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有人想跑,但跑不掉的,朝廷要人挖矿。
山高路陡,栈道悬空,脚下深谷千丈,云气流转,遮蔽谷底。铁链套腕,环扣相连,每步皆响,声撞山壁,散入空谷。
王畿低首看腕,铁链压着布带,布里缠着平安扣。腕上淤痕紫青,是铁链磨出的印记,他走了三日,从弘农走到铜矿,脚底血渗进草鞋,干了又湿,结成硬壳。
铜矿在山腹之中。未到矿口,先闻硫火气,刺鼻灼喉。矿口立两持械卒,面目隐在盔影下,甲片泛光,冷而硬。一队队人鱼贯而入,王畿行在末尾。回首向来路,山路已隐暮色中,鸦群从林梢飞起,黑点散入灰蓝天幕,终不可见。天灰,云青,山黑。
甬道宽仅容两人侧身,壁上插松明,火光明灭,人影投在石壁上,拉得极长。甬道尽头豁然开朗,是天然洞窟,穹顶高数丈,裂隙透下微光。洞底凿出台阶,每层有囚徒蹲伏,铜凿叩击石壁,声响沉闷,此起彼落,无有断绝。
王畿分至东隅三层。监工跛足,左目已眇,手提竹鞭,以鞭尖点地。地面有积水,混着矿渣,呈赭黄色。
王畿坐下,臀底冰凉,寒意透骨。抬头环顾,四周皆是囚徒,面色皆灰,眼窝深陷,唯有凿石时臂上肌肉鼓起,显尚存活气。
饭食一日两顿,晨起麦麸野菜糊,颜色发绿,暮时黍米粥,稀得照人影。王畿端碗喝粥,米粒滑落,掉进赭浆。旁边老囚从泥里捡米,在衣襟上擦擦送入口中。老囚缺了三齿,咀嚼时嘴唇内凹。
疫病常有,矿内湿气重,囚徒挤睡一处,草席下便是湿土。有人夜中发热,天明便不起身。监工不埋尸,只叫人抬至矿口外山坳,任野物处置。王畿见过一次,第三日,两人抬尸经过甬道,尸身脚上缠麻绳,绳另一端系在年长囚腕上。年长囚面色木然,拖步前行,尸身头垂着,随步伐晃动,撞在石壁上,闷响连连。王畿数着,一共撞了七下,每声不同,最后一声最轻,颅骨已碎。他数到第七下,腕上平安扣硌了一下,玉在提醒他,你还活着,你还数得清。
矿洞中时辰模糊,无日无月,无晨无昏,唯有凿石声响标记时间流逝。王畿无表,凭饥饱判断饭时。他开始计数,以饭食为刻度,两顿为一日。数到第七日,掌心磨出水泡;第十四日,水泡破了,生出硬茧;第三十日,茧厚了,不再疼痛。他低头看手,这双手曾在驿道上握缰绳,曾在田埂上握锄头,如今握着铜凿,叩击石壁。每下都溅出火花,火花是红的,亮的,在黑暗中一闪即逝。可它存在过,只是太短,太短。
矿石有异光,刚凿下时断面暗红,像凝固的血。日久氧化,成青黑色,表面浮出薄薄绿锈。王畿爱看绿锈,因绿是活的。在死灰矿洞中,唯绿锈具生长姿态,它从矿石裂缝蔓延,一丝一丝,像苔藓,像水痕。绿是自然的颜色,是田野的颜色,在铜矿里看见绿,无异于看见故乡。他有时凿下带绿锈的矿石,放在掌心端详。监工看见,走过来,竹鞭抽在手背上,矿石落地,碎成三片,绿锈散入泥浆,寻不见了。王畿无语,重握铜凿,继续叩击,手背火辣辣地疼。疼是真实的,真实让人心安。
第三十日夜里,他听见歌声。歌声从矿洞深处传来,调子低沉,有字无词,反复两句。王畿侧耳听,是弘农的曲调,唱的正是"鸿雁南飞"。歌声断续,在洞中回荡,唱到"归无所依"时,嗓子忽然卡住,接着一阵剧烈咳嗽,咳完再无声音。王畿握紧布带,指节发白,玉在布带下贴着皮肉,温润而坚硬,是矿中唯一的青碧。
矿洞里的人各有各的来路。东边满脸胡须的,原弘农农户,因拒交王田租税罚作官奴;西边年轻瘦削的,荆州逃来的流民,家乡遭水灾一路要饭到铜矿;北边独眼的,曾为亭长,因放走逃犯自成逃犯。众人不说家乡,不说过去,只说矿里的事,哪块石壁好凿,哪里的饭糊稠一些,哪里的草席干燥一些。说的是琐事,听的是活气。
他开始观察矿洞中的光。松明光黄,照人面,轮廓投壁上,影子随火焰跳动。穹顶裂隙透下的光是白的,只有正午落到洞底,持续不过半个时辰,便斜斜移走。黄昏时矿洞最昏暗,松明将灭未灭,石壁上矿石泛出微弱磷光,星星点点。王畿此时最常想起驿道,驿道之光是直的,亮的,日升东,日落西,照着尘土,照着车辙。那里没有硫火气,没有湿泥浆。
某日掘进,石壁后涌出黑水。水从石缝中喷出,带着压力,冲在最前的两人满头满脸。水里有硫磺气,灼得皮肤发红起泡。黑水涌了片刻,渐小,化作细流,沿石壁沟壑淌下,在洞底积水成潭。潭是墨色的,看不见底。众人远远站着,无人敢近,唯有王畿走到潭边,蹲下来,看水面。水面映出他的脸,瘦削苍老,颧骨突出,须发蓬乱,他几乎认不出自己了。水中面孔朝他看着,目光浑浊,唯有眼底一丝清光,那是平安扣的颜色。玉比人更恒定,比脸更真实。
渠工便是在这时出现的。监工从外头叫来年轻人,说是渠工,专管排水。年轻人穿着犊鼻裤,上身精赤,露出黑瘦结实的躯干,肩宽腰窄,十指粗而有力,指缝里嵌着泥垢。他手提一把铁铲,铲面磨得发亮。年轻人走到潭边,不看众人,只看水流。他蹲下来,手指插入水中,停了片刻,取出来,在舌尖上舔了舔。动作从容,从容而专注。
"从东侧挖。"他说,声音清亮,带着南阳口音,"地势东高西低,水往低处流,引到西边暗河里去。"
监工的竹鞭在地上点了点:"几日?"
"三日。"年轻人站起身,铁铲在肩上一扛,"给我两个人。"
竹鞭指向王畿,又指向旁边老囚:"你们,跟他挖渠。"
年轻人看了王畿一眼。那一眼极短,只有一瞬。王畿看见对方的眼睛,眼黑亮,映着松明光。年轻人没说话,转身走向矿洞东侧,铁铲在石阶上敲出清脆声响。王畿跟在后面,腕上铁链哗啦作响,平安扣在布带底下硌着骨头。
渠工名叫樊十一。"樊是南阳樊氏的樊,十一是家中排行。"他自我介绍时,手上没停,铁铲插入石缝,撬起碎石。他说话时嘴角有笑,不是快活,是一种习惯表情。"你呢?"
"王畿,弘农人,二十八。"
"在这里多久了?"
"三十七日。在驿道上跑了多年,后在种田,如今挖矿。"
"驿卒?"樊十一的铲停了一瞬,又继续,"跑过长安么?"
"跑过,长安到武关,四百里,三天到。"
"我不曾去过。"樊十一笑一下,"只在南阳渠上做工。后来王莽收水税,交不上,罚为奴。送到这里来。水是有路的,朝廷无路。硬要堵水收税,水便发怒,淹了半座县城。朝廷说我有罪,水自流,人何罪之有?"
王畿没接话。他握起铁铲,学着樊十一的样子挖土。土是硬的,夹着石块,每铲下去都震虎口。樊十一教他如何下铲,如何用腰力不用臂力。王畿学得慢,但学得认真。半个时辰后,手臂酸胀,汗水从额角滑落,滴入土中。樊十一看他一眼,从腰间解下水瓢递过来。
"喝,山泉水,甜的。"
王畿接过水瓢,仰头灌一口。水确实是甜的,带着石头的清冽,洗去喉间硫火气。他喝完递还,樊十一也在瓢沿上喝一口,喉结滚动,发出满足的叹息。两人相对而坐,背靠着石壁,看矿洞中松明明灭,凿石声从远处传来,单调而持续。
"你腕上缠的何物?"樊十一忽然问。
王畿下意识按住腕上布带:"旧物而已,不值一提。"
"让我看看。"樊十一伸出手,手指粗而有力,掌心却是干净的,显是常年被水冲刷。
王畿犹豫一下,解开布带一角,露出平安扣边缘。青玉在松明下泛着温润光泽,樊十一的眼睛亮了一下。
"好看,"他说,"玉?"
"嗯。"
"哪来的?"
"有人从牢里塞给我的。"王畿重新缠好布带,将绳结系死,"出去后再戴。"
樊十一没再追问。他站起身,拍拍臀上的土:"干活,三日要挖完这条渠。"
王畿也站起来,他看着樊十一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多岁时。那时候还在驿道上跑,腿轻,心定,以为朝廷诏书便是天命。
二
挖渠的三日,是王畿入矿以来最快活的三日。
渠沿洞底东侧凿,宽两尺,深一尺,引向矿洞西壁的暗河入口。樊十一在前头挖,王畿在后头铲,老囚在最末搬运碎石。三人配合渐熟,动作有了节奏,铁铲入土的声响,碎石落筐声,脚步在湿泥上滑动的声响,混在一起,像无词的歌。
王畿教樊十一唱"鸿雁南飞"。他起调,嗓子是哑的,因硫火气熏了多日,可他还是唱。"鸿雁南飞,归无所依。"樊十一跟着学,第一句便跑调,唱成南阳腔。王畿纠正他,他也不恼,重新来过。三遍之后,樊十一记住了词,五遍之后,调子也准了。
"鸿雁北归,心安是家。"樊十一唱到最后一句,忽然停,"心安是家。"他念一遍,"心安在哪里?"
王畿没回答,他继续铲土,碎石上有绿锈,一点绿意,一点生机。
"心安不在朝廷,"他说,声音低哑,从肺腑深处挤出来,"朝廷改地名,改币制,改田制,改来改去,改不了这块石头。石头是实的,铲下去,手疼。铲完,渠成,渠成,水走,水走,人活,这便是心安。"
樊十一看着他,眼睛在松明下闪着光。"你说话似赶路,一句追着一句,不停。"
王畿愣了一下,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所言是真,他习惯快,习惯赶,话语从嘴里出来,如驿道马蹄,停不下来。
"之前跑惯了,慢不下来。"
"那就唱,"樊十一说,"唱歌比说话慢。"
王畿又唱,"鸿雁南飞,归无所依。鸿雁北归,心安是家。"他越唱越慢,越唱越低,唱到"心安是家"四个字时,嗓子卡住。他停住铁铲,站直身子,仰头看穹顶。穹顶上有裂隙,透过一线天光,天光是白的,淡的。他看着那线光,看了许久,直到眼睛发酸。
"你哭了?"樊十一问。
"没有,光刺的,太久没见光了。"
第三日傍晚,渠挖成了。黑水顺着渠道向西流淌,流入暗河,发出轻微的哗哗声,水声清凉,在沉闷的矿洞中格外悦耳。樊十一蹲在渠边,伸手入水,水流过指缝,他脸上露出笑。
"水走了,人可继续挖。"
监工的竹鞭在地上点了点,意思是认可。樊十一站起身,铁铲在肩上一扛,转身要走。王畿叫住他:"明天,还来东隅么?"
"不来了,西隅也有积水。"
"后天呢?"
"后天去北隅。"樊十一笑一下,"矿里有四处积水,四处都要挖渠,挖完,又要重来。水是不停的。"
王畿点点头。他看着樊十一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心生奇异感,那是空的,又是满的。空是因为朋友走了,满是因为朋友存在过。他在铜矿里待了三十七日,第一次感觉有朋友。
樊十一有时会带来外面的消息。他在矿洞中走动,耳多听,眼多看,知道的比旁人多。他说南阳又发大水,说弘农改地名叫做"陕州",说长安的粮价涨到了一石万钱。消息碎片般,东一片,西一片,拼不出完整的图景,可王畿还是爱听。听的是外面还有人在活,还有事在发生,还有日子在继续。
"朝廷又铸新钱。"樊十一某日说,"叫'货布',说是用真铜铸的,一枚顶二十五枚。"他从怀中摸出一枚,铜钱在松明下泛着黄铜的光泽,上有"货布"二字,字体是悬针篆,笔画细而硬。王畿接过,掂了掂,钱比大泉五十沉,有分量,掷在掌心当当响,可他还是不信。
"朝廷的钱太轻。"他把钱还给樊十一,"轻得没底气。"
樊十一笑,把钱揣回怀里。"我也觉得轻,不是分量轻,拿着不踏实。"他站起身,拍拍土,"还是石头实在,石头不说话,可石头重。"
王畿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有茧,硬而厚,如石入肤。这双手曾握缰绳,握锄头,如今握着铜凿,三种活计,三种人生。可手还是这只手,变的只是上面的纹路,深得像树的年轮,记录着年岁。
消息是在第七日传来的。
那天正午,穹顶裂隙透下的光刚好落在王畿的凿石上。他停下活计,看光在矿石表面移动,光是暖的,有温度。就在这时,甬道那头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低语,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兴奋。王畿侧耳听,只听见几个词:"绿林""荆州""起兵""反了"。
他放下铜凿,走过去。几个囚徒围坐在暗处,其中一个年轻囚徒正说着。年轻囚徒是流民出身,曾在外面跑过买卖,消息灵通。
"绿林兵起事,在荆州。杀县官,占县城,说是要反王莽。"年轻囚徒的眼睛在昏暗中发亮,"山东的赤眉也反,眉毛涂成红的。两路人马,一南一北,朝廷顾不过来。"
"能成么?"一个老囚问,声音颤的。
"谁知道,反正外面在打仗。我们在这里挖矿,外面打成一锅粥,里面挖成一片坑。都一样,都为活。"
王畿站在人群外,听着,他没说话。绿林,赤眉,这些名字他听过,在驿道上跑的时候,他曾看见过起义军的影子,远远的山脊上有火光,有喊声。如今他到矿里,外面的火越烧越大,他在里面却越来越冷。
"他们在外面打,我们在里面挖。"他在心里默念,都为活。朝廷远,虚,他只想眼前的事,想下一顿的麦麸糊够不够稠,想铜凿的木柄要不要换,想樊十一今日去哪个隅,想腕上的平安扣还在不在。
夜里睡不着,他坐在草席上,解开布带,把平安扣褪下来放在掌心看。月光照在平安扣上,那道刻痕格外清晰。他拿拇指摩挲,玉面发热。
"出去后再戴。"他每次都会念一遍,可他一直还没有出去。
三
时间在铜矿中无声流淌。
王畿在铜矿里度过了三年,须发灰白,脊背微驼。他学会凭声音判断石壁厚薄,学会在黑暗中视物,松明熄灭之后,仍能看见穹顶裂隙透下的微光。
樊十一成了他最近的人。渠工是流动的,哪里积水便去哪里,可每逢歇晌,樊十一总会绕到东隅来,与王畿并坐,分享一瓢水,唱两段"鸿雁南飞"。歌声在矿洞中回荡,从一个人变成两个人,又从两个人变成更多。渐渐地,东隅的囚徒都学会了那首歌,午时歇晌,十几个人围坐,齐声高唱,声音撞在石壁上。唱到"心安是家"时,有人哭,有人笑,有人低头不语。歌声是活着的证明。
朝廷的政令依旧荒诞。王莽又改币制,"货泉",说是恢复古法,可民间已不用钱,以粟易布。货泉在库房里堆着锁着生锈。铜矿挖出的铜铸了钱,也没人用。
绿林赤眉的消息断断续续传来。绿林攻下南阳,赤眉杀到函谷关,更始帝即位,王莽筑九庙。消息真真假假,像矿洞里的磷光,闪一下便灭。
王畿心想:他们在外面打,我们在里面挖,都为活。
变化发生在第三年的秋天。
那天王畿正在凿石,忽然手腕一松,平安扣从布带中滑落。绳子磨断了,玉掉下来,落在矿石堆里。王畿大惊,扔下铜凿,趴地寻找。矿石灰,玉青,可在灰暗的矿洞中,青色并不显眼。他摸索着,一块一块翻着矿石,指尖被石棱划破,血渗出来。他不管,继续找,心中只一个念头:不能丢。
樊十一恰好经过,见状蹲下来:"丢了何物?"
"玉,"王畿声音发颤,"我的玉。"
樊十一不说话,也帮他找。两个人在矿石堆中翻寻,手指都划破了。终于,樊十一在一块大矿石下面看见那抹青色,他取出来,递给王畿。平安扣沾着泥,裹着灰,可在松明下,依然泛着温润的光。
王畿接过,捧在掌心,像捧着一颗心。玉温,泥凉,血热,三种温度混在一起。他看着玉,看了许久,眼眶发热,泪水无声滑落。
泪落平安扣上,混着泥,混着血,凝成一滴浑浊的水珠。
"出去后再戴,"他念道,声音低哑。然后他忽然明白了,明白这句话的真正含义。出去后再戴,不是条件,是祈愿;不是规定,是祝福。有人在他最黑暗时,从栅栏缝塞入一玉,告诉他:出去,那是黑暗中的光明,是绝望中的希望。
平安不是朝廷给的,朝廷给铁链、铜凿、硫火气、麦麸糊,平安是人给的,是一个不相识的老狱卒,粗糙的手,无声的动作,栅栏缝里的温度。
王畿重新缠好布带,将绳结系死。平安扣贴回腕上,脉搏在布带底下跳动。他站起身,仰头看穹顶。穹顶上有裂隙,透过一线天光,天光是白的,淡的。他看着那线光,心中升起一种奇异的平静。
王莽被杀的消息,在地皇四年十月传来。
消息像一阵风,从长安吹到弘农,从弘农吹到铜矿。绿林兵攻入了长安,王莽死在渐台,头颅被割下来,挂在宛市示众。新朝亡,十五年的改制,十五年的荒诞,终于画了一个血色的句号。
消息传到铜矿那天,是个阴天。
囚徒们聚集在矿洞中央,听一个从长安来的新囚讲述。王莽死在渐台,头颅挂在宛市示众。绿林兵进城时百姓夹道欢呼,有人焚烧九庙,大火烧了三天三夜。
"王莽死了!"新囚喊道,声音嘶哑而兴奋,"新朝亡了!我们自由了!"
囚徒们欢呼起来。有人跳,有人叫,有人抱在一起哭。赭衣的囚徒挥动铜凿,如挥兵刃。老囚们坐在一旁,无声地流泪,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流淌。
唯有王畿没有欢呼。
他站在人群外,靠着石壁,手里握着铜凿。他听着周围的欢呼声,像听着远处的雷声,隆隆隆隆,与他无关。他想起塞玉的老人,狱卒的手从栅栏缝伸进来,老的,糙的,关节粗大。那只手没有说话,可他听见了温度。
如今王莽死了,朝廷亡了,那个塞玉的老人在哪里?
欢呼声浪一阵高过一阵。王畿低下头,看着腕上的平安扣。布带松了,平安扣露出一角,青色的,在昏暗的矿洞中,是唯一的光。
他想起驿道上的尘土,三天四百里的紧迫。想起弘农的杏花,青娘的笑。想起掌柜把大泉五十扔回来,说太轻。想起官差手里的铁链。
田是朝廷的,人是朝廷的,命是朝廷的,可平安不是。
平安是栅栏缝里塞来的玉,是矿洞深处的"鸿雁南飞",是樊十一递来的水瓢。
朝廷亡了,平安还在。
王畿没有欢呼,他低声唱起来。"鸿雁南飞,归无所依。鸿雁北归,心安是家。"声音是哑的,低的。歌声淹没在欢呼声中,没有人听见。
樊十一挤过人群,走到他身边。"王莽死了,你不高兴?"
"高兴,"王畿说,"可高兴不起来。"
"为何?"
王畿沉默一下。他抬起手腕,露出平安扣一角。"想起塞玉给我的人,不知他现在怎样。"
樊十一点点头,他没有再问。两个人并肩站着,听周围的欢呼声渐渐平息。欢呼之后是疲惫,疲惫之后是空虚。矿洞还是矿洞,矿石还是矿石,铜凿还是铜凿。朝廷换了旗号,矿换了主人,挖矿的人还是一样的人。
"你会出去么?"樊十一问。
"会,"王畿说,"出去后再戴。"
可他还没有出去。
王莽死之后,矿里的日子并没有变好。
朝廷换了旗号,说是更始帝刘玄即位。可更始帝的政令到不了铜矿。矿还是矿,囚还是囚,铜凿还是铜凿。新朝来,旧朝去,挖矿的人依旧在挖矿。有人说更始帝要赦免天下囚徒,可赦书迟迟未到。铜矿地处偏远,驿道断,消息闭塞。朝廷的恩典像矿洞穹顶上的天光,看得见,落不到底。
樊十一依然四处挖渠,王畿依然在东隅凿石。两个人依旧歇晌时并坐,唱"鸿雁南飞"。歌声照旧,听的人却换了心境。从前唱歌,唱远方的故乡,是不可得的自由。如今唱歌,唱眼前的日子,是手中尚有的温度。王畿的调子变了,不再是悲凉的,而是平静的。平静的更悲凉,因为知道哭无用,喊无用,只有继续,只有活着。
"朝廷亡了,矿还在,"王畿某日说,声音平,没有起伏,陈述事实。
"矿在,水也在。"樊十一接道,"有矿就有积水,有积水就有我,我是离不开这矿了。"
"你也出不去了?"
"不是出不去。"樊十一看着远处凿石的囚徒,目光远,望向远方,"是不知出去能做旁的事。我在南阳挖了十年渠,在这里又挖三年。除了挖渠,我不会别的。出去也是挖,不出去也是挖。挖在哪里,都是挖。"
王畿沉默。他想起驿道,想起田埂,想起那些跑路,种地。那些路还在,那些地还在。可他已非那跑路人,亦非那种地人。他是挖矿的人,铜矿刻印记于他身,硫火气渗进他肺,绿锈色染进他眼,矿石硬度磨进他手。
他低头看腕上的玉。布带旧了,磨出毛边,线头一根根翘起,如枯草经霜。平安扣在布带底下,随脉跳动,温润不减。三年来,玉色未变,质未变,痕未变。变的是腕上的皮肉,从光滑变成粗糙,从紧致变得松弛。玉还是原来的玉,人已不是原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