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心的鼍龙眼皮轻轻动了动,抬眼扫了青龙一下,依旧卧在水里没起身。只是粗壮的尾巴猛地拍在水面,“啪”地一声脆响,像是在警告来人,又像是不耐烦地驱赶。
青龙全然不在意,手腕一扬又刺出一剑,第二条大鱼当即被挑出水面。
他提着两条还在不停扑腾的鱼走回岸边。身后的鼍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这是领地被闯入后,妖兽本能的低吼。可它终究只是看着,并没有追上岸。
青龙挑了一处背风的地方,捡来干枯的芦苇和断树枝。指尖轻轻一弹,一簇火苗立刻窜了起来。火光驱散了周遭的寒气,也把脚下这片青石滩照得清清楚楚。玄武趴在一旁,金色的瞳孔映着跳动的火焰,模样温顺乖巧。
青龙从怀里掏出龙母塞得满满当当的小布包,像变戏法似的,挨个拿出好几个小罐子。里面装着粗盐、花椒,还有他行走人间时收集的各类香料。从前游历的时候,他见过别人处理食材、烤鱼的样子,如今照着样子动手,虽说算不上熟练,但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他把鱼剖开,刮掉鱼鳞、清理干净内脏,将粗盐均匀抹在鱼身,再撒上一层香料调味。随后把鱼架在炭火上烘烤,没一会儿,鱼皮慢慢收缩、烤得焦黄,油脂顺着鱼肉往下滴,落在炭火上冒起阵阵白烟。鱼肉的鲜香混着香料、炭火的焦味扑面而来,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玄武忍不住使劲吸了吸鼻子,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两声。
“马上就能吃了。”青龙嘴角微微扬起一抹笑意。
玄武顿时羞得把脑袋埋进前腿之间,只露出两只耳朵,不好意思再抬头看他。
青龙拿起第一条烤得金黄酥脆的鱼,递到玄武面前。玄武迫不及待地接过来,张口就咬了一大口。
“嘶——”
滚烫的鱼肉烫得她直抽气,眼泪都差点涌出来。可鱼肉实在太香,她又舍不得吐掉,一边不停哈气,一边卖力咀嚼。
“青龙哥哥,好好吃!”她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说话含糊不清,眼睛弯成了两道小月牙。
青龙也拿起一条鱼,慢慢吃起来。他没用餐具,直接用手撕下鱼肉,外焦里嫩的口感格外实在。
湖面上,鼍龙依旧浮在水中。火光映在它眼里,两点幽光亮得吓人,像两盏飘忽的鬼火。它眼睁睁看着岸上一龙一兽,吃掉了本该属于自己的鱼,却始终按兵不动。云梦泽是它的地盘,湖里的鱼也归它所有,但岸上这个青年身上的气息,让它心生忌惮。对方没有真正踏入湖心底线,它便默许了这场“抢食”。
两条鱼下肚,暖意顺着四肢百骸散开,浑身都舒服多了。玄武心满意足地把鱼骨头叼到一旁,趴回火堆边,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巴。
“青龙哥哥。”
“嗯?”
“你说,那条大水怪为啥不肯让我们过去啊?”
“云梦泽是它的地盘。”青龙伸手拨了拨火堆,火星四下飞溅,“妖兽都有自己的领地,这是它定下的规矩。”
“可我们只是路过,又不抢它的地方。”玄武语气里带着不解,还有几分委屈,“再说我身上还带着伤呢。”
青龙没有接话,默默往火里添了一根木柴。跳动的火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忽明忽暗。玄武静静望着他的侧脸,这张脸比她父王还要坚毅,比几位皇兄还要让人觉得温暖。她似是隐约懂了些什么,便不再多问。
夜色越来越深,湖面上的雾气变得愈发浓重,整片青石滩被雾气包裹,像一座孤零零的小岛。鼍龙双眼圆睁,在黑暗里死死盯着岸边,一刻也没有挪开视线。
青龙毫无睡意,玄武也睁着眼睛。
“青龙哥哥。”
“怎么了?”
“你的伤好了吗?”
青龙拨弄柴火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看出来的?”
“刚才你帮我上药的时候,袖子挽起来了。”玄武小声说道,“我看见你手腕上有一道新伤疤,还没长好呢。”
青龙沉默下来,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腕。那里留着一道狰狞的伤口,是东极山那场大战留下的。如今虽说已经结痂,可在火光映照下依旧格外刺眼。当初受伤是为了护住旁人,他自己从未觉得疼痛,没想到却被这个小丫头留意到了。
“不碍事,小伤而已。”他语气平淡地说道。
玄武没有继续追问。她费力地挪动身子,轻轻把头靠在青龙的腿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
“青龙哥哥……”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听着像在说梦话。
“我在。”
“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
这话问得突兀,藏着孩童心底最真切的恐惧。
“不会。”青龙的语气十分笃定。
“那你刚才为啥不直接冲过去?我看见你拔剑了,你明明比那条大水怪厉害的。”
青龙没有作答,转头望向漆黑的湖面。水中的鼍龙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缓缓探出大半个身子,巨大的头颅露出水面,鼻孔喷出两道白气。一人一龙,隔着茫茫夜色遥遥对视。这是强者之间无声的较量,也是一场心照不宣的谈判。
青龙收回目光,抬手轻轻抚了抚玄武渐渐耷拉下来的眼皮,掌心的温度透过皮毛传了过去。
“等你的伤势养好再说。”
玄武再也没有力气发问,浓浓的困意席卷而来,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沉沉睡去。
火堆里的火苗燃了整整一夜,始终没有熄灭。水面上那两道幽亮的目光,也睁了一整夜,不曾闭合。
云梦泽深处,时间仿佛彻底慢了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炸开的火星,还有远处水鸟零星的啼鸣,在静静诉说着这个漫长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