喝完了写诗,写完了吃肉。”
“那临安的酒呢?”
“甜的。李清照喝的是甜酒。她心里苦,但酒是甜的。喝甜的,能忘了苦。”
杨慎听不到我说的,但他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喝到第三碗,脸红了,眼睛也红了。
“苏姑娘,你说了这么多,我一句也没听到。但我好像听到了。”
他放下碗,看着对面那碗没动过的酒。
“你喝一口。我酿的,不烈。桂花放得多,甜的。”
我伸出手,想去端那碗酒。手指穿过了碗沿,什么也没碰到。但碗里的酒晃了一下,几滴酒从碗里跳出来,落在我手上——穿过去了,落到石桌上。
“你喝了。”他说,“我看到酒少了。”
不是少了,是晃出来的。但他觉得是少了。他不信鬼神,但他信有人在对面坐着,陪他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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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到第五碗,杨慎的话多了起来。他说他年轻时候的事,二十岁中状元,皇帝亲自点他的名。说那一天他穿着一件新袍子,站在金銮殿上,觉得自己是天下最了不起的人。说后来被贬了,从京城走到云南,一路上经过多少座山,多少条河,每一个地名他都记得。
“贵州有个地方叫‘断肠崖’。路过的时候,我写了一首诗。‘断肠崖上断肠人,断肠人望断肠云。’写完了,哭了。不是伤心,是怕。怕自己回不去了。”
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
“后来真的回不去了。”
他没有哭。五十多岁的人了,眼泪早就流干了。他把碗里的酒喝完,又倒了一碗。
“苏姑娘,你从那么远的地方来,你有没有怕过?”
“怕过。”
“怕什么?”
“怕回不去。”
“回到哪里?”
“回到……我来的地方。”
“那你回去了吗?”
“还没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回不去也好。回去了,就遇不到这些人了。遇不到他们,就没有这些诗,这些词,这些酒。”
他举起碗,对着月亮。
“敬回不去。”
碗里的酒被月光照得发白。他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趴在手臂上,闭上了眼睛。我以为他醉了,但他又开口了。
“苏姑娘,你见过的人里面,谁最苦?”
我想了想。
“屈原。”
“他为什么最苦?”
“因为他的国亡了。他想救,救不了。想死,又舍不得。最后不得不死。”
“那你帮他了吗?”
“帮了。但没有用。”
“为什么没有用?”
“因为他的苦,不是一个人能解的。他的国亡了,谁也救不回来。”
杨慎沉默了很久。
“我的国没有亡。但我的家亡了。从京城到云南,万里路,我一个人走。走了一年多,走的时候三十五岁,到了云南三十六岁。现在五十多岁了,还没回去。”
“先生,你的家在哪里?”
“在四川。新都。我出生的地方。离这里不远。但我不回去。回不去了。回去了也不是原来的家了。”
他抬起头,看着月亮。
“苏姑娘,你说,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是什么?”
“活着。”我在心里说。
“活着。”他自己也说了一遍,“活着就够了。活着就能写诗。写了诗,就能让别人知道,你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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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杨慎喝了很多酒。一坛酒喝了大半,最后趴在桌上睡着了。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撒了一层霜。他的呼吸很重,眉头皱着,像在做梦。
我不知道他梦到了什么。也许是京城,也许是金銮殿,也许是那个二十岁的自己,穿着新袍子,站在皇帝面前。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以后的路有那么远,那么苦。那时候他还以为,自己会一直留在京城,一直当官,一直写诗。写那些歌功颂德的诗,写那些不痛不痒的诗。
后来他写的诗不一样了。写江山,写风月,写自己被贬的路。写得好多了。但不快乐。
我伸出手,想帮他把滑下去的袍子拉上来。手指穿过了袍子,什么也没碰到。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凉凉的。我把风吹起来,吹向他。他缩了缩脖子,但没醒。
“杨先生,你的词会传下去的。‘滚滚长江东逝水’,几百年后的人都会唱。他们不知道你是谁,但他们知道这首词。够了。”
他当然听不到。但他的眉头松了一下,好像梦到了什么好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杨慎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趴在桌上,身上盖着一件袍子。不是他的。他不知道是谁的。院子里只有他一个人,没有人来过。
他看了看那件袍子,灰蓝色的,有点旧,有点皱。
“苏姑娘,这是你盖的?”
我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件袍子。不是我的。我没有袍子。我也盖不了。风吹不来袍子。
“杨先生,不是我。”
他听不到。他把袍子拿起来,叠好,放在椅子上。
“谢谢。”他对着空气说。
系统弹出提示:【好感度+3,当前:26/100。】【触发隐藏事件:“不知来处的袍子”——杨慎深信有人来过,给予他温暖。】
上午,杨慎没有写诗。他把那首《临江仙》又抄了一遍。这一次用的是最好的纸,字也写得最认真。写完了,他把它贴在墙上,退后几步看。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念完了,他点了点头。
“好了。就是它了。”
他把它从墙上取下来,折好,放在桌上,用砚台压住。
“苏姑娘,这首词,送给你。”
他对着空气说。
“你从那么远的地方来,没什么好东西送你的。这首词,你带走。”
我伸出手,想碰那张纸。手指穿过了纸,什么也没碰到。但纸动了一下,像是被风吹的。
“你拿了。”
他看到了。纸动了一下,他以为我拿了。
“拿了好。拿了就别丢了。”
系统弹出提示:【获得特殊道具:杨慎手书《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原稿。效果:在诗国核心中,此词稿可作为信物,召唤杨慎的诗灵投影(限一次)。】【诗魂值+2,当前:100/100。杨慎诗魂值已满。】【好感度+4,当前:30/100。】【主线任务完成度:100%。】【剩余停留时间:24小时。】
整整一百。比苏轼快,比李清照快,比马致远快。他不需要我帮他写,不需要我帮他改。他只需要我在旁边坐着,看着他写。他不孤独了,就能写出来了。
我看着那张纸,白纸黑字,二十来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江水里捞出来的,湿漉漉的,带着水腥气。
“杨先生,我明天要走。”
他听不到。但他开口了。
“苏姑娘,你明天要走了吧?”
“是。”
“你走的那天,我不送你。”
“为什么?”
“送了你就不想走了。你不走,就耽误你的事。你走了,我又难受。不如不送。”
这句话,每个人都说。李白说,陶渊明说,苏轼说,李清照说,马致远说。现在杨慎也说。
“先生,你们怎么都说一样的话?”
他听不到。但他笑了。
“是不是每个人都不送你?”
我愣住了。他猜到了。他猜到了我不是第一次来,不是第一次走。他猜到了在别的地方,也有人这样说过。
“是。每个人都不送我。”
“那你自己送自己。”
“怎么送?”
“走的时候,回头看一眼。看一眼,就当送了。”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灯灭了。
我坐在院子里,月亮从槐树顶上移到墙头。酒碗还在,碗底还有一点残酒。我看了看那碗酒,又看了看桌上的那张纸。白纸黑字,二十八个字。
不,不对。是二十六个字。我数错了。又数了一遍。还是二十八个。对,二十八个。和马致远那小令一样多。不一样的字,一样多的数。二十八个字,写尽了一条江,一个人,一辈子。
我把屈原的青玉从怀里摸出来,青玉凉凉的。把苏轼的石头从布袋里摸出来,石头圆圆的。把马致远的扇面——不,他没有送我东西。他送了我一首小令。二十八个字,在我的心里。我把那些东西拢在一起,抱在怀里。
明天,又要走了。
下一站,清朝。
不知道是谁。可能是纳兰性德,可能是曹雪芹,可能是郑板桥。不管是谁,路还长。
我靠在槐树上,江水的轰鸣声在耳边,一阵一阵的,像人的呼吸。
明天,太阳出来的时候,就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