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从琼州回来那天,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沈鸢站在王府门口等了一个时辰,雪落了她一肩膀,青色的褙子变成了白的。绿萝在旁边急得直跺脚,说世子妃您进去等吧,雪越下越大了,站门口也看不见。沈鸢没动,两只手笼在袖子里,攥着那枚铜牌。铜牌被她攥得发烫,像一块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炭。
官道尽头出现了一队人马。前面是两匹快马,后面是一辆马车。打头的那个人穿着玄色斗篷,斗篷上全是雪,远远看去像一个雪人在骑马。沈鸢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心跳快了两拍,但她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
萧衍在王府门口勒住马,翻身下来。他瘦了,颧骨突出来了,眼窝也凹进去了,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看见沈鸢的时候亮了一下。他站在她面前,上下看了看她,伸手把她肩上的雪拂了拂。
“不是说不让你等吗。”
“我没等。我站了一会儿。”
萧衍看了她一眼,没拆穿。他把斗篷解了递给侍卫,牵着沈鸢的手往里走。他的手比去琼州之前更糙了,虎口的茧子厚了一层,指甲缝里有沙子,不知道是路上骑马磨的还是海风吹的。沈鸢握着那只手,没有松开。
回到屋里,绿萝端了热茶上来。萧衍连喝了两杯,第三杯端在手里没喝,捂着暖手。沈鸢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赵王怎么样了?”
“死了。”萧衍把茶杯放在桌上,“上个月十七,夜里咳血,没挺过去。我到的第二天,他咽的气。圣上知道了,没说什么,只让人就地埋了。没有棺材,一张草席,埋在琼州城外的一片荒地里。”
沈鸢沉默了几息。赵王死了,埋在一张草席里。三年前他还是那个穿着宝蓝色袍子、腰系玉带、头戴金冠的王爷。她以为自己听到这个消息会高兴,但她没有。她只是觉得,一个人从那么高摔下来,摔成这个样子,不值得高兴,也不值得难过。只是觉得——路是自己选的,走到哪里算哪里。
萧衍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走的时候,赵王让我带一句话给你。”
“什么话?”
“他说——‘告诉沈鸢,我输得不冤。’”
沈鸢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她没有说话,把萧衍的手翻过来,用拇指摸了摸他虎口那道疤。疤还在,比三年前淡了一些,但还是能摸出来。
第二天,沈鸢开始收拾行李。萧衍还没把椅子坐热,就问她:“真要去江南?”
“真去。”
“你姐姐知道吗?”
“不知道。去了给她一个惊喜。”
萧衍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不怕是惊吓?”
沈鸢没理他,继续往包袱里塞东西。桂花糕,自己做的,硬邦邦的,用油纸包了三层。一封信,写好了封了口,信封上写着“沈婵亲启”,但里面写的什么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打算到了路上再想。银镯子戴在手上不摘了。碧玉簪插头上。铜牌系腰间。母亲那块凰佩戴脖子上。
两个人带了两匹马,一辆马车,一个包袱,一个绿萝。绿萝坐在马车里,一路上掀着车帘往外看,看什么都新鲜。
马车走了七天。从京城到江南,过了黄河,过了长江,路两边的树从光秃秃变得绿油油的,田里的庄稼从黄变青,人的口音从听得懂变成半懂不懂。沈鸢靠在车壁上,把车帘掀着,让风吹进来。风是暖的,湿的,带着一股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和京城的风不一样。京城的风干,冷,刮在脸上像刀子。这里的风吹在脸上,像有人拿一块湿布擦脸。
萧衍骑马走在旁边,穿着一件石青色的袍子,没有戴冠,头发用一根带子束着,看起来像个跑江湖的。沈鸢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笑什么?”萧衍扭头看她。
“笑你像卖艺的。”
萧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又看了看她。“你像卖唱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第七天傍晚,马车进了沈婵所在的镇子。镇子不大,一条青石板路贯穿东西,两边是木头的房子,有茶馆、有布庄、有药铺、有当铺。沈鸢在一家茶馆门口让车夫停了车。茶馆的门脸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三个字——“忆京楼”。匾是木头的,字是刻上去的,涂了金粉,在夕阳里闪了一下。
沈鸢下了车,站在门口,往里面看。茶馆里只有两三桌客人,靠窗坐着一个老头,端着茶杯打盹。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人,低着头在算账,手指拨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
沈婵。
沈鸢走进去,在柜台前面站定。算盘珠子还在响,噼里啪啦的,又响了几下,停住了。沈婵抬起头,看见沈鸢,整个人僵住了。她的手还放在算盘上,一根手指按着一颗珠子,一动不动。
沈鸢从袖中取出那块桂花糕,放在柜台上。“桂花糕,路上带的,可能压碎了。你将就吃。”
沈婵看着那块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糕,看了好几息,然后伸出两只手,把油纸包捧起来。她的手在抖,油纸包在她手心里晃动,发出沙沙的声音。她没有打开,就那么捧着,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沈鸢看着她,没有说“别哭”,也没有递帕子。她就站在柜台外面,等着。
沈婵哭了几息,用袖子擦了擦脸,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但嘴角弯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
“世子呢?”
“在门口。牵马。”
沈婵往门口看了一眼,萧衍正好把马拴好,走过来,站在沈鸢身后。沈婵对他点了点头,萧衍也对她点了点头。两个人没有说过几句话,但那个点头里有一种默契——你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我们都挺好的。
沈婵把沈鸢和萧衍引到后院。后院不大,种着一棵枇杷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把竹椅。墙角有一口水井,井沿上长着青苔。正对面是两间屋子,一间卧室,一间厨房。沈婵住在这里,茶馆在前,家在后面。
“地方小,将就住。”沈婵去厨房烧水,沈鸢跟了进去。厨房不大,灶台擦得干干净净,碗筷摆得整整齐齐。墙角挂着一串干辣椒,红彤彤的,像一串小灯笼。沈婵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红扑扑的。
“姐姐,你瘦了。”沈鸢蹲在她旁边。
“没瘦。胖了两斤。”沈婵没抬头,拿火钳拨了拨柴,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她手背上,她嘶了一声,缩了缩手。
沈鸢伸手看了看她手背上的红点,没起泡,不严重。“你小心点。”
“天天烧火,习惯了。”沈婵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水壶放在灶上,转过身看着沈鸢。“你倒是胖了。”
“胖了五斤。”
“世子养得好。”
沈鸢没接这句话。两个人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水壶咕嘟咕嘟地响了,沈婵提起水壶,冲了两杯茶,递了一杯给沈鸢。茶是当地的绿茶,味道淡,带着一股豆香。沈鸢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没有吐出来,咽下去了。
晚上,沈婵做了一桌子菜。一条清蒸鱼,一盘炒青菜,一碗红烧肉,一锅鸡汤。沈鸢看着那碗红烧肉,肥的多瘦的少,油亮亮的,像琥珀。她用筷子夹了一块,咬了一口,软烂,入口即化。她吃了一口,又夹了一块。
“好吃吗?”沈婵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碗饭,没怎么吃,看着沈鸢吃。
“好吃。比王府的厨子做得好。”
沈婵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沈鸢看着那个笑容,忽然想起了什么。她想起小时候,沈婵抢她的衣裳穿,把那件石青色的褙子穿在身上,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说“不好看”,脱下来扔在地上。她想起沈婵骂她“庶女就是庶女”,声音尖得像针。她想起沈婵在净慈寺被泼皮围住,吓得哭爹喊娘。她想起沈婵说“对不起”,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她想起沈婵走的那天,站在院门口,没有回头。
那些事情都过去了。像昨天下的雪,今天化了,地上湿了一片,但明天太阳一晒,就干了。
吃完饭,萧衍在院子里坐着喝茶,沈鸢帮沈婵收拾碗筷。两个人站在灶台前,一个刷碗,一个擦碗,谁都没有说话。水声哗啦哗啦的,碗碰碗,叮叮当当的。
“姐姐。”沈鸢开口了。
“嗯。”
“你一个人在这里,不孤单吗?”
沈婵把擦干净的碗摞好,放在碗柜里,关上柜门,转过身看着沈鸢。“有时候会。但比以前在国公府好。在国公府,身边全是人,但我一个人。在这里,身边没有人,但我不一个人。”
沈鸢没听懂这句话。但她没有追问。她把最后一个碗递给沈婵,沈婵接过去擦干,放进碗柜。
晚上,沈鸢和萧衍住在沈婵腾出来的那间卧室里。床不大,两个人躺着,中间几乎没有缝隙。沈鸢侧着身,面朝墙壁。萧衍侧着身,面朝她的背。两个人贴得很近,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隔着衣裳,像一团火。
“沈鸢。”萧衍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嗯。”
“你姐姐过得挺好。”
“嗯。”
“你不用担心她了。”
沈鸢没有说话。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枕头边上。萧衍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手心贴着手心。
第二天一早,沈鸢被枇杷树上的鸟叫声吵醒了。她睁开眼,萧衍已经不在床上了。她坐起来,披了件外衣,推开窗。院子里的枇杷树上蹲着一只灰麻雀,歪着脑袋对着窗户叫,叫一声,点一下头。沈鸢看了一会儿,关了窗,穿好衣裳,走出去。
沈婵已经在厨房里烧早饭了。灶台上的锅里煮着白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沈婵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把铲子,正在煎鸡蛋。鸡蛋下锅,嗤的一声,白烟冒起来,糊了她一脸。
“姐姐,我来。”沈鸢走过去,接过铲子。
沈婵退到一边,看着沈鸢煎蛋。沈鸢把鸡蛋翻了个面,煎得两面金黄,铲起来放在盘子里。然后又煎了两个,三个,四个。一人两个。
“你煎的比我的好看。”沈婵说。
“因为我练过。”
沈婵笑了一下。两个人把早饭端到院子里的石桌上,白粥,煎蛋,一碟酱菜。萧衍从外面回来了,手里提着两条鱼,说是从镇子外面的河里钓的。他把鱼放在水桶里,鱼还在游,尾巴拍着水,啪啪响。
“中午吃鱼。”他说。
沈婵看了看那两条鱼,又看了看萧衍,嘴角弯了一下。“世子还会钓鱼?”
“会。但钓不上来。这两条是跟渔夫买的。”
沈婵笑出了声。那是沈鸢第一次听见沈婵笑出声,不是那种捂着嘴的笑,是那种从喉咙里发出来的、脆生生的、像珠子掉在盘子里的笑。沈鸢看了她一眼,沈婵收了笑,低下头喝粥。
上午,三个人去了镇子外面的河边。河不宽,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和水草。萧衍坐在河边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鱼竿,鱼线垂在水里,一动不动。沈鸢和沈婵在河滩上捡石头,捡了一捧,蹲在水边比谁捡的好看。沈婵捡了一块青色的,圆溜溜的,像一只鸟蛋。沈鸢捡了一块白色的,上面有黑色的纹路,像一幅山水画。
“这块给你。”沈婵把青色的石头递过来。
沈鸢接过去,攥在手心里。石头凉丝丝的,滑溜溜的,像一块冰。
“我那块也给你。”沈鸢把白色的石头塞进沈婵手里。沈婵低头看了看,把那块石头攥紧了。
萧衍在旁边坐着,鱼竿动了一下,他提起来,钩上什么都没有。他又把鱼线甩进水里,继续坐着。沈鸢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钓到了吗?”
“没有。”
“那你坐在这里干什么?”
“等你。”
沈鸢看了他一眼,弯了一下嘴角。她在萧衍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河边的石头上,看着河水往下流。水声哗啦哗啦的,像是在说一句话,反反复复地说,但沈鸢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沈婵站在不远处的河滩上,把那块白色的石头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阳光照在石头上,黑色的纹路像一条河,弯弯曲曲的,从石头这头流到那头。她把石头放进口袋里,拍了拍,转过身,看着沈鸢和萧衍并排坐在河边的背影。她看了一会儿,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没有人看见。
中午,沈婵把萧衍买的那两条鱼做了。一条红烧,一条清蒸。红烧的那条咸了,清蒸的那条老了,但萧衍把两条都吃了大半,一边吃一边说“好吃”。沈婵知道他说的不是真话,但没拆穿。
下午,沈鸢该走了。她站在茶馆门口,拉着沈婵的手,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风吹过来,把茶馆门前的幌子吹得飘起来,上面写着“忆京楼”三个字,在金粉里闪了一下。
“姐姐,我走了。明年再来看你。”
沈婵点了点头,没有说“好”,没有说“路上小心”,什么都没有说。她松开沈鸢的手,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塞进沈鸢手里。帕子是白色的,四角绣着兰草,针脚细密,歪歪扭扭的,和沈鸢绣的一模一样。
“你绣的?”沈鸢低头看了看。
“跟你学的。绣了三年,就绣了这么一条能看的。”
沈鸢把帕子叠好,塞进袖中。她伸出手,抱了抱沈婵。两个人抱在一起,谁都没有哭。
“姐姐。”
“嗯。”
“你好好的。”
沈婵拍了拍她的背,松开了手。
沈鸢上了马车,萧衍骑马走在旁边。马车走了,车轮碾在青石板路上,咕噜咕噜的。沈鸢掀开车帘往回看,沈婵站在茶馆门口,穿着一件素白色的褙子,风吹得她的裙角翻起来。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像一棵种在门口的树。
沈鸢看了她几息,放下车帘。
“沈鸢。”萧衍在外面叫了她一声。
“嗯。”
“你哭了?”
“没有。”沈鸢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手背上湿了一片。她把手缩回袖子里,靠在车壁上。
马车越走越远。茶馆看不见了,镇子看不见了。路两边的树从绿变黄,从黄变绿,从绿变黄。沈鸢闭着眼睛,把那块沈婵绣的帕子从袖中取出来,盖在脸上。帕子上有一股皂角的味道,淡淡的,像沈婵身上的味道。她闻着那股味道,在马车里睡着了。
梦里她又看见那条河。河不宽,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和水草。沈婵蹲在河滩上捡石头,捡了一捧,站起来,转过身,朝她笑了笑。
那个笑容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沈婵的笑是画上去的,一擦就掉。现在的笑是长在脸上的,擦不掉。
沈鸢在梦里也笑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萧衍骑马跟在旁边,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路面上,一前一后,像一个在追另一个。
追上了。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