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人物 王畿 第二十八章 传玉
书名:见玉如面 作者:菜场老陈 本章字数:8249字 发布时间:2026-06-17

 一

 

铜矿硫火气重,三年蚀骨。

 

王畿病在矿边窝棚。棚以杂木为架,茅草覆顶,四面透风。他卧草席,身下垫一层干枯蕨叶。叶已沤黑,散着霉味与土腥。腕上布带松脱,平安扣滑至掌心,青玉贴着纵横掌纹。玉是温的,他指节却是凉的。凉从指尖渗入,沿经络上行,渐渐漫过手腕,漫过肘弯,正向肩窝侵袭。

 

病来猛而骤。起初咳嗽,继而高热,咳中带血。血是暗红的,带着铁锈气,落在草席上,洇成深褐圆斑。

他知大限将至,不哭不惧。活的够长了,三段生涯,三种活法。皆已过去,皆成记忆,皆化作腕上这枚平安扣的温润。

 

洼水映着棚顶漏下的微光,一晃一晃,晃出细碎涟漪。涟漪又归于平静,平静又生出涟漪。水纹晃了散,散了又聚,聚了再晃。

 

王畿开口,嗓音哑得像石粉摩擦:“去挖渠,莫误工。”

 

樊十一答:“渠已通,西水引至暗河,东隅无积水。我此刻无事。”

 

王畿不再劝。

他闭目,眼前浮起一片昏黄,非光非影,是驿道尘土的颜色。那颜色从他脚底升起,裹挟着靴底碾碎土粒的触感,裹挟着汗水浸透衣襟的黏腻,裹挟着四百里三日达的紧迫。他忆起十八岁那年,头回跑长安至武关段,脚底血泡磨穿,血渗进草鞋,干了又湿,结成硬壳。彼时他以为跑的是天命。驿道尘土扑满面,他吐口唾沫,唾沫也是黄的。尘土入衣缝,入甲缝,入睫毛根底。七日方可洗净,七日后又沾新尘。他却爱那尘土。尘土意味着路还在延伸,意味着前方有人等他。

 

如今路尽了。尘土归土,人也将归土。

 

他喉头滚动,咽下一口腥甜。睁眼,穹顶裂隙漏下微光。光落在脚边草席上,将他足踝照成惨白。足踝细过手腕,皮贴骨,筋凸起犹绳索。他动一动趾,趾甲灰裂,内里积着矿渣。三年矿役,硫火气熏入肌理,绿锈色染入瞳仁,石屑声灌入耳道。耳道里常驻着那声音,即使在窝棚静卧时,也嗡嗡不绝。

他想起自己挖过的矿石,想起矿石断面暗红的色泽,想起绿锈从裂缝蔓延的姿态,那些矿石比他更长久。

 

“水。”他气声吐字。

 

樊十一递过水瓢。瓢是半个葫芦,沿口磨得光滑。王畿接过,手抖,水溅出瓢沿,落在他襟前。襟前粗布本已发黑,湿后更显褐黄。他饮一口,水凉,漱过喉间血味,再咽。喉结上下移动,动作迟缓,迟缓中带着一种近乎庄严的郑重。每一口水的咽下,都是一次完成的仪式。

 

“还唱么?”樊十一问。

 

王畿摇头,歌声需气力,他已无余力。

但他在心里唱。鸿雁南飞,归无所依。鸿雁北归,心安是家。

 

他垂目,布带解了三匝,玉露出全貌,青碧温润,中间一孔。

他拿拇指摩挲那刻痕,动作熟极,半辈子如此。摩挲久了,玉面生热,与他掌心温度相齐。热度从玉心透出,穿过刻痕的凹凸,渗入他指腹的茧纹。那是两个老朋友的拥抱。

 

“见玉如面。”他在心中默念。老狱卒塞玉那日,诏狱阴冷,铁栅森森。那双手从栅栏缝伸入,手皮皴裂,关节肿大。手心里躺着这块玉,不说话。王畿接过,指尖触到对方掌心。那一触只有一瞬,却温热了三十年。三十年间,他在驿道上跑过多少回,在田埂上走过多少遭,在铜矿里凿过多少下。每一次震动,每一次颠簸,玉都在腕上硌着他,提醒他那一触的温度。

 

棚外风过。茅草沙沙,矿洞方向传来隐约凿石声。单调,沉闷,无有断绝。那是活着的声息,是囚徒们在为朝廷凿最后一筐铜。

樊十一起身,将他额上湿巾换过。巾是泉水浸的,凉。王畿感受那凉意从额顶渗入,暂灭颅内灼热。他舒一口气,气若游丝,游丝犹连,不肯断绝。

 

他忽然说,声极低,几乎被风声吞没:“你先走。不必守。”

 

樊十一不答。他坐下,铁铲横置膝上,双手交叠按住铲柄。姿态是固定的,态度也是固定的。他不走。

王畿知他脾性,不再言语。二人静处,听风,听凿石声,听彼此呼吸。一轻一重,一急一缓,交相应和。那和声是铜矿黄昏的底色,是人世间最后的交响。

 

暮色四合。矿洞深处传来人声,是换班囚徒走过。脚镣哗啦,竹鞭点地,有人咳嗽,有人低语。声浪渐近窝棚,又渐远。王畿数着步声,一,二,三,四……数到第七,声息消弭。他闭上眼,沉入昏黄。

昏黄是他生命的底色,从驿道尘土到铜矿暮色,从未改变。

 

 

梦里十八岁。长安城头,晨钟刚敲过五更。

 

他站在驿站院中,等文书。管驿的老卒弓背咳嗽,将一筒竹简交他手中。简上封泥完整,钤着廷尉印。老卒说,送武关,三日达,误期斩。他颔首,将简筒背在肩上,束紧腰带,出驿站。腰带是麻绳编的,已磨出毛边,却仍结实。结实在这个世道是最难得的品质。

 

天未亮,街衢空旷。前夜落过雨,石板路汪着水。他踩过去,水花溅起,打湿裤脚。远处城楼轮廓隐约,雉堞排列齐整。他走向城门,步伐是惯常的急快。驿卒行路不急不行,急是饭碗,也是职责。急是他与这个世界的契约,他履约,世界付他一口饭吃。

 

出了常安门,驿道便显在眼前。宽约丈余,黄土夯成,车辙深嵌。两侧有柳,枝条垂地。天渐亮,东方泛白,柳影从地上立起,拉得极长。他踏着辙痕前行,靴底碾碎一夜露水凝结的土粒。粒是硬的,硌脚,他不管。只走。走是他唯一擅长的语言。

 

头一日跑一百二十里,日落时分到第一驿。驿站有马厩,有灶房,有供驿卒歇脚的通铺。他交过符传,换马,吃一碗麦饭,饮一瓢井水。饭是糙的,嚼起来有砂石感,井水却甜。他吃得急,老驿卒在旁看,说慢些,胃要疼。他笑,说习惯了,停不下来。停不下来是一种病,他从十八岁病到六十八岁。

 

停不下来的岂止吃饭。他跑驿道十年,四百里三日,从未误期。符传换了无数,竹简换了无数,腿还是这两条腿。他爱跑。跑起来风灌双耳,景物倒退,天地缩成一条线。他在这条线上穿行,觉得自己是朝廷的筋脉,血液里淌着诏书。诏书是朝廷的话,他跑是朝廷的腿。腿与话分离,他渐渐不知自己跑的是何物。

 

有时半路遇鸿雁。秋日南飞,排成人字,叫声凄清。他仰头看,雁影掠过灰蓝天幕,渐远渐小。他想,雁有归处,他亦有归处。每跑完一趟回弘农,母亲煮黍饭等他。他腕上布带便是母亲所缝,粗布,针脚歪斜,耐磨损。布带在腕缠了三十年,换过六条,皆是母亲缝。母亲死后,他自己缝,针脚更歪斜,却不碍事。歪斜的针脚系着端正的玉,是他人生的隐喻。

 

王莽改制后,诏书变了。

 

那日他接简,简上写“常安”而非“长安”。他念了三遍,遍遍拗口。地名也能改么?城还是那座城,墙还是那堵墙,换了名便不是同一座城?他将疑虑压下,跑。跑起来便无暇多想。可疑虑压不住,它在奔跑中生长,从脚底升到胸口。他跑常安至武关段,跑第一趟时念错地名三次。管驿老卒瞪他,说圣旨上写的是常安,不是长安。他说是,记住了。第二趟仍念错。地名改了,嘴改不过来。嘴比朝廷诚实。

 

改币制那日更荒唐。大泉五十,一枚当五十枚五铢。他拿大泉五十买饼,饼贩不收。为何?太轻。朝廷铸的钱,老百姓不认。他只好以布换饼。布是实在的,能裁衣能垫背。钱太虚,虚得没底气。后来朝廷又铸布泉,又铸货泉,名目繁多,百姓愈加糊涂。货泉刚到矿里,民间已不用钱,以粟换布,以布换盐。朝廷的钱在库房里堆着,锁着,生锈着。铜矿里挖出的铜说是要铸钱,铸出来的钱没人要。王畿想,他挖的矿,铸的钱,买不了他手中的饼。这是个怪圈,朝廷绕在里面,百姓绕在里面,没人绕得出来。他想让樊十一明白这道理,又怕他明白太早。明白太早的人活得苦。

 

后来他因言语获罪,下狱。

诏狱阴湿。铁栅栏隔开内外,栅栏缝仅容一掌。他便是在那缝中,接到了平安扣。

那手的老茧擦过他指腹,触感清晰,三十年未忘。他至今记得那只手的气味,皂角混着铁锈,是牢狱的味道。

 

那年他踩着积雪走出廷尉狱,回头看一眼。狱门高阔,石狮狞厉。门上积雪覆盖,白得刺眼。他腕上缠着布带,布带下是平安扣。玉贴着皮肉,温润坚硬。他走两步,停下来,将布带系紧。绳结打死,不松不脱。他站在雪中,呼出一口白气。白气散入空中,与他刚获得的自由一样,轻飘飘的,不知去向。

 

“出去后再戴。”他记牢这话。

 

可他一直戴着。在田里种地时戴着,在铜矿挖矿时也戴着。三

病中昏沉,时梦时醒。醒时见樊十一侧影,梦时见故人面目。

 

他忆起初恋。女子无名,村人唤她青娘。青娘屋后有杏树一株。每年三月,杏花满枝,风过处花瓣飘落。青娘立于树下,发间落着杏花,肩上落着杏花。花瓣是粉白的,薄而透,落在她乌发间,辨不清是花衬人还是人衬花。她笑,笑纹从眼角荡开,一直荡到鬓角。那笑是轻的,浅的,却足够照亮整条村道。村道是黄土路,雨后泥泞,晴日扬尘,唯有杏花树下那一丈方圆,是干净的,温柔的,属于她一个人的。

 

他那时二十岁,初萌情愫。每日从驿道回村,绕路至杏树下,只为看她一眼。她知他意,低头摘一朵杏花,别在衣襟。二人不说话,说话需媒妁。他们只有眼波,只有花影,只有春风中的静默。那静默压在他心头,比任何誓言都沉。

 

他送她一块粗布,她回赠一双草鞋。鞋是她手纳的,底厚,适合走远路。他穿上,跑驿道时脚底生风。他以为这风会吹一辈子。一辈子太长,二十岁太短,短到他还来不及说娶,她已不在了。

 

瘟疫来时无兆头。

 

她让他跑。跑离瘟疫,跑离死亡。他跑了一辈子,跑不过这瘟疫。青娘死时十八岁,杏花落尽,树上结青杏,酸涩难食。

无声是最痛的哭声,他痛了三十年。

 

此后他未再娶。非誓,非怨,只是心随鸿雁飞走,不再停留。

他闭着眼,感受玉与木的温度差。那一刻他觉得青娘还在,在花瓣里,在春风里,在他腕上的玉温里。幻觉比真实更长命,他靠着这幻觉活了几十年。

 

梦又醒。樊十一正用湿巾擦拭他额角汗水。汗是冷的,病汗。他张口,想说青娘的事,终未出口。青娘是他的,不需分享。分享会稀释珍藏,他不愿稀释。

 

“几时了?”他问。

 

“午时。”樊十一答,“穹顶光正落在你手边。”

 

他侧头。果然,一线白光从窝棚缝隙渗入,恰好落在他右手背。手背骨节突出,青筋蜿蜒。光将手背照成半透明,血管在其中呈青蓝色。他看着自己的手,想起召小吏的手,想起青娘的手。三双手,三个温度,皆已过去。只剩这双手,正在冷却。从指尖到心脏,从容不迫。

 

 四

午后烧退片刻,神志清明。王畿令樊十一扶他坐起。

 

樊十一以矿石垫于他背后,又将草席折起垫于腰下。王畿靠着,胸骨起伏,呼吸粗重。他低头看腕,布带已解,平安扣卧于掌心。玉色在暗处仍青,不减其润。他抬手,将玉举至眼前,眯眼端详那刻痕。

 

刻痕四字:见玉如面。

 

烧又起,热焰从骨髓深处往外涌。王畿知道时间不多,思绪却愈发清明,如油灯将灭前最后亮一下。

 

他忆起种田三年。王莽改制,他辞驿回乡,在弘农山脚租两亩薄田。田是坡地,不能引水,靠天吃饭。他学犁地,学播种,学除草。手上新茧叠旧茧,指节粗大。驿卒的手是握缰绳的,农夫的手是握锄柄的。形状不同,力道相同。相同的是茧,不同的是茧里的记忆。

 

春日下种,他将粟米撒入土沟。土是黑的,湿润,散发着腐败与新生混合的气味。他撒一把,覆一层薄土,再撒一把。动作是慢的,比跑驿道慢百倍。慢有慢的好。慢下来,能看见种子入土的姿态,能看见蚯蚓翻出土面,能看见蚂蚁搬运土粒。这些在驿道上是看不见的。驿道只有前方,没有脚下。脚下才是真实所在。

 

夏日除草,他蹲在田里,一株一株辨认。莠草与禾苗相似,须细看叶脉走向。他学会了辨认,学会了取舍。拔莠留苗,动作利落。汗水滴在土中,瞬间不见。土吸收一切,汗水,雨水,泪水,皆收。土是最宽容的容器。容器不挑内容,好赖全收,这是土的德性。

 

秋日收割,他持镰弯腰,一把一把割倒。粟穗沉甸甸的,金黄饱满。他将穗捆成束,背回茅屋。屋是租的,墙土夯,顶茅草。他躺在收割后的田埂上,看天。天是蓝的,云是白的,鸿雁南飞,叫声清越。他唱歌,鸿雁南飞,归无所依。唱完加一句,鸿雁北归,心安是家。心安便在田埂上,在他身下压着的那片土里。土里埋过种子,埋过汗水,埋过他的脚印。

 

村人问他为何独居不娶,他说惯了。是真惯了。青娘死后,他心中住了一个人,再住不进第二人。那人像住在他腕上的玉里,在每次摩挲玉面时浮现。他不要替代,替代是对青娘的冒犯。独居有独居的好,无牵无挂,来去自由。他种田,吃饭,睡觉,唱歌。四件事,一辈子。一辈子太短,短到他还没种够地,便被押来挖矿。

 

铜矿三年,他又找到了比种田更真实的活法。矿中无日无月,唯有凿石声。凿石是直接的,手起,凿落,石屑飞溅。疼是真实的疼,累是真实的累。他不怨。在矿中认识了樊十一,唱了歌,通了渠。这些比朝廷的诏书实在百倍。百倍是估算,实际千倍万倍,数不清。

 

思绪飘回,他感受身下草席的粗糙纹理。席是樊十一编的,以干草拧成绳,盘绕编织。纹理有松有紧,他背脊感受那松紧变化。松处陷下,紧处隆起。这是真实的触感。真实让人心安。心安是矿洞里的渠水,是歌声,是樊十一递来的水瓢。

 

黄昏降临,矿洞方向传来最后一批凿石声。声响渐稀,终至断绝。换班时刻,囚徒归棚,四野沉寂。沉寂是铜矿的夜,夜比昼更长。

 

王畿闭目,眼前浮现铜矿三年。硫火气灼喉,东隅积水,臀底冰凉。头七日掌心磨出水泡,三十日茧厚不再疼痛。他学会凭声音判断石壁厚薄,在黑暗中视物,微光从穹顶裂隙透下,是时辰的标志。

 

矿石有异光。刚凿下时断面暗红,日久氧化成青黑,浮出薄薄绿锈。他爱看绿锈,因绿是活的。绿是田野的颜色,是故乡的颜色。有时他凿下带绿锈的矿石放在掌心端详,监工竹鞭抽在手背,矿石碎成三片。疼是真实的,真实让人心安。

 

他在矿中认识了樊十一。东隅积水成潭,樊十一说三日可成渠。果然,三日渠成,黑水引至暗河。二人此后常并坐,教歌挖渠。歌声在矿洞回荡,唱到“心安是家”,有人哭,有人笑。歌声是活着的证明。

 

王莽死讯传来,囚徒欢呼。王畿未欢呼,他想起了召小吏。那个塞玉的老人在哪里?无人知道。他低头看腕上平安扣,布带松脱,玉露一角,青色。在昏暗矿洞中,是唯一的光。

 

平安不是朝廷给的。朝廷给的是铁链,是铜凿,是硫火气,是麦麸糊。平安是人给的,是一个不认识的老狱卒粗糙的手,无声的动作,栅栏缝中的温度。他领悟此理,在平安扣滑落又寻回那日。玉找到了,人也找到了。找到的不仅是玉,是活下去的理由。理由不多,一个就够一生。一生太长,理由太短,短到只能用一句话概括:出去后再戴。戴的不是玉,是念想。

 

他躺在草席上,回忆至此,胸中空明一片。无憾,无悔,无惧。

圆满不是无缺,是缺也无妨。

 

 

夜幕完全垂落。没有星月,云层厚重,风止。止风之夜,适合做诀别。

 

王畿忽然清醒,烧退了,四肢冰凉,心口却有一团温火。他知这是回光,大限前的最后清明。他侧首,看见樊十一坐在暗处,轮廓犹石块。石块是安静的,安静是最好的陪伴。

 

他说,声音比先前清亮:“过来,这玉跑了四十年驿路,现在让它去修一条渠。”

 

樊十一膝行近前,跪在草席旁。王畿以肘撑席,艰难翻身侧卧。他右手握平安扣,左手指尖解开布带最后一匝。布带彻底松开,玉离腕,脉搏与玉之间隔了一层空气。他感受腕上骤然空落,心中也骤然空落。空落是失去,失去是传承的第一步。

 

他握玉片刻,将玉贴在胸口。玉隔着粗布贴着他心跳,一鼓一鼓。然后他伸出手,将玉递向樊十一。

 

“拿着。”

 

樊十一不接:“你留。”

 

“不留了。”王畿摇头,动作缓慢而坚定,“你能出去,我出不去,出去后再戴,这话我记了三十年,如今传你,把玉传下去,就是把人传下去。”

 

他拉过樊十一的手。那手粗而有力,指缝嵌泥,掌心有茧。他将玉拍入对方掌心,然后合拢对方手指。樊十一握紧,玉在二人手之间,温热的。温热从一人传给另一人,中间没有损耗。

 

“上面刻的何字?”樊十一低头看玉。

 

“见玉如面。”王畿一字一顿,“刻痕歪斜,手艺不好,字是真的。见玉如面,见人如见玉。出去后再戴,莫急。”

 

樊十一将玉举至眼前,以拇指摩挲刻痕。摩挲动作与王畿惯常的动作一模一样,三十年形成的弧线。

“我记住了。”樊十一说,“见玉如面,出去后再戴。”

 

王畿收回手,重又平躺。他看穹顶,茅草缝隙间无星无月,只有纯粹的暗。

他闭上眼,感受四肢凉意蔓延。从指尖到腕,从腕到肩,从肩到胸。凉意若水流,慢慢淹没他。淹没是温柔的,不疼的。不

 

他忽然说:“唱。唱鸿雁。”

 

樊十一颔首,开口唱:“鸿雁南飞,归无所依。鸿雁北归,心安是家。”声音清亮,在窝棚内回旋,又逸出棚外,散入矿洞黑暗中。黑暗不拒绝歌声,黑暗是歌声最好的容器。

 

王畿听着,嘴唇微动,跟着默唱。他唱不出声,只能以口型附和。樊十一唱了一遍,又唱一遍。三遍之后,王畿嘴角浮出笑。笑纹淡,却真切。他以气声说:“再唱。”再唱是请求,也是命令,是他最后一次要求。

 

樊十一唱第四遍。唱到“心安是家”,王畿的眼慢慢合上。眼皮垂落,犹帘幕缓降。他仍笑着,呼吸渐浅,渐轻,渐无。无不是消失,是归于歌声,归于鸿雁,归于尘土。

 

樊十一歌声停住。他看王畿面目,灰白,平静,无苦无怖。腕上空了,布带松散。

 

落下是一种归宿,比漂泊安宁。

 

樊十一静坐。他握着平安扣,感受玉温与脉搏交融。王畿的体温正从平安扣上消退,他自身的温度正渗入。一块玉,两代人的体温,在此刻完成交换。交换是公平的,一方失去,一方获得,总量不变。

 

他将王畿双手交叠于腹上,以布带覆腕。然后起身,铁铲在肩上一扛,走出窝棚。棚外夜色深沉,矿洞方向一片漆黑。黑暗是通往来处的路,王畿已走在其上。

 

翌日,铜矿落了雨。

 

秋雨连绵,矿洞积水上涨。雨是从秦岭方向来的,带着山岚的寒气,打在肌肤上刺骨的凉。樊十一率囚徒冒雨出工,蓑衣是破的,挡不住雨,便索性不穿。铁铲入土,翻起赭色泥浆。雨打在矿洞口,形成水帘,帘后是灰暗天光。天光不透,雨幕不透,只有铁铲在透。

 

樊十一站在最前,铲柄抵肩,腰力带动臂力,一铲一铲掘进。泥水溅在腿上,他不理。腕上平安扣贴着皮肉,随动作起伏。他每掘一铲,便感受一次玉硌腕骨的微疼。那疼提醒他,王畿不在了,玉还在。玉替他记住了那人,记住了那人的路。

 

渠掘至半途,山体传来闷响。众人停手,面面相觑。樊十一侧耳听,声自上方来,沉闷持续。他脸色骤变,喊:“山洪!”山洪是天上的渠,他要与天道抢水。

 

话音未落,矿洞北侧石壁涌出浊流。水势汹涌,挟带泥沙石块,冲倒两个囚徒。樊十一挥铲,指挥众人向南侧高地撤。他自己却不退,反朝涌水处奔去。去是逆流,逆流是他的本分。

 

他奔至涌水口,以铲尖插入石缝,撬动一块巨石。石滚落,恰好卡在涌水口下方。水势稍缓,他趁机沿石壁开挖导流槽。水顺槽流向他预设方向,避开主矿道。避是智,引是勇,智勇双全方能治水。

 

囚徒们见状,纷纷回返助他。众人排成一列,以铲以手以脚,将沙石垒成临时堤坝。水在堤外积聚,在堤内消退。樊十一站在最险处,水没至膝,他不动摇。腕上平安扣浸在水中,玉温被水冷却,他却觉得那玉越发沉重,压得腕骨结实。结实是玉给的,玉是王畿给的,王畿是回忆给的。

 

奋战一个时辰,山洪渐弱。导流槽发挥作用,积水顺槽排出矿洞。樊十一最后一个撤离涌水区。他走上高处,浑身湿透,泥水从发梢滴落。他低头看腕,平安扣仍在,布带紧了,绳结未松。松是失去,紧是守住。

 

雨停时,暮色笼罩群山。群山在西边烧出一片暗红,那是日落最后的余烬。余烬倒映在矿洞口的积水潭中,水面晃荡,红影碎成万片,又聚拢,又碎裂。樊十一站在潭边,看水中自己的倒影。面容瘦削,颧骨高耸,胡须杂乱,一双眼睛却亮得出奇。那是王畿留给他的眼神,从六十八年的风霜中打磨出来的清亮。

 

他想起王畿最后一次笑。嘴角向两边扯开,笑纹爬上颧骨,笑里含着六十八年的尘土、杏花、栅栏缝和田埂土。那笑没有遗憾,只有圆满。他尚未达到那境界,却已从玉温中触摸到了边缘。

 

樊十一走出矿洞,立于洞口一块巨石上。脚下深谷千丈,云气流转。远处山峦层叠,由近及远,颜色从青黑渐变为淡灰,终至与天色相接。天边有一行雁影,正向南飞。秋日已深,雁知归期。归期是雁的,也是人的,更是玉的。

 

他抬腕,将平安扣举至眼前。玉面沾了泥水,他用拇指抹去。泥去,青玉本色显露,温润不减。他摩挲刻痕,那四字凹凸不平,笔画歪斜,却刻得极深。深得刻进了时间,刻进了血脉,刻进了铜矿的暮色。

 

“见玉如面。”他念出声。

 

王畿的面容浮现眼前。灰白面色,深陷眼窝,颧骨突出,嘴角最后的笑。面容渐淡,融入远山暮色中。樊十一放下手腕,玉重贴脉搏。脉搏是玉的节拍,玉是脉搏的装饰。

 

他转身,走向矿洞深处。铁铲在肩,铲面水珠滴落,一步一滴。水珠落在泥中,渗入土中,汇入地下水流,流向不知何处。身后,雁影消失于远山脊线,叫声渐不可闻。不可闻是距离,距离产生思念,思念产生传承。

 

矿洞深处,积水之处,有新渠待掘。新与旧交替,是矿洞的规律,也是天下的规律。

 

他将铁铲插入湿泥,铲面没入土中。泥土的气息从铲柄传来,那是矿洞特有的气味,硫黄混着湿气,死亡混着生长。

 

远处矿洞深处传来凿石声,是下一班囚徒开始干活。

声音沉闷而持续,从地底传来,震动着他的足踝。他想起王畿说过的话:凿石声是活着的证明。证明还在,人就得继续。他扛起铁铲,走向积水最深的地方。那里有新渠待掘,有旧水待引,有一代渠工未竟的宿命。

 

秋日已深,鸿雁南飞。樊十一在矿洞中唱起那首歌,声音不高,却穿透了凿石的噪音,穿透了积水的幽暗,一直传到穹顶裂隙透下的微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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