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对自己承认,他有多想知道那个人的近况。他看着桥下不息的车流,想象那个人很可能在某个瞬间,随着车流从这里经过。他眺望远处的大厦,想象那个人可能在某个楼层的落地窗前向外眺望,就像他现在这样。
于是晚上他回到出租屋,终于开口向严煜阳打探了一下姜叙的动向。
严煜阳却告诉他,“我几天前就听说他被调去法国分部,应该早就不在国内了吧。”
已经走了吗?
也好,连一点幻想的余地也没有了,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告诉自己,该放下过去,好好继续自己的生活了。他把那张还不回去的银行卡封存进一个盒子里,便当是那人留给他的最后一样礼物。
他那天走的时候太过仓促,其实落了不少东西,其中也包括姜叙曾经送过他的礼物,还有那本没看完的书,那只在索泠岛的时候买的白金色耳钉。
他都没有办法再去拿回来了。
不知道姜叙会怎样处理那些东西?会把它们丢掉吗?
日子变得死水一样平淡,很快就入冬了。周君亦的工作还是没有着落,他变成了这个大都市里,众多对未来感到迷茫不定的失业青年之一。赶在冬至前里思出院回家,他也跟着回了趟老家。
粤市,是一个发展中城市,家里周遭的街道在他没回家的这小半年又出现了不少变化。周君亦在家待了几天,做了许多人生思考题。
他反常的低落样子让李丽梅看着有点担心,但问又问不出个所以然,周君亦从来报喜不报忧。碰巧这天周文辉回家办事,李丽梅便撺掇他去找二叔喝几杯。
“要不来C市跟你叔混得了。”周文辉是个不拘小节的性子,两杯酒下肚就开始开玩笑。当然是开玩笑,A市一大的高材生,怎么可能跟他去工地玩泥巴?
不料周君亦灌了口酒,笑嘻嘻地说:“好啊,以后就靠二叔提携了。”
“你认真的啊?”
“嗯。”
周文辉摸摸鼻子,“这个……工资可不一定能按时给的。”
周君亦很好商量地说:“叔管我吃住就行。”
于是几天后,周君亦带着行李跟着周文辉来到了C市。
东海湾新区,依山傍海,风景怡人,是近两年来城市着重开发的地点。腾瑞这时还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土方公司,周文辉不过靠着几台机械在这边讨生活,堪堪付得起工人工资,和自个儿的生活费。
这个时候已经十月,天总是阴冷阴冷的,时不时下点小雨。周君亦住进铁皮房的第一个晚上,不可避免失眠了,雨打铁棚的声音整夜不断,震耳欲聋。
第二天早上,跑进来条小蛇,神气地挂在他的椅子上。周君亦吓笑了,对着小蛇说:“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可好?”然后大叫救命。外边刚起床正在刷牙的机手大哥顶着一嘴泡沫着急慌慌跑进来,“怎么了怎么了?”
周君亦已经跳到床铺上去了,指着椅子,“有……有蛇……”
机手大哥瞥了眼椅子上,非常淡定地走过去,捏住小蛇的头部就把它拎起来,出去前跟他说:“门窗记得关严实,一般就不会跑东西进去了。”
不愧是见过世面的。
周君亦表情僵硬地笑一笑,道了句谢。
有了这次惊吓,后面再跑进来个什么老鼠蜈蚣,他也就见怪不怪了。
还有个情况,让他挺苦恼的。海岸新区风景好,但这里还没开发起来,没多少商铺,外卖都不往这儿送。他唯一能吃到的外卖,是这儿最普遍的肠粉蒸面,和芥蓝炒牛河。风味倒也挺正。
除了环境条件艰苦些,好像也没多少不适应的感觉。
周君亦过来不久,就和那几个员工处得很熟络了。在与人打交道这一块,他走到哪里都吃得开。
而且,他来C市不久之后,就碰到了个老朋友。
他看到伍立东戴着安全头盔,在工地现场跟几个工人插科打诨的时候,心里真的挺感慨的。伍立东最终也放弃了歌手的梦想,找了份世人眼中不算多有前途但踏实稳定的工作。
“梦做不动了,人总得吃饭吧。”伍立东耸耸肩,点了根烟,吞云吐雾里看着远处的塔吊,“世上有些东西,真的不是努力坚持就能看到结果的。”
周君亦想,他们多少都缺少点运气。
第二年公司有些起色,业务范围也有所扩展,周君亦才开始帮着周文辉对外洽谈业务。至此他的人生开始急速向另一个方向转型。周文辉也料不到,他的业务能力有这么出色。
到第四年,腾瑞已经发展成一家资质齐全的正规公司,周君亦有了自己专属的办公室,出入人人喊一声周总。
他貌似混出来了一点样子,不再是那个初出社会一无所有的大学生。可他还是觉得远远不够,想要追上那个人的脚步,还不够……
他拼命想让自己走得更快一点,只为了有一天,他如果有机会再次站在那个人面前,再没有人能说:你凭什么站在他身边?
可惜时到如今,姜叙却不愿意再给他机会了。
姜叙说要和他一别两宽。
姜叙说要和沈棠静订婚……
自从那晚在临江大道被姜叙摊牌后,周君亦就好像进入了满血的状态。
五天了,周君亦没日没夜地工作,陪客户,谈合作,精力好得吓人。于是零散的项目又多了几个,公司今年产值确实不用愁了,腾瑞底下的工人也有足够的活儿干了。只苦了文职部门几个小姐姐,也得跟着加班加点,忙到怀疑人生。
又是一个凌晨两点钟,林敏录完最后一份工作数,薅着头发,对同事抱怨,“周总这阵是怎么回事啊,跟打了鸡血似的,我快不行了,这是要做死人啊!”
同事也是揉着太阳穴唉声叹气,不过关于周总的反常,她另有见解,“我看不是打了鸡血,是受了什么打击。你没看他这几天一点笑容都没有吗?平常可不是这样的。”
另一个同事摸着下巴琢磨,“失恋了?不对啊,这也没听说他有对象啊。”
林敏喝了口咖啡,目光锐利,“我们不知道,不代表就没有。”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齐声说:“地下恋情……”
三人跟发现什么重大秘闻一样凑到一处叽叽喳喳就是一顿八卦。周君亦在公司本来就是自带热议话题的人,于是很快,周总和谈了几年的地下恋人分手的消息不胫而走,传遍了整个公司。
周君亦第二天走进公司的时候,那四下里投来的目光都不一样了。不过他也没多注意,照旧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打开电脑整理资料。
谢洁菲走进来,把一份待他审核签字的合同放他面前,“鸿泰的合同,你看一下。”
周君亦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利落地签下自己的大名,交还给谢洁菲,继续埋头干自己手头上的活儿。
谢洁菲拿着合同,站在桌前看了他一会儿,不太确定地问:“我听说你……失恋了?”
周君亦抬头,可算扯了个勉强的笑容,“菲姐,你哪儿听来的空穴之风?”
谢洁菲狐疑地看他,“真的不是?”
周君亦大大方方地说:“全公司谁不知道我没有对象?”
但是现在全公司都说你失恋了。这话谢洁菲没说,她说:“不管怎么样,有什么事儿别自己一个人憋着,想找人喝酒随时找我。”
周君亦眼下的乌青隐约可见,淡笑道:“知道了,谢谢菲姐。不过我真没事儿。”
“最好真没事,不过你已经熬了快一周了,不能再这么下去了。明天周末,我得加班,但我不希望明天还能在公司见到你。”
言下之意,你明天必须给我休息。周君亦明白她的好意,点点头说:“好。”
又到周末,周君亦这天倒是消停了,没去公司也没去陪客户,呼呼大睡到中午才醒。人总有极限,他确实太疲惫了。
他醒来以后就躺在床上发呆,实际他这几天只要一闲下来都是在发呆。除去忙碌的时间,他整个人就像他阳台上已经两周没浇水全靠阳光雨露撑着的五瓣梅一样,恹恹的,没有一点精神。
这几天他都没有再碰到过姜叙,也没去敲过姜叙的门,连个微信消息他都没敢发。因为姜叙那天晚上已经明明白白告诉自己,他要同沈棠静订婚了,不要再去招惹他。
也不知道姜叙现在究竟回A市了没有。
周君亦正对着雪白的天花板出神,手机“嗡嗡”地震动起来。他麻木地接起来,甚至都没有看一下是谁打来的。
“喂,你好……”
也许是他的声音有些虚,电话那头的人有些担心,“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是黎宇成。
“没什么,刚睡醒。黎先生找我有事吗?”周君亦打着精神问,他一惯不会在别人面前露出自己不好的状态。
黎宇成好像笑了一下,“刚睡醒,那想来还没吃午饭。”
周君亦也开着玩笑,“是啊,黎先生的电话打得很是时候。”
“我能理解为,你是希望我请客吗?”
“我今天……”
“你上次也是说你今天有点忙,这个理由你已经用了两次了。不过今天是周末,你也该休息了吧?人不是铁打的。”黎宇成在电话那边调傥,语气很是温柔。
“很抱歉。不过我今天是真的有件事要办。”新车的事已经拖了很久,他是打算趁今天休息给办了的,没有车,真的是做什么都不方便。
黎宇成锲而不舍,追问:“介意和我说一说是什么事吗?需不需要我帮忙?”
“也没什么,就是去看个车。”他如实说。
“看车啊?”黎宇成笑道,“那你可真需要我帮忙了。西平4S店的老板和我是老相识,我说不定可以为你争取最大力度的优惠。”
他话说到这个份上,周君亦实在说不出其他拒绝的理由了,只好说:“好吧,谢谢黎先生了。”
周君亦挂断电话,从床上坐起来,眯眼看了会儿窗外耀眼的天光,才走下床来进了浴室。
镜子里映出他无精打采的憔悴脸庞,和睡得蓬松凌乱的头发。连那双天生的红唇都苍白了不少,跟褪了色的玫瑰花瓣一样。果然人都是经不起磋磨的。
周君亦觉得有必要调整一下自己的状态了,毕竟生活还要继续。这个世界从来不会因为谁的消沉低迷而暂停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