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柴桑,我没有回诗国核心,直接去了汨罗江。光点“采菊东篱下”还跟着我,淡绿色的光在我肩头飘着,像一片不会落的叶子。我说你回去吧,它不肯。它要去看看屈原,看看那条江,看看那棵橘树。它记得他。不是记得他这个人,是记得他的句子。“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那些字在光里沉浮,每一个都像一颗浸透了水的石头。
汨罗江变了。比我上次来的时候窄了一些,水流也没有那么急了。两岸的芦苇还是那样,密密麻麻的,比人高,风一吹就弯腰。但江边的路修过了,不再是泥泞的土路,而是铺了石板,宽宽的,平平的。有人在路上走,三三两两的,像是游客。他们拿着手机拍照,对着江面喊,笑得很开心。这里不再是那个荒凉、悲怆、只有屈原一个人坐着的地方了。它变成了一个景点,一个人们来凭吊、来游玩、来拍照的地方。
我沿着石板路走。路两边种着树,不是橘树,是桂花树。桂花开了,香味浓得发腻,甜丝丝的,和汨罗江的水腥气混在一起,有点奇怪。我走到那棵橘树前。橘树还在。比我上次来的时候高了很多,树干粗了,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像老人脸上的斑。枝叶还是很茂密,绿油油的,上面挂着几个青黄色的果子。果子不大,圆圆的,皮上有一层薄薄的白霜。没有人摘,它们就挂在树上,等着熟,等着落。
橘树旁边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几行字——“屈原手植橘树。相传屈原流放期间,于此地种橘,以明志。”碑是新的,花岗岩的,打磨得很光滑。碑前的石台上放着几束花,有菊花,有百合,有满天星。花已经干了,花瓣卷起来,颜色从红变成褐,从白变成黄。但还有人记得带花来,还有人记得他。
我站在橘树前,看着那些青黄色的果子。想起他说过的话:“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他写这首诗的时候二十岁,以为自己也会像橘树一样,扎根楚国,永不迁移。后来他被流放了,走了很远的路,再也没有回去。但橘树还在。他种的橘树,扎根在这里,替他守着这片土地。
“屈先生,我来了。”
我对着空气说。光点从我肩头飘起来,在橘树周围转了一圈,落在最高的那根枝头上。
“你的橘树还在。你的江还在。你的诗还在。你不在,但它们替你活着。”
江风吹过来,橘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有几片叶子落了,在空中打着旋儿,落在石碑上,落在干花上。
我沿着江岸走。石板路一直铺到渡口。渡口变了,以前只有一个破旧的木码头,现在修了石阶,一级一级的,从岸上铺到水边。石阶上坐着几个人,有老人,有小孩,有年轻情侣。他们把脚伸进水里,水很凉,有人尖叫了一声,又笑。
我走到石阶下面,站在水边。水还是那样,浑黄的,流得很急。但比以前干净了一些,没有那么多泡沫和垃圾了。水面上有几只白鹭,站在浅水里,低着头,一动不动,像在等鱼。
光点从枝头飘下来,落在水面上。它不沉,就浮在水面,淡绿色的光映着浑黄的水,像一盏小灯。
“屈先生,你的江还在。水还在流。你在的时候它在流,你走了它还在流。它流了一千多年,还要流一千年。它见过你,见过我,还要见过很多没出生的人。”
光点在水面上亮了一下。
我沿着江岸继续走。走到一处高地,那里立着一座雕像。不是古人雕的,是现代人铸的。青铜的,一人多高,穿着宽大的楚服,头发散着,仰头看天。雕像的表情很痛苦,眉头拧着,嘴巴微张,像是在喊什么。底座上刻着四个字——“屈原问天”。
雕像前面站着一群人,有大人有小孩,排着队,一个一个地上前献花。一个戴红领巾的小女孩把手里的花放在底座上,退后两步,鞠了一躬。
“屈原爷爷,你好。我读过你的诗。《离骚》,很长,背不下来。但我知道你是好人。好人不会被忘记。”
她说完,转身跑了。她的妈妈在后面追她。
我看着那个小女孩,心里忽然很暖。她不知道屈原有多苦,不知道他为什么投江,不知道他写那些诗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但她知道他是好人。好人不会被忘记。够了。
光点从水面上飘起来,跟着那个小女孩飘了一段。然后回来了。落在我肩头。
“屈先生,有人来看你了。有老人,有小孩,有年轻情侣。他们不知道你是谁,但他们知道你是好人。好人不会被忘记。够了。”
我走到高地的边缘,看着江面。从这里能看到汨罗江的全貌——弯弯曲曲的,像一条黄绸带,铺在绿色的田野中间。江上有几条船,不是渔船,是游船。船上有人在唱歌,唱的不是屈原的诗,是流行歌。但他们在江上,在看江,在吹风。他们不知道,这条江出过一个伟大的人。但他们在这里,在这条江上,在这片土地上。这就够了。
下午,太阳偏西了。我从高地下来,走回橘树旁边。橘树下有一张石凳,石凳上坐着一个人。是一个老头,七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上戴着一顶草帽。他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在看。不是《离骚》,是一本《楚辞选》,书页发黄了,边角卷起来。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他抬起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看不到我。他又低下头,继续看书。翻到某一页,他停下来,念了出来。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余虽好修姱以鞿羁兮,謇朝谇而夕替。”
念得很慢,有些字念错了,但他不停,就那样念下去。
“既替余以蕙纕兮,又申之以揽茝。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念到“虽九死其犹未悔”的时候,他的声音有点抖。他停下来,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屈子,你苦啊。”
他合上书,把书放在膝盖上,看着江面。
“我小时候,我爷爷教我读《离骚》。那时候不懂,就觉得句子长,不好背。爷爷说,背不下来没关系,记住一句就行。我问哪一句。爷爷说,‘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记住这一句,就知道屈原是什么样的人了。”
他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书。
“我记住了。记了一辈子。现在我也教我孙子。他也背不下来。但他记住了这一句。‘虽九死其犹未悔。’他问我这是什么意思。我说,就是认准了一件事,死了也不后悔。他说,那屈原认准了什么事?我说,认准了楚国。认准了楚国不能亡。楚国王了,他也不想活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孙子说,他傻。我说,不是傻,是忠。忠的人,不多了。”
他站起来,把书夹在腋下,走到橘树前,摸了摸树干。
“屈子,你的橘树还在。你的江还在。你的诗还在。你放心吧。”
他转身走了。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背着很重的东西。光点从他身后飘过去,在他肩膀上停了一下。他没有感觉到。但他走了一段,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橘树。
“屈子,有人来看你了。”
他走了。消失在山坡后面。
我站在橘树下,看着那块石碑,那些干花,那本被留在石凳上的书。老人忘了拿。书还放在那里,被风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
光点飘过去,落在书页上。那页印着《涉江》的开头——“余幼好此奇服兮,年既老而不衰。”我念了一遍。不是念给谁听,是念给自己听。记住了,就不会忘。
太阳快落山了。西边的天被烧成了橘红色,汨罗江也被染成了橘红色,水面上像铺了一层金箔。白鹭还站在浅水里,一动不动,像几尊雕塑。
我走到水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水面。手指穿过去了,但水面荡了一下。一圈一圈的波纹从指尖扩展开来,碰到岸边,又荡回来。
“屈先生,你的江还在。水还在流。你写的诗,水记得。水从西边来,往东边去,经过你的故乡,经过你走过的路。水替你看了。你放心吧。”
光点从书页上飘起来,落在我肩头。
我站起来,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橘树在夕阳中,叶子变成了橘红色,果子变成了橘红色,树干也变成了橘红色。它站在那里,像一把火。烧了一千多年,还没灭。
回到诗国核心的时候,光点们还在飘。屈原的那颗在最亮的地方,“长太息以掩涕兮”几个字在光里若隐若现。我伸出手,碰了一下。
“屈先生,你的橘树还在。你的江还在。你的诗还在。有人替你守着。你不孤独。”
光点亮了亮。不是更亮了,是温了。它在回应我。
我坐回石头上,把布袋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屈原的竹简,陶渊明的空酒坛,苏轼的石头,杨慎的词稿。还有李白的玉佩,屈原的青玉。光点落在它们上面,把它们照得发亮。
“先生们,我去汨罗了。看了他的橘树,看了他的江,看了他的石碑。有人在那里,替他守着。他很好。你们也好。”
光点们亮了亮。
我闭上眼睛。长安的酒香,汨罗的江风,柴桑的菊花,黄州的麦浪,临安的桂花,通州的槐树,新都的长江,京城的渌水亭。那些地方都在。那些人都在。
明天,还要去别的地方。路还长。但今天,就在这里,在这颗石头上,我坐一会儿。不用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