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暗潮》
长沙城表面的平静,像一层薄冰。
沈长清站在天心阁的残垣上,晨雾还没散尽。他手里攥着定龙盘,盘面上的指针微微颤动,不是指向某个方位,而是在画圈——这是龙气不稳的征兆。
"佐藤走了三天了。"赵铁柱蹲在瓦砾堆里啃烧饼,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城里安静得邪门。"
"邪门就对了。"顾青衣靠在断墙上,手里转着一支钢笔,"日本人什么时候吃过哑巴亏?佐藤在岳麓山折了面子,会就这么算了?"
沈长清没说话。他低头看着定龙盘,指针突然停住,指向东南。
东南是橘子洲。
"走。"他收起定龙盘,"去看看。"
三个人下了天心阁,穿过几条小巷。长沙的早晨本该热闹,卖米粉的、挑担子的、喊早茶的,但今天不一样——巷子太静了,连狗都不叫。
沈长清的脚步慢下来。他闻到了一股味道,淡淡的,像香灰混着血腥气。
"阴气。"他低声说,"很淡,但到处都是。"
赵铁柱把最后一口烧饼咽下去,抹了抹嘴:"啥意思?"
"意思是,"顾青衣的钢笔不转了,"佐藤虽然走了,但留下了东西。"
沈长清走到一处墙角,蹲下来。墙根有一小撮黑色的灰,被晨风吹得快要散了。他用手指蘸了一点,搓了搓,灰里混着细小的纸屑——是符纸烧过的痕迹。
"不止一处。"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整条巷子,"这条街,至少有三处。"
赵铁柱挠挠头:"那咋办?挨家挨户搜?"
"不用。"沈长清从怀里掏出定龙盘,"它有这个本事。"
他将一缕龙气注入盘面,指针开始疯狂旋转。转了足足十圈,突然停住,指向五个不同的方向——但指针不是一根,而是分出了五道虚影。
"五个点。"沈长清的声音沉下去,"东南、西南、正南、东北、西北。"
"啥阵仗?"赵铁柱凑过来看。
"五星锁魂阵。"顾青衣的脸色变了,"我在英国的一本古籍里见过——用五个阴气点锁住一城的气脉,阵成之日,满城生灵皆为祭品。"
"马三爷的手笔?"
"马三爷没这个本事。"沈长清收起定龙盘,"这是日本阴阳师的手笔,而且是五个。"
他想起佐藤临走时那个眼神。不是不甘,是得意。
"佐藤知道打不过我们,"沈长清缓缓说,"所以他换了打法。他不跟我们正面交锋,他要锁死长沙的气,让我们无处可逃。"
"那咱直接破了这五个点不就行了?"赵铁柱捏了捏拳头。
"没那么简单。"顾青衣摇头,"五星锁魂阵的五个阵位互相呼应,破一个,其他四个会立刻反噬。必须同时破五个,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找到阵眼。"沈长清接过话头,"但阵眼不在五个点里,在五个点的正中心。"
他抬头望天。晨雾散了些,但天空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
"五个点的正中心,"他喃喃道,"是岳麓山。"
赵铁柱愣了一下:"佐藤的老巢?"
"佐藤的老巢,也是马三爷选中的地方。"沈长清转身往回走,"他们早就算好了。就算佐藤败了,阵法也会启动。我们以为赢了,其实进了更大的套。"
三个人沉默地穿过巷子。走到街口时,沈长清突然停住。
街对面站着一个人。
是个卖糖葫芦的老头,穿着破旧的棉袄,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糖衣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暗红。他看着沈长清,咧嘴笑了笑,露出几颗黄牙。
"先生,买串糖葫芦?"
沈长清看着他,没动。
老头又笑了笑,把糖葫芦举高了些:"甜的,尝尝?"
"不用。"沈长清说,"你这一串,太腥了。"
老头的笑容僵了一瞬。就这一瞬,沈长清动了——他一步跨到老头面前,定龙盘的边缘抵在老头的咽喉上。
"第几个?"他问。
老头的脸开始变化。皮肤像蜡一样融化,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底色。他的眼睛凸起,瞳孔缩成一条竖线。
"沈先生好眼力。"老头的声音变得尖细,像指甲刮过玻璃,"可惜,晚了。"
他的身体突然炸开,不是血肉,是一团黑雾。黑雾里飞出无数细小的纸人,每个纸人只有指甲盖大小,却都长着人脸,尖叫着扑向沈长清。
赵铁柱一拳打过去,拳风扫落一片纸人,但更多的纸人涌上来,像蝗虫一样。
"退!"沈长清暴喝,定龙盘金光大盛。龙气化作一道光幕,将纸人挡在外面。纸人撞在光幕上,发出"嗤嗤"的声响,烧成灰烬。
黑雾散尽。地上只剩一件破棉袄和一根糖葫芦的竹签。
竹签上刻着一个字:五。
"第五个。"顾青衣捡起竹签,脸色难看,"他在告诉我们,五个阵位都齐了。"
"不是告诉,是挑衅。"沈长清看着地上的灰烬,"也是警告。"
他抬头望向岳麓山的方向。山影隐在灰雾里,像一只蹲伏的巨兽。
"马三爷要的不只是断龙脉。"他缓缓说,"他要把我引出来,一网打尽。五星锁魂阵是锁,我是那只待宰的鸟。"
"那咱就不出去。"赵铁柱说,"憋死他。"
"不出去,长沙城的气就会被锁死。"沈长清摇头,"满城百姓,都会变成阵法的养料。马三爷算准了,我不会见死不救。"
他转过身,看着赵铁柱和顾青衣:"回去。叫所有人。"
"所有人?"
"所有人。"沈长清的目光沉下去,"这一仗,不是一个人能打的。"
回到陈掌柜的据点时,天已经大亮。但屋子里暗得像黄昏——窗户都关着,窗帘拉得死死的。
陈掌柜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个核桃,脸色比核桃皮还难看。他旁边站着林念卿,手里拿着一叠报纸,指节发白。
"消息确认了。"陈掌柜先开口,声音沙哑,"紫禁城。第九卷《堪舆龙经》在紫禁城的乾清宫里,藏在'正大光明'匾后面。"
"谁的消息?"
"宫里的老人。"陈掌柜的核桃不转了,"去年冬天,溥仪出宫的时候,有人看见日本人在乾清宫翻东西。他们也在找。"
沈长清没说话。他走到桌前,铺开一张地图。长沙、昆明、中原、北京,四个点连成一条线,像一把弯刀。
"安倍晴明到昆明了。"林念卿把报纸放下,"我托昆明报社的朋友查的。三天前,昆明机场降落了一架日本的军用飞机,下来七个人,领头的是个穿白色狩衣的年轻人。当地人说,他下飞机的时候,昆明下了一场太阳雨。"
"太阳雨?"
"晴天下雨,雨里有樱花。"林念卿的声音很轻,"昆明没有樱花。"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七个人。"顾青衣打破沉默,"五个留在长沙布阵,两个跟着安倍晴明。不对,应该是六个留长沙——刚才那个卖糖葫芦的,是第六个。"
"不,是五个。"沈长清指着地图上的长沙,"五星锁魂阵需要五个阵主。刚才那个是探子,不是阵主。五个阵主,都在阵位上。"
"啥实力?"
"至少六品。"沈长清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佐藤是七品巅峰,他带的人不会太差。五个六品,或者更高。"
赵铁柱"呸"了一声:"五个六品,加上一个七品巅峰的安倍晴明,还有马三爷那个老狐狸——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整啊。"
"马三爷在哪?"沈长清突然问。
陈掌柜的核桃又转起来,转得很慢:"岳麓山。三天前有人看见他上山,再也没下来。"
"他在等。"沈长清收起地图,"等五星锁魂阵启动,等安倍晴明到,等我自投罗网。"
"那你去不去?"
"去。"沈长清的声音没有犹豫,"但不是现在。"
他走到窗前,拉开一条缝。灰蒙蒙的天光透进来,照在他脸上,像一层霜。
"五星锁魂阵还有多久启动?"
"七天。"顾青衣说,"我在古籍里查过,这种阵法布好后需要'养'七天,七天后阵成,锁魂夺气,不可逆转。"
"七天。"沈长清重复了一遍,"够了。"
"够啥?"
"够我破阵,够我升级,够我——"他顿了顿,"在安倍晴明来之前,把长沙的局破了。"
他转过身,看着屋子里的每一个人:"赵铁柱,你去查五个阵位的具体位置。不要靠近,远远看就行,记下周围的地形、建筑、人。"
"得令。"
"顾青衣,你把英国那本古籍里关于五星锁魂阵的内容全部整理出来,尤其是破阵的方法。任何细节都不要漏。"
"明白。"
"林小姐,"沈长清看向林念卿,"你继续盯着昆明的动静。安倍晴明一动,立刻通知我。"
林念卿点头:"我今晚就发加急电报。"
"陈掌柜,"沈长清最后看向老人,"第九卷的事,先放一放。但请您老帮我准备一些东西——朱砂、黄纸、黑狗血、桃木钉,越多越好。还有,"
他顿了顿:"帮我找一个人。"
"谁?"
"苏锦娘。"
陈掌柜的核桃停了一瞬,又继续转起来:"苏家那个丫头?你要她干啥?"
"她有钱。"沈长清说得直白,"破阵需要物资,需要人手,需要打点关系。这些都要钱。苏锦娘是长沙城最大的钱庄掌柜,她出得起。"
"那她为啥帮你?"
"因为她爹。"沈长清的声音低下去,"她爹三年前死在马三爷手里,尸体挂在城门口,挂了三天。她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最后一个问题。"顾青衣推了推眼镜,"陈若兮呢?她的情报网比我们都广,不叫她?"
"叫。"沈长清说,"但不是现在。陈若兮在暗处比明处有用。让她盯着马三爷的人,尤其是城内的日本特务。五星锁魂阵启动前,他们一定会有所动作。"
"懂了。"顾青衣合上笔记本,"分头行动,七天后,在这里集合。"
"不。"沈长清摇头,"七天后,在岳麓山下集合。"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背对着众人:"马三爷想引我出来,我就出来。但不是被他引,是我自己要来。"
门开了,灰蒙蒙的天光照进来。沈长清跨出门槛,身影被天光拉得很长,像一柄出鞘的刀。
"他布了五星锁魂阵,"沈长清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我就破了他的五星锁魂阵。他请了安倍晴明,我就让安倍晴明白来一趟。"
"七天后,岳麓山见。"
屋子里的人互相看了看,没说话,各自散了。
赵铁柱第一个走,他要去城南,第一个阵位在东南,靠近橘子洲。他走得很急,靴子踩在地上"咚咚"响,像战鼓。
顾青衣第二个走,他回了自己的房间,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皮箱子,箱子里全是英文古籍。他点起煤油灯,开始一本一本地翻。
林念卿第三个走,她去了电报局。加急电报一个字要三块大洋,她发了二十个字,眼睛都没眨。
陈掌柜最后一个走。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屋子,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核桃。核桃被他盘了二十年,油光水滑,像两颗黑色的眼睛。
"沈长清啊沈长清,"他喃喃自语,"你这条路,比你想的长得多。"
他跨出门槛,把门带上。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像一声叹息。
长沙城的表面依旧平静。
卖米粉的摊子支起来了,热气腾腾的。挑担子的货郎穿过巷子,铃铛叮当作响。茶馆里有人说书,醒木一拍,满堂喝彩。
但在这平静之下,暗潮涌动。
城南的橘子洲头,一个穿和服的女人坐在江边,手里握着一串念珠。念珠是黑色的,每一颗都刻着一张人脸。她闭着眼睛,嘴唇翕动,像是在念经。江风吹过,她的和服猎猎作响,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皮肤。
城西的岳麓书院,一个穿学生装的年轻人站在古树下,仰头看着树冠。他的眼睛没有瞳孔,全是眼白。树上有几只乌鸦,乌鸦不叫,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看着一块腐肉。
城北的开福寺,一个老和尚在敲木鱼。木鱼声"笃笃"响,但寺里没有香火气,只有一股淡淡的腥甜。老和尚的袈裟下,露出半截纹身——是一条八头蛇,蛇的眼睛是红的,像两颗朱砂痣。
城东的浏阳门,一个乞丐蜷缩在墙角,怀里抱着一只黑猫。黑猫的眼睛是绿的,在暗处发着幽光。乞丐的手指甲很长,弯曲如钩,他正用指甲在地上画着什么——是一个五角星,每个角上都写着一个人名。
最后一个阵位,在城中心的天心阁。
天心阁的废墟上,站着一个孩子。孩子穿着红色的肚兜,手里举着一只风车。风车不转,因为没有风。孩子仰着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嘴角挂着笑。
他在等。
等七天。
等阵成。
等满城的气脉被锁死,等满城的生灵变成祭品,等那个叫沈长清的人,自投罗网。
孩子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风车。风车上画着五颗星星,星星的排列,和长沙城五个阵位的位置,一模一样。
"沈长清,"孩子轻声说,声音却像老人的叹息,"你快来啊。"
风,突然停了。
长沙城上空,那层灰蒙蒙的天光,又暗了一分。
像一张网,正在慢慢收紧。
像一只手,正在慢慢攥紧拳头。
像一场暴风雨,正在酝酿。
而城里的人,还在卖米粉,还在挑担子,还在听说书。他们不知道,七天后,这座城可能会变成一座死城。
沈长清知道。
所以他走在巷子里,脚步很快。定龙盘在怀里发烫,像一块烧红的炭。他知道,那是龙气在预警。
五个阵位,五道阴气,像五根绳子,正在慢慢勒紧长沙的咽喉。
他必须在绳子勒死之前,把绳子割断。
但割断绳子,需要刀。
他的刀,还不够快。
七品对七品巅峰,没有胜算。七品对安倍晴明,更没有胜算。
他需要升级。
而升级的方法,在《堪舆龙经》第二卷里。
沈长清回到住处,关上门,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檀木盒子。盒子里放着三样东西:定龙盘、《堪舆龙经》第二卷、一块龙鳞。
龙鳞是他在岳麓山龙穴里得到的,巴掌大小,黑沉沉的,像一块铁。但摸上去温润如玉,隐隐有龙吟声。
他拿起龙鳞,贴在胸口。
龙气涌入体内,像一条滚烫的河流。他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汗水瞬间浸透了衣衫。
升级,需要龙气灌体。
而龙气灌体,痛不欲生。
沈长清没有喊。他只是攥紧龙鳞,指甲嵌入掌心,血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堪舆龙经》的书页上。
书页上的字,遇到血,开始发光。
一个个金色的字浮起来,像萤火虫一样,绕着沈长清飞舞。字是古老的篆体,他看不懂,但意思直接钻进脑海——
"龙气九转,一品一天。七转八品,八转九品,九转——"
后面的字模糊了。
沈长清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龙鳞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有一道伤口,伤口正在愈合,像有一条无形的线在缝合。
"七转八品,"他喃喃道,"还差一转。"
但时间不够了。七天,他最多再转一次。而一次,只能到七品巅峰,还是打不过安倍晴明。
除非——
他看向窗外的岳麓山。山影隐在灰雾里,像一只蹲伏的巨兽。
"除非,"他缓缓说,"在破阵的时候,借阵法的气,强行冲关。"
这是赌命。
借敌人的气冲关,成功了,八品。失败了,气脉尽断,变成废人。
沈长清捡起龙鳞,重新贴回胸口。
"赌就赌。"
他闭上眼睛,龙气再次涌入。这一次更痛,像有千万根针在扎他的骨髓。他的身体开始颤抖,牙齿咬得"咯咯"响,嘴角渗出血丝。
但他没有停。
七天。只有七天。
七天后,要么生,要么死。
要么破阵升级,要么满城皆亡。
窗外,天色更暗了。
第一滴雨落下来,打在窗棂上,发出"嗒"的一声。
不是雨,是腥的。
沈长清睁开眼,走到窗前。他伸出手,接住一滴。
是黑的。
像墨,像血,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开始了。"他轻声说。
五星锁魂阵,在加速。
马三爷等不及了。
安倍晴明,也在加速赶来。
沈长清关上窗,回到桌前。他翻开《堪舆龙经》第二卷,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时间不多了。
每一秒,都是命。
每一刻,都是战。
而他,不能输。
窗外,黑雨越下越大。
长沙城的五个方位,五道阴气冲天而起,在灰蒙蒙的天空中交织成一个巨大的五角星。
五角星的中心,正是岳麓山。
山巅之上,马三爷站在风雨里,披着黑色的斗篷,像一尊石像。他手里握着一根拐杖,拐杖的顶端,是一颗人头骨。
人头的眼眶里,燃着两团绿色的火。
"沈长清,"马三爷对着风雨说,声音被风吹散,"你来啊。"
"我等着。"
风雨更急了。
暗潮,正在变成巨浪。
而巨浪拍岸的那一天,就是决战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