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纳兰性德起不来了。
我天亮时回到渌水亭,院子里没有人。书房的门关着,厨房没有冒烟,水池边也没有那个穿月白色袍子的身影。光点还悬在水面上,一夜没灭,但比昨天暗了一些,像一盏快没油的灯。我穿过游廊,走到卧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咳出来。
我推开门。他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脸朝里。头发散在枕头上,黑得像墨。枕边放着一本书,是顾贞观送来的那本《饮水集》,翻到某一页,扣着。我走过去,站在床边。他不知道我来了,还在咳。咳完了,喘了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来,看到我。
“苏姑娘,”他的声音哑了,“你来了。”
“先生病得重了。”
“不重。每年这个时候都咳。咳到春天就好了。”
“现在是秋天。”
他嘴角弯了一下。“那就咳到春天。”
他想坐起来,撑了一下胳膊,没撑动。又撑了一下,这次撑动了,靠在床头上,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胸口。他的脸比昨天更白了,白得发青。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干裂了几道口子。但眼睛还是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先生吃药了吗?”
“吃了。苦的。”
“苦的也要吃。”
“吃了也不见好。吃不吃的,都一样。”他偏过头,看着窗外。窗子开着一条缝,能看到水池的一角,那道光点还在。他盯着光点看了几秒,然后转回来,“苏姑娘,你今天能帮我一个忙吗?”
“先生说。”
“帮我写一封信。”
“写给谁?”
“给顾贞观。昨天来的那个人。”
我走到书桌前坐下,拿起笔。笔还是那支紫竹笔,笔尖已经干了,墨凝在笔毫上。我在砚台里倒了点水,磨了几下,墨化开了。
“先生念,我写。”
“顾兄如晤。”他念得很慢,每念一句都要喘一下,“弟近日病笃,恐不能久矣。”
我写到这里,笔尖顿了一下。“先生……”
“写。”
我低下头,继续写。“《饮水集》已刊成,三百本售罄。弟心愿已了,无憾。惟词稿中尚有未定稿数首,烦兄代为校订。可存者存之,不可存者焚之。不必传世,但求无愧。”他停了一下,“弟一生写词,为一人。此人已去,弟亦将随之。此生无憾,惟欠兄一壶酒。来世补之。”
他念完了,闭上眼睛。
我放下笔。纸上墨迹未干,在阳光下反着光。
“先生,这封信要寄吗?”
“寄。等我死了再寄。”
“先生……”
“别劝我。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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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中午,纳兰性德勉强喝了几口粥。粥是我从厨房端来的——不是我能端,是厨房的丫鬟熬好了,我顺手接过来送进去。丫鬟看到碗自己飘到床边,吓了一跳,跑出去了。
他接过碗,喝了两口,放下。
“不好喝。”
“先生胃口不好。”
“胃口好了也喝不下。这粥没味道。”
“先生想吃什么?”
“想吃……”他想了一下,“想吃卢氏做的桂花糕。她做的桂花糕,甜而不腻。我每年秋天都吃。她死了,没人做了。”
“先生,我去找桂花糕。”
“你找不到。你连花都摸不到。”
我伸出手,摸了一下他的被子。手指穿过了被子,什么也没碰到。
“我摸不到。但我能找到。”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苏姑娘,你这个人,不,你这个雾,对人太好了。”
“不是好。是应该的。”
“应该的?谁说的?”
“没有人说。我自己觉得。”
他端起碗,又喝了两口粥,这次没有放下,把一碗都喝完了。
下午,顾贞观来了。他一进门就喊:“性德兄!”声音很大,惊起了院子里的一群麻雀。他快步走到卧房门口,看到纳兰性德躺在床上,脸色立刻变了。
“怎么病成这样了?昨天还好好的。”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顾贞观在床边坐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发烧了。吃药了吗?”
“吃了。”
“大夫来看过吗?”
“看过了。说是风寒。”
“风寒不会咳成这样。”
纳兰性德笑了一下。“顾兄,你别大惊小怪的。死不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每次都活过来了。”
顾贞观看着他,眼眶红了。
“性德兄,你的《饮水集》又加印了。三百本,又卖光了。”
“这么快?”
“京师的人都在读你的词。连皇上都在读。”
纳兰性德愣了一下。“皇上?”
“皇上问我,‘纳兰性德的词,你看了吗?’我说看了。皇上说,‘写得好,就是太悲了。让他写点高兴的。’”
纳兰性德笑了一下。“高兴的,我写不来。”
“那你写点不那么悲的。”
“不那么悲的,也是悲的。我写什么都悲。”
顾贞观沉默了一会儿。“性德兄,你就不能为自己活几天?”
“我活着就是为了写词。写完了,就没什么可活的了。”
顾贞观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他看到水池上的光点,皱了皱眉。
“那是什么?”
“什么?”
“水池上有个亮的东西。”
纳兰性德偏过头,看着窗外。光点还在,比上午亮了一些。
“那是一位朋友带来的。”
“朋友?什么朋友?”
“一个从很远地方来的朋友。”
顾贞观看了一会儿光点,没有追问。他转过身,走回床边。
“性德兄,你好好养病。我明天再来看你。”
“顾兄,你不用天天来。你忙你的。”
“我不忙。你比什么都忙。”
顾贞观走了。脚步声在院子里渐渐远去。纳兰性德看着门口,看了很久。
“顾兄是个好人。”
“先生也是好人。”
“我不是。我写了一辈子词,写的都是一个人。自私。”
“先生写一个人,千千万万的人读。不自私。”
他转过头看着我。
“苏姑娘,你这个人,总是替别人说话。”
“因为先生说的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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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纳兰性德的精神好了一些。他坐起来,披着貂裘,靠在床头上,让我把书桌上的词稿拿给他。我捧着一摞纸走到床边——手穿过了纸,捧不起来。纸散了一地。
他看着满地的纸,笑了一下。
“你还是拿不了。”
“拿不了。”
“那你帮我念。你念一句,我应一句。”
我蹲在地上,看着那些散落的词稿。纸上的字密密麻麻的,有些墨淡了,看不太清。但我不需要看清。那些词,我都读过。
“人生若只如初见。”
“何事秋风悲画扇。”他接了下去。
“山一程,水一程。”
“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
“风一更,雪一更。”
“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念完了,他呼出一口气。
“苏姑娘,你记得真多。”
“因为先生的词好。好的东西,不用记也不会忘。”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被面上的手。手很瘦,骨节突出,青筋浮起。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有几个指甲泛着青紫色——病的颜色。
“苏姑娘,你说,我死了以后,还有人读我的词吗?”
“有。”
“多吗?”
“很多。几百年后的人都在读。”
“他们读懂了?”
“读懂了。读了会哭。”
“哭了就好。”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哭了,就知道有人懂。”
他闭上眼睛。我以为他睡了,但他又开口了。
“苏姑娘,你明天还来吗?”
“来。”
“那你能不能再带一颗光来?上次那颗,我喜欢。”
“好。”
他嘴角弯了一下,不再说话了。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的脸。月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睡着了,眉头还是皱着的,像在做梦。不知道他梦到了什么。也许是卢氏,也许是京城,也许是二十岁的自己,穿着新袍子,站在金銮殿上。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以后的路有这么短。短到三十一年就走完了。
我离开卧房,回到水池边。光点还在,悬在水面上,亮着。它在等他回来。他知道它在那里。
我盘腿坐在池边的石头上,把屈原的青玉从怀里摸出来。青玉凉凉的。把它放在膝盖上,让月光照着它。玉面反射着月光,白莹莹的,像一小片月亮。
“先生们,这个人病了。病得很重。但他还在写。写不出来就念。念不出来就想。他脑子里全是词,放不下。”
青玉没有回答。但它在我膝盖上,温温的。
明天,去诗国核心找一颗新光。纳兰性德说喜欢那颗“大江东去”,但那是苏轼的。他应该有自己的光。不是别人的,是他自己的。他的词也在诗国核心飘着,也应该亮起来。
我站起来,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卧房的窗口。月光照在窗棂上,屋里没有灯。但我知道他醒着。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在想卢氏,在想自己,在想那些写不完的词。
明天带一颗光来。他自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