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散去。我站在一座庭院里。不是马致远那种朴素的院子,也不是杨慎那种依山傍水的院子。这是一座真正的庭院——青砖墁地,抄手游廊,假山流水,花木扶疏。正堂的匾额上写着“渌水亭”三个字,字是楷书,工工整整的,不张扬,但一看就是大家手笔。
系统弹出提示:【已抵达:清·京师·渌水亭。时间节点:康熙年间。目标诗人:纳兰性德,年约三十。满洲正黄旗人,明珠之子,康熙皇帝一等侍卫。工诗词,与朱彝尊、陈维崧并称“清词三大家”。词风哀感顽艳,多写离别相思、身世之感。代表作《木兰花·拟古决绝词》已问世,但英年早逝在即。】
纳兰性德。这个名字我太熟悉了。“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中学时抄在笔记本上的一句话,以为是古风歌词,后来才知道是纳兰的词。他活得很短,三十一岁就死了。写了很多词,每一首都像是从心里剜出来的。现在他三十岁。还有一年。
我走在庭院里。诗灵的状态比之前又凝实了一些,现在不仅能被看到轮廓,甚至能被摸到——不是肉体的触碰,是那种“好像碰到了什么”的感觉。系统说这叫“半实体化”,是诗灵守护者等级提升的标志。我看了看储备,还有35点。
院子里没有人。我穿过游廊,走到后院。后院有一片水池,池边种着几棵柳树。一个人坐在池边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卷书,但没有看。他的背影很瘦,肩膀窄窄的,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有几缕散下来,搭在肩膀上。他低着头,看着水面。水面上漂着几片柳叶,黄黄的,像小船。
系统弹出提示:【纳兰性德。诗魂值检测中……当前:68/100。创作状态:低落。近两年父母相继去世,妻子卢氏早亡,自身久病不愈。虽任职侍卫,然志不在此,常以诗词自遣。】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他能看到我。半实体化的我已经有了清晰的轮廓,像一个雾气凝成的人形。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没有惊恐,没有好奇,只是淡淡的,像看一片落叶,一朵云。
“你是谁?”
“我叫苏晚。从很远的地方来。”
这是我的声音。半实体化之后,我能说话了。
“很远是多远?”
“比你能想象的还要远。”
他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看水面。
“你来找我做什么?”
“来看你。”
“看我?”他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表情,“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写的词好看。”
他愣了一下。“你读过我的词?”
“读过。‘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是写一个负心人的。写完了,觉得无聊。人间的事,哪有什么只如初见。”
“那先生觉得,初见好,还是久处好?”
他想了一下。“初见好。久处了,就知道对方不是你想的那样。失望了,不如不见。”
“那先生为什么还写?”
“因为写了,就不想了。”
他站起来,把手里的书放在石头上。个子不高,比我高半个头。但很瘦,袍子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
“你从很远的地方来,一定饿了吧。我去让人准备饭。”
“我不饿。我不是人。”
他转过身,看着我。
“你不是人?”
“我是……一个路过的人。不,一个路过的东西。看得见,摸不着。”
他伸出手,朝我的方向碰了一下。手指穿过了我的手臂,他缩回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
“凉的。”他说,“你的身体是凉的。”
不是凉的。是他碰到了诗灵的边缘,那种感觉像把手伸进雾里。
“先生,你不用管我。我就是来看看。”
“看我写词?”
“对。”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回石头旁坐下,拿起那卷书。这次他没有看书,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一支笔。
“你既然来看我写词,那我就写一首。”
他在纸上写——“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病。他的身体不好,常年的咳疾,到了冬天就更重。
“当时只道是寻常。”
写完了,他把纸拿起来,看了很久。
“先生,这首词写的是谁?”
“写的是我妻子。卢氏。她死了五年了。”
“先生想她?”
“想。但不想写。写了就更想。”
“那先生还是写了。”
他放下笔,看着水面。
“写出来,就不那么想了。放在心里,太重。写出来,轻一点。”
系统弹出提示:【诗魂值+3,当前:71/100。】【《浣溪沙·谁念西风独自凉》创作完成度:60%。】【好感度+3,当前:8/100。】
那天下午,纳兰性德没有出门。他坐在池边,写了一首又一首。写“人生若只如初见”,写“山一程,水一程”,写“风一更,雪一更”。他写得很慢,每一首都要改好几遍。改完了,念一遍,不满意,又改。纸篓里堆满了揉成团的纸。
“先生,你的词已经写得很好了。不用改了。”
他摇了摇头。“不好。离我想写的还差很远。”
“先生想写什么样的词?”
“想写那种……读了以后,让人想哭又哭不出来的词。”
“先生已经写出来了。‘人生若只如初见’,读了想哭。‘当时只道是寻常’,读了想哭。‘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读了也想哭。”
他看着我。目光停在我脸上,停了很久。
“你读过我的词。每一首都读过。”
“读过。”
“你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不是。”
“那你从哪个时代来?”
“从很远的地方。比先生能想象的还要远。”
他沉默了。
“那你在那个时代,读我的词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觉得先生很孤独。”
“孤独?”
“嗯。一个人站在人群里,谁都不认识。不是别人不认识他,是他不认识别人。他跟这个世界隔着一层东西。”
他低下头,看着水面。柳叶又落了几片,漂在水面上,打着转。
“你说得对。我从小就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我是满洲人,但喜欢汉人的诗词。我是贵族,但不喜欢贵族的做派。我是侍卫,但不喜欢骑马射箭。我什么都不是。”
“先生是词人。”
“词人又怎样?词人不能当饭吃,不能当衣穿。写再多的词,也换不回卢氏。”
他的声音有点抖。但没有哭。
系统弹出提示:【诗魂值+2,当前:73/100。】【好感度+3,当前:11/100。】
晚上,纳兰性德设了一桌酒席。不是为我——他知道我不能吃。是为他自己。他坐在桌前,对面放着一副空碗筷。
“这是卢氏的。”他说,“她活着的时候,我们每天一起吃饭。她死了,我还是每天给她摆一副碗筷。”
他看着那副空碗筷,沉默了很久。
“先生,你这样不难受吗?”
“难受。但不摆更难受。摆着,好像她还在。”
他倒了两杯酒。一杯自己喝,一杯放在对面。
“苏姑娘,你虽然不能喝,但你能看。你看着,就当喝了。”
我看着他。他的脸在烛光下显得很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眼睛很亮,像两颗黑宝石。
“先生,你的身体不好。”
“不好。咳了好几年了。大夫说是痨病,治不好。”
“先生怕吗?”
“不怕。死了就能见到卢氏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明天要去哪里散步一样。
“先生不想多活几年?多写几首词?”
“活着也是写,死了也是写。词写完了,人活多久都一样。”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系统弹出提示:【诗魂值+2,当前:75/100。】【好感度+3,当前:14/100。】【剩余停留时间:六天。】
六天。我看着那个倒计时,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他的病,他的孤独,他的死。我知道他活不过明年。但我说不出口。
“苏姑娘。”
“嗯。”
“你明天还来吗?”
“来。”
“后天呢?”
“也来。”
“一直来?”
“一直来。到先生不需要我的时候。”
他嘴角弯了一下。
“那我永远不需要。”
说完,他站起来,走进屋里。灯灭了。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水池。水面映着月亮,圆圆的,亮亮的。柳树的影子落在水面上,像一幅水墨画。
我把屈原的青玉从怀里摸出来。青玉凉凉的。把杨慎的词稿从布袋里拿出来——那张纸还在,白纸黑字。杨慎说送给我,我拿走了。不是真的拿走,是诗灵复制了一份,存在诗国核心。原稿还在他桌上。但他以为我拿了。
“先生们,这个人活不了多久了。我会陪他。六天,六天就够了。六天之后,他的词会传下去。人死了,词还在。”
青玉没有回答。但它暖着我的手。
第二天早上,纳兰性德起得很早。他换了一身衣服,月白色的袍子,白玉簪,腰间佩着一块青玉。玉很好看,油润润的,刻着一朵兰花。
“先生今天要去哪里?”
“去城外。看一个朋友。”
我跟在他后面。他骑马,我不能骑,但跑得不比他慢。诗灵不需要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但我还是跑着,为了习惯。习惯在他旁边。
城外是一片荒野。远处有山,山上有树,树的叶子黄了。他骑马跑了一阵,在一座坟前停下来。坟不大,碑上刻着“卢氏之墓”。
他下了马,站在坟前,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把坟头的枯草吹得沙沙响。
“卢氏,我来看你了。”
他蹲下来,用手把坟头的枯草拔掉。草很韧,拔了几根,手就红了。但他没有停。
“先生,我来。”
我蹲下来,伸出手。手指穿过了草,什么也没碰到。
他看了我一眼。
“你帮不了我。”
“帮不了。”
“那就看着。看着就行。”
他把坟头的草拔干净了,从怀里掏出一壶酒,倒在坟前。
“卢氏,这是你最喜欢的桂花酒。我带了。”
他倒完了,把酒壶放在碑前。站起来,看着碑上的字。
“先生,你每次来看她,都说什么?”
“什么都不说。她知道的。不用说。”
他站了很久。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他的影子从长变短。
“回去吧。”
他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跟在后面。风吹着他的袍子,猎猎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