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残阳
书名:我在诗国靠系统磕cp 作者:冷焉 本章字数:3938字 发布时间:2026-06-16

从城外回来,纳兰性德病了一场。不重,但咳得厉害。他坐在书房里,披着一件厚厚的貂裘,手边放着一碗热茶。茶冒着白气,他不喝,就看着那团白气慢慢散开。书房不大,四面墙全是书。书架顶到天花板,有些书放不下,就摞在地上,一摞一摞的,像一座座小宝塔。书桌上摊着一卷词稿,墨迹还没干透,笔搁在砚台上,笔尖还蘸着墨。


我站在书桌旁边,看着他那张脸。苍白,瘦削,嘴唇发干,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色。但眼睛还是亮的,像两盏快灭了的灯,将灭未灭的时候,反而比平时更亮。


“苏姑娘,你站了多久了?”


“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他点了点头,“你就这样站着,不累?”


“不累。”


“你倒是省心。我站一个时辰就累了。以前不这样。以前骑一整天的马,回来还能写诗。现在写几行字就喘。”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不在意。


“先生,茶凉了,我去给你换一碗。”


“不用。凉的好。凉的能止咳。”


他又喝了一口,把碗放下,拿起笔。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像一只停在半空中的蜻蜓。然后他落笔了,写得很快,像有人在后面催他。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他写完了,放下笔,看着纸。


“这首写过了。”他说。


“写过了,但先生又写了一遍。”


“写过了还想写。写不够。”


“先生觉得哪里不够?”


“哪里都不够。”他把纸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人生若只如初见’——多好的句子。可人间哪有‘只如初见’?见了第一面,就有第二面。见了第二面,就有第三面。见多了,就不是初见了。”


“那就写第一面。把第一面写出来,就够了。”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井。


“苏姑娘,你见过第一面吗?”


“见过。”


“谁?”


“很多人。李白,屈原,陶渊明,苏轼,李清照,马致远,杨慎。还有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见过这么多人,还记得他们的第一面吗?”


“记得。李白在酒肆里,醉醺醺的。屈原在汨罗江边,瘦得不成样子。陶渊明在菊花田里,晒得黝黑。苏轼在黄州的东坡上,扛着锄头。李清照在临安的院子里,穿着淡青色的褙子。马致远在通州的槐树下,哼着曲子。杨慎在四川的江边,看着江水。”


“那我呢?”


“你坐在渌水亭的池边,看着水里的柳叶。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袍子,头发用白玉簪束着。很瘦,很安静。”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笔。


“你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来了,就要记住。记不住,就白来了。”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苏姑娘,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先生说。”


“帮我写一首词。”


“我不会写。”


“你帮我写。我说一句,你写一句。”


我看着他的手。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病。握不住笔了。


“好。”


我拿起笔。笔杆很细,是上好的紫竹,握在手心里冰凉冰凉的。诗灵的手不能触碰实物——但半实体化之后,可以了。不是真正的触碰,是那种“好像碰到了”的感觉。笔在我手心里,不实在,像握着一根冰柱,随时会滑落。


他念了一句:“泪咽却无声,只向从前悔薄情。”


我写下来。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


“凭仗丹青重省识,盈盈,一片伤心画不成。”


他念到这里,停了一下。“‘一片伤心画不成’——好句子。可惜不是我写的。是前人写的。我借来用。”


“先生借得好。”


他嘴角弯了一下。“你倒是会说话。”


继续念:“别语忒分明,午夜鹣鹣梦早醒。”


又停了一下。


“卿自早醒侬自梦,更更,泣尽风檐夜雨铃。”


念完了,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我放下笔,看着纸上那几行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剜出来的,带着血。


“先生,这首词叫什么?”


“《南乡子》。为亡妇题照。”


“先生没有题照。先生只是对着空气念。”


“对着空气就够了。她听到了。”


系统弹出提示:【诗魂值+4,当前:79/100。】【《南乡子·为亡妇题照》创作完成。】【好感度+3,当前:17/100。】


那天晚上,纳兰性德没有吃饭。他坐在书房里,把那首《南乡子》念了三遍。念一遍,停一会儿,再念一遍。


“苏姑娘。”


“嗯。”


“你说,人死了以后,还有知觉吗?”


“有。”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相信。信了,就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信。但信了更难受。有知觉,就知道自己死了。知道自己死了,就会想活着的时候。想了,就放不下。”


“先生放不下谁?”


“卢氏。放不下也得放下。她已经走了五年了。”


“先生写了五年,还没放下。”


“写了五年,更放不下了。不写的时候还能骗自己,写了就骗不了了。”


他端起茶碗,茶已经凉透了。他喝了一口,凉得他皱了皱眉。


“苏姑娘,你明天还来吗?”


“来。”


“那你来的时候,帮我带一枝花。”


“什么花?”


“随便。什么花都行。”


“我带不来。我不是人,摸不到花。”


“那你帮我看。看到花了,就告诉我它长什么样。”


“好。”


第二天,我去外面找花。临出来之前,我在诗国核心逗留了一会儿,那些光点还在飘,还在亮。我找了一颗最亮的,揣在怀里——不是真的揣,是把它收纳进诗灵的身体里。那是苏轼的“大江东去”的光点,亮得像一颗小太阳。


到了渌水亭,纳兰性德坐在池边。他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袍子,头发没有束,散在肩膀上。人更瘦了,脸颊凹下去,颧骨更突出了。他看到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冬天的太阳,不怎么暖,但看着就舒服。


“苏姑娘,你来了。”


“来了。”


“花呢?”


“没有花。但我带了一颗光。”


“光?”


我把怀里的光点放出来。它从我身体里飘出来,悬在半空中,亮晶晶的,像一颗星星。它落在水池上面,在水面上投下一圈光晕。


纳兰性德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


“是苏轼的一首词。‘大江东去’。读过吗?”


“读过。‘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就是那一首。这首词在诗国核心飘了很久了。我带了一颗光点出来,给你看。”


“诗国核心是什么?”


“是所有诗篇的来处和归处。每一首诗,每一首词,都在那里。亮了就是还在。灭了就是没人读了。”


“那我的词,也在那里?”


“在。亮着。很亮。”


他看着那道光,伸出手,想去碰。手指穿过了光点,什么也没碰到。但光点在他手心里亮了一下,像在回应他。


“苏姑娘,你带我去诗国看看。”


“我带不了。先生还在世。只有死了,才能去。”


他收回手,看着水面。光点还在水上悬着,水面上映着它的光。


“那我死了以后,就能去了。”


“先生……”


“别劝我。我不想死,但也不怕死。活着写词,死了也写词。在哪里写都一样。”


他站起来,走回书房。我跟在后面。光点还悬在水池上面,我没有收回。让它在那里亮着吧。亮一天也好。


系统弹出提示:【诗魂值+2,当前:81/100。】【好感度+3,当前:20/100。】【触发隐藏事件:“诗国之光”——纳兰性德首次感知到诗灵世界的存在。】


下午,纳兰性德的一个朋友来了。那人穿着官服,风尘仆仆的,一进门就喊:“性德兄!”


“顾兄。”纳兰性德站起来,迎上去。


那人叫顾贞观,也是词人,跟纳兰性德交情很深。他进了书房,看到桌上那首《南乡子》,拿起来念了一遍。


“性德兄,这首写得好。‘一片伤心画不成’,借得好。”


“借的。不是自己的。”


“借得好也是好。”顾贞观放下词稿,看了看纳兰性德的脸色,“你又瘦了。吃药了吗?”


“吃了。”


“骗人。你根本没吃。”


纳兰性德笑了一下。“吃了也治不好。吃不吃的,都一样。”


顾贞观沉默了一会儿。“性德兄,你不能这样。你还有好多词没写。”


“写不写都一样。写了,也没人看。”


“我看。”


“你看了,又有几个人看?”


顾贞观没有说话。他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放在桌上。


“这是你的词集。我在京师印了三百本,卖光了。”


纳兰性德愣了一下。“卖光了?”


“卖光了。很多人买。买了回去读,读了哭。”


纳兰性德看着那本书,拿起来翻了翻。是他自己的词,《饮水集》。封面是蓝色的,纸很白,字印得很清楚。


“这么快就卖光了?”


“三天。三百本,三天卖光。”


纳兰性德放下书,看着窗外。窗外的光点还悬在水池上,亮晶晶的。


“顾兄,你说,他们读了,能懂吗?”


“能懂。不懂就不会哭了。”


纳兰性德沉默了很久。


“那就好。懂了就好。”


顾贞观走的时候,天快黑了。纳兰性德送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回来的时候,他站在水池边,看着那道光点。


“苏姑娘,你还在?”


“在。”


“这光点,能留多久?”


“留到先生不需要它的时候。”


“那我永远不需要。”


他说完,走回书房。灯亮了。他坐在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写——“明月多情应笑我,笑我如今。辜负春心,独自闲行独自吟。”


写完了,他放下笔,看着纸。


“苏姑娘,这句好不好?”


“好。”


“哪里好?”


“好在‘独自’两个字。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写诗,一个人念。先生写的是自己。”


他把纸拿起来,对着灯看。


“是啊,写的是自己。写了这么多年,终于写到自己了。”


系统弹出提示:【诗魂值+2,当前:83/100。】【《采桑子·明月多情应笑我》创作完成。】【好感度+2,当前:22/100。】


那天晚上,月亮很好。纳兰性德没有早睡。他坐在水池边,看着水里的月亮。光点还在,悬在水面上,和月亮的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月亮,哪个是诗。


“苏姑娘。”


“嗯。”


“你走的那天,我不送你。”


我早就料到他会说这句话。


“为什么?”


“送了你就不想走了。你不走,就耽误你的事。你走了,我又难受。不如不送。”


“先生跟别人说一样的话。”


“别人是谁?”


“很多人。”


他笑了一下。“原来我不是第一个。”


“先生是最后一个。”


“最后一个?”他看着我,“你怎么知道?”


“因为先生之后,还有诗人。但那是以后的事。先生是我的最后一个。”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很荣幸。”


他站起来,走回屋里。灯灭了。


我坐在水池边,看着月亮。水面上映着月亮,也映着那道光点。光点还在亮,没有灭。


我把屈原的青玉从怀里摸出来。青玉凉凉的。把杨慎的词稿从布袋里拿出来。白纸黑字,二十八个字。把苏轼的石头握在手心里,圆圆的,滑滑的。


“先生们,明天还要来。后天也要来。一直来,到他不需要我的时候。”


青玉没有回答。但它暖着我的手。


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水池里的水波光粼粼的,像碎了的银子。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