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处护佑之人杀除一茬又一茬，死灭一批续一批。源源不绝，是个大问题。
躲在暗处，不知不明，就是杀不干净。与之有干系的人，与之有关的事，缓慢而有序地抹平。时移世易，记得的人死了，不再有人知晓，如同从未出现过。
“少君，当心！”箭尖冷冽，引风破空，暗如漆墨。
其月身影消没林间。
箭矢让利刃斩断两截，应声落地。
身前明箭被拦，身后暗箭又至。步步杀意，浮现当场。
刺穿玉衣，擦皮肉而过，血痕立现。
非致命，可致命，留一线。
在场之人，跪膝埋首，吐纳静停，唯余虫声鸟鸣。
晨熹长袖下手掌紧握，恨透这般。惧的是权势，跪的是形势。手掌翻覆间，于常人便是灭顶之灾，滔天大祸。
“回箭。”少君步子微侧，近卫看懂，捡起石板上的断箭，双膝跪地呈递，不高不矮，恰到好处。
“回见。”少君眸子里藏下趣味，见过的人千篇一律，这唯一的魂委实不同。“还是个记仇的，定要见血收手。”
那张脸平淡无奇，与众共用，不被记住。那性子淡无多变，总是能做出惊奇的事来，令人意想不到。
相隔轻纱薄雾，近在眼前，看似触手可及。真正靠近时，方悟山水重重。偏偏愈是如此，愈是引人深坠落。
那双眸子，如星辰，不知其繁；似沧海，不知其深。
“上前来。”少君近卫示意晨熹近前。
山野自在无拘，京华金玉富贵。做惯山间野人，在京华步履艰难。
见识过这位少君的手段，威权赫赫，岁数迷骗人眼。
膝行而前，静待上言。
“药医族精心备下的一出戏，演来不尽人意。”一如往常，平静无澜，不悲欢。设局之时，想的是功成。
“月氏不再有用，故躯视而不见。换取隐秘，亲眼望其远离。手中之势未失一分，暗里死士不绝。虚无缥缈，无处不在，又处处难寻。”众人身后，透过缝隙，远远端详。那双眸子，暗室之光，长野之风，水流之声。
织梦异术，药毒同源，藏书古籍，汇于一体。无知无惧，多晓多畏，倒失决断。放其出京，无异纵虎归山。
离间计，总得持有筹码，偏生这筹码多数握在其月手中。
“药医族于其月有杀身之仇，害亲之痛。”少君想要得到甚么，自有人为其夺来。“药医族同此秘密被公之于众的月下，异轸同归。”合该同仇敌忾。
其月这般无从捉摸，深不可测。提防忌惮，不因时日退却。谨防之心不减，无人知交。其不在意，多得是人代是挂心。
于月下有私仇，无北境不安定。月之给的太多，放任长久。恩怨并行，总得找由头划去。
其月相告，蓄意而为，人甘愿上套。借由这个秘密，可以做下很多。阴谋在暗，明谋难解。
不是射箭之人失了准头。
“你还是从前的你，只是予愈发看不明了。”
窗外月高升，影横斜。
殿内一盏孤灯，半明半暗，不真切。
太后高坐，其月下站。
太后手抚上右脸：“长时未见，岁月在予身上留下痕迹。天变转凉，旧疾复发，暗痛难忍，还需借靠你手中的丹药。”身伤根本，留下痼疾。
“太后。”这声尊称，阻断过往。锦绣宫服，金钗玉簪，贵不可言，眼前人非彼时人。
“是了，予怎忘了。其月无形无实，过往何足惜。予有今日有你襄助，此夜相见，予还予的债。”行事布局太过隐秘，旁人看不懂听不明。
“予登上高位，掌权听政，背后多少人助推，予亦不敢半步退让。前路崎岖漫长，其月当真不肯留下来？”其月此女，留在京华盯看，也好过放任自流。
“白日，予听朝堂酸腐明夸暗贬；晚间，予见一折折烦心愁忧奏。龙帷下稚嫩小儿睡得香甜，耳旁间歇传进呼呼鼾声，予难免不生羡。”寸步不让，片刻不歇，熬月落日升。
其月最大的好，是只进不出。言语到了她这儿停止，密不透风，她与这世间无干。太后待其又慕又惧。
“而今予登位掌权，多少人等着受赏封公。其月你在其间的功劳最重，你同他们不一样，你在宫外，入京华同予不言，不曾挟恩以令，从未提及过往。你到底想要甚么？”到底是无欲无求，或入不了法眼。
“群臣只是不让你当皇帝，又不是不让你做手握实权的太后。虚伪之人不缺，哪怕你实质上已经是了，就是不能让你占这个名。”朝臣聒噪，旧事不断重提，有些话不能自己说。牝鸡司晨，甚嚣尘上。
“做好你的太后便是。”
不在意，不上心，不相干。“予不是你，这副身躯是死的，你不会死，不会老，无知无觉，予如何同你作比。痼疾难愈，朝堂纷乱，你既助予，偏偏留手。”扶持月下掌兵权，承月氏侯位。月下志不在京华，迟早回北境，不足为患。
列澍、轩止二人，如膀臂不离。一人掌权，一人握财，共患难同富贵。短时日内做到如此，且无人阻挠。
“其月，你着实令予头疼。”此二人年轻气盛，不达目的不罢休。轩止背负杀父大恨，列澍乃侯府唯一血脉，二人联手，威力何止翻倍。
其月押宝不止一处，眼下不过是父死子继，大棋子死后留下小棋子。“朝中不可一人独大，孤儿寡母，软弱可欺，艰难度日。行走于险峰峭壁，一个不慎便是跌落万丈深渊。步步为营，恩威并施，乃求生之手段。”
“其月，予见过，亲眼见过口吐毒血，扭曲死去，口中喊叫冤屈的废妃；主子不顺意时，随口找个由头就被杖毙的近侍，她的位置很快填补上，好似这人不曾出现过。金宫玉殿之皮，土下累累白骨。”太后挑动烛火，忽明忽灭。
“京华吃人，大吃小，高吃低，强吃弱。那么多条死路，予偏要活，予要走活路。无论万里江山，亦或一寸光阴，活着才是前提。你送身份给护卫，入宫谋权这条路上，予求甚么有甚么，予想要的同你想做的不谋而合。你需要人入内宫，尤其是女人，予如今得到的一切，正是你想要见到的。”大殿之内，其月面前之人乃一国之太后，后宫唯一主宰，前朝听政。
身份变改，暗里侵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