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人物 樊十一 第二十九章 焚矿
书名:见玉如面 作者:菜场老陈 本章字数:9984字 发布时间:2026-06-18

矿洞深处传来最后一声闷响,那是巨石从穹顶剥落砸入积水潭的回声。回声荡开,层层散去,终归于无。樊十一站在主矿道口,腕上平安扣硌着脉搏。他听那回声散尽,如同听一声叹息在胸腔里慢慢平息。

王畿已走了三日,矿场还是那座矿场,硫火气还是那股硫火气,变的是他腕上多了一块平安扣的分量。

如今欢呼停了。想欢呼,却找不着主,贺无可贺,骂亦无可骂。朝廷亡了,换谁呢?绿林军还在长安城外,赤眉军在关东流窜,更始帝刘玄刚在宛城登基。

天下有三五个皇帝,没有一个记得这座铜矿里埋着三百条人命。矿场监工头子三天前夜里逃跑,带走最后十二石存粮。守矿卒跟着跑,铁锁扔在地上,锁是锁的,门是开的。开与不开一样,门外是秦岭深山,走出去也是饿殍。

樊十一从矿道口出来,日光照在他脸上。三日未见光,眼眯成缝,泪涌出来,流在面颊上,咸的。他抬手抹泪,腕上平安扣滑到小臂中段,布带勒出一道浅痕。痕是新的,像王畿留给他的一道印记。

 

他沿矿道往回走。矿道两旁是囚徒窝棚,棚以杂木为架,茅草覆顶。风从棚缝穿过,带出一股霉味与汗味混合的气息。气息中人声低哑,有人呻吟,有人咒骂,有人低声祷告。祷告词杂乱无章,求太上老君的有,求弥勒下生的有,求苍天开眼的也有。

苍天在高处,听不见。

樊十一听得见,他不说。说无用,说徒增烦扰。烦扰是矿中最易传染的病,比瘟疫还快。

他走到东隅三层,那是他与王畿掘渠通水之处。

渠还在,水还在流,只是流得慢了。慢是淤的前兆,他蹲下来,以指试水。水温比三日前低半分,流速比三日前弱一成。他闭目,耳贴水面,听水在石缝间穿行声。声是闷的,有处卡住了。卡住的位置在下游第七块石板下,他辨得出。

辨水声是家传,祖父教父亲,父亲教他。教的时候说,水有声,声有路,路通了水自通。自通是不堵,堵了便要疏。疏是渠工本分,比凿矿更老的本分。

“渠首,西水又涨了。”背后有人喊。

樊十一回头。喊他的是东隅老囚,姓张,年约五十,原是个屠户,因拒交新朝牲畜税被罚为奴。张屠脸上矿渣染成灰黑,只一双眼睛是白,白里泛血丝。他管樊十一叫渠首,因东隅的水是樊十一引的。引了水,东隅没再淹死人,这便是恩。恩不需大,救命一分便够记一辈子。

“涨了多少?”

“半尺。暗河那边有闷响,怕是要塌。”

樊十一起身,铁铲在肩上一扛。铁铲是矿中掘土用的,铲面缺了一角,柄上缠布防滑。他沿渠向下游走去,步速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踏在实地。实地在矿中是最难得的,大部分地方积水没踝,深的地方没膝。膝盖是水与人身的分界线,线以下是水,线以上才属于自己。

渠下游第七块石板处,他停下来。石板横卧于两壁之间,如今被矿渣碎石堵了半面。水从石缝间挤出,流速受阻,便在上游积起一汪深潭。潭水发黑,发臭,浮着一层油花。油花是硫火气凝的,吸入肺中呛人。

 

他蹲下去,以铲尖插入石缝,撬动。石板纹丝不动,非一人能移。他便改从侧面挖,一铲一铲将碎石清出。碎石间混着铜绿,绿得刺眼。铜绿中有虫,细如发丝,在湿泥中扭动。虫不怕硫黄,人是怕的。

张屠跟过来,蹲在岸边看他挖。看一阵,也脱下草鞋,以手刨石。

 

“渠首,你说外面换皇帝了,于我们有何益?”张屠一边刨一边问。

“无益。”樊十一答,“皇帝是远处,矿是近处。远处换人了,近处还得挖渠。”

“那换与不换有何分别?”

“分别在人心中,心中信了便是有,不信便是无。”

张屠不懂这些。

二人合力,清出半筐碎石。水声变了,从闷变透,从滞变畅。樊十一停手,侧耳听。水在石缝间穿行声清越了,像丝弦松了一扣。

他知淤塞稍解,上游积水会缓缓降下。降是需要时辰的,急不得。急是治水大忌,水急人不可急,人急水更急。

水利之要,在于缓而图之。

他站起身,以铲柄撑腰,望向矿洞穹顶。穹顶裂隙漏下几线天光,光柱中有飞尘浮沉。飞尘是矿粉,被囚徒的脚步扬起,悬浮于光柱中,久久不落。

他垂目,以拇指摩挲玉面。平安扣被王畿焐了三十年,又被他焐了三日,温度已从一人身上移到另一人身上。移是渐进的,不知不觉,如同水从高处流向低处。高处的人不觉得失去,低处的人便已获得。

“见玉如面。”他在心中默念。

矿场深处传来嘈杂声,是西隅囚徒为争一口铁锅打了起来。铁锅里煮的是最后一顿麦麸粥,粥少人多,锅便成了命的象征。樊十一不往西隅去,他的本分在东隅,在水,在渠。

渠若淤了,东隅便成泽国。泽国之中无活人,只有泡胀的尸身。尸身他见过,头回掘渠时从泥中挖出一具,不知死了几年,面目已不可辨。不可辨是水慈悲,也是水残忍。慈悲在于免了亲人辨认之苦,残忍在于连姓名也一并消去。

他将铁铲插入湿泥,手扶铲柄,听四面声息。声息是矿的呼吸,有急有缓,有生有死。生是凿石声,是水流声,是人语声;死是静默,是积水,是无人收敛的遗骨。骨在矿洞深处,被硫火气熏成灰白,触之即碎。碎了便成土,也是人的归宿。

他不惧归宿。惧的是未到归宿便先失方向。方向是水给的,水往低处走,人往高处活。高处指手艺在身,非权位所量。手艺在身,水便听你的话。不听也无可奈何,但能引它向善,引它向生,引它不害人。不害便是最大善,比造福更紧要。

樊十一收回思绪,重新握铲。腕上平安扣随动作起伏,如同脉搏在回应什么。回应微弱,却持久。持久便够了,他不求强烈,只求在矿中活过今日,再引一程水,再疏一处淤。这便是渠工本分。

日影从穹顶裂隙西移,光柱从东隅移到中庭。中庭是矿场的心脏,石壁上有官家凿的铭文,铭的是新朝年号。年号已无人念,字还是那些字,人已不是那些人。人以字为凭,字以人为活。人死了,字便僵在石上,成了遗迹。

樊十一望便忙下去,一铲一铲,直到日影从中庭移到西隅,直到穹顶裂隙再无天光漏下,直到矿洞沉入完全的黑暗。黑暗中他摸回自己的窝棚,和王畿住过的那张草席挨着。席上空了,体温散了。散不尽的是气味,皂角混着铁锈,是王畿身上常有的味道。味道比人长久,人走了三日,味还在。还在便是未完全离去。

他躺下,以臂为枕,腕上平安扣贴于耳畔。玉是凉,脉搏是热,热凉相接,产生一种奇异的安宁。安宁是稀缺,在铜矿中尤甚。他闭上眼,听水声从远处传来,那是他掘的渠在黑暗中流淌。流淌不息,便证明他还活着,还做着一件有用的事。有用是对矿奴最高的评价,比自由更实在。自由是虚,有用是实。

夜风从棚缝灌入,凉,带着深秋霜气。他缩了缩肩,将王畿留下的旧布覆在身上。布是粗布,有破洞,有补丁,有硫火气熏染的黄褐色斑迹。斑迹是三年矿役的印记,洗不掉。洗了便少了分量,分量是记忆给的。

他入睡。梦中是水,是渠,是南阳故乡的田埂。田埂上有蛙鸣,有萤火,有渠水在月下泛出的银光。银光是柔和的,是铜矿里见不到的。见不到便梦,梦是矿奴唯一田埂。

第四日,矿场断粮。

麦麸仓空了,最后一顿稀粥在昨日黄昏分尽。分尽时有人在棚外哭,哭的是肚中空,腹中响,响如雷鸣。雷鸣是虚,肚中无物才是真。

矿中有三种业:凿石之业,积水之业,绝望之业。业是困住人的,困住了便难以脱身。

他起身,以泉水漱口。泉水从穹顶裂隙滴落,滴在一只破陶盆中,积攒一夜,够十个人洗脸。脸是要洗的,不洗脸会裂,裂了疼,疼了便不能干活。干活是矿奴唯一活路,停下来便离死不远。不远是多不远?三天,五天,或者就在今夜。他不数日子,数日子是自苦。

腕上平安扣被体温焐了一夜,清晨摸上去是温的。温润如一小块凝滞的日光,贴在脉搏上。脉搏跳动,玉便跟着起伏,像一颗小小心脏长在他腕上。腕上本有一颗心,如今两颗了。两颗心比一颗重,重得他抬手时多费半分力。

东隅囚徒聚在渠边,等他。

“渠首,水退一寸。”张屠报。

樊十一俯身量水。以铲柄入水,比照昨日刻痕,果然退一寸。一寸是进展,也是警示。退是因为上游来水减了,暗河某处又堵了。堵是铜矿常态,如同人身上病,治好了这处,那处又发。

“暗河堵了。”他说,“今日不进东隅,去暗河。”

“暗河那是死路。”有人低声说。

说话的是个年轻人,二十来岁,原是新朝太学生,前因私议王莽被罚矿役。太学生脸白,手也白,白得不似矿中人。他入矿半年,手上尚未生茧,茧是矿奴徽章,他没有。

“不是死路。”樊十一说,“是水路。水路走得通,人便走得通。”

他不解释,转身向暗河方向走。东隅囚徒跟上七八人,张屠在前,太学生在后。后有人犹豫,有人观望,观望一阵,也跟上。跟上是因为无别处可去。东隅无粮,西隅也无粮,聚在一处是等死,跟着樊十一走或许还有一线生机。生机是渺茫的,渺茫总比没有强。

暗河入口在矿洞最深处,需沿一条倾斜甬道下行百余步。甬道只容侧身,壁上渗着水珠,汇成细流,流成一层滑腻的苔藓。苔藓是绿,在矿中罕见,见便觉生机犹存。樊十一以铲柄探路,步步踏实。踏实是治水第一要义,脚下空了,便站不稳,站不稳便无从谈治水。

暗河入口豁然开朗。洞穹高耸,水声轰鸣。一条地下河从北壁石缝中涌出,宽约三丈,水色漆黑,流速湍急。湍急的水撞到南壁一块巨石,回卷成一个巨大漩涡。漩涡中心深不见底,黑水旋转,发出低沉的呜咽。呜咽是水被困住的声音,樊十一听得出。困住水的乃石间之势。势不顺,水便挣扎,挣扎便成涡。涡是水怒,也是水惧。

他站在岸边,闭目听水。

水声在他耳中分解成无数细流。主流厚而深,撞击岩壁后回弹成低音;支流薄而浅,从石缝间挤出高音。高低交织,形成一种复杂声纹。声纹中有一处不谐,像是琴弦中的一根松了,发出嗡嗡的颤音。颤音来自北壁石缝上方,那里有一块凸起的钟乳石,将水引向偏东方向。偏了便造成南壁漩涡,漩涡耗散了水势,使下游渠口进水不足。

“北壁上方那块石头,要打掉。”他睁眼,指向石缝上方。

众人仰头看。钟乳石悬在穹顶下,离地约两丈,形如倒挂的枪尖。石尖滴水,水线不断,落入主流中激起细碎水花。水花是白,在漆黑水面上格外显眼。

“够不着。”张屠说。

“有办法。”樊十一四顾,目光落在岸边废矿车上。矿车是木的,车轮已朽,车身尚在。他走过去,以铲柄撬起车身,翻过来,底面朝上。底面是平的,可以垫脚。他将矿车推入浅水中,推至钟乳石正下方,车底距水面约半尺。

“我踩上去,你们扶住车身。”

樊十一踏上车底,车身摇晃,水漫过脚踝。他伸手,指尖离钟乳石尚差一尺。

“再推高半尺。”他低头喊。

三人合力,将矿车车身向石壁推近。车身擦着岩壁,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水涌得更急了,漫过樊十一的小腿。他再伸手,指尖触到钟乳石的尖端。尖端湿滑,覆着一层水膜。他握紧,用力一掰。石根处传来断裂声,咔嚓一响,钟乳石松动了。

“接着!”他将掰下的石尖抛向岸边。太学生慌忙接住,石尖入手,重约数斤,冰凉。

樊十一不歇,再掰第二块。这块更大,根更深,他换手三次,才将其掰断。断口处白如花心,是被水蚀出的年轮状纹理。纹理是时间印记,钟乳石一寸长需百年,这块石尖至少长了千年。千年一瞬间便断了,断在他手中。

第二块落入水中,溅起水花。他跳回岸上,浑身湿透,水从衣角滴落,在脚下汇成一小片水渍。渍是黑,带着硫黄味。他不顾湿冷,再取铁铲,涉入主流上游。上游水势更急,他站稳,将铲尖插入北壁石缝,撬动第三块阻碍水路的岩石。岩石松了,他加力,石滚落水中,激起半人高的浪。

浪头打来,将他冲退三步。他站稳,再以肩抵住石壁,继续撬动。第三块、第四块……每清一块,水声便变一分。闷音变透音,滞音变畅音,如同听一曲乱弦渐归正调。

一个时辰后,北壁水流改向。原本偏东的水被引回正中,正正撞入南壁的主渠道中。漩涡渐渐平息,水面从旋转变成直流。直流意味着水势不再被消耗,下游渠口进水将大增。

樊十一上岸,坐在一块湿石上喘气。肺里进了硫火气,咳出几口黑痰。每个囚徒都咳,习惯了便不当回事。他挽起裤脚,腿上被石块划出几道血口,血在湿肤上格外鲜明。

“渠首,水顺了。”张屠说。

“顺了。”樊十一点点头,“东隅积水今日可退尽。退尽了再去寻粮。”

“哪有粮?仓都空了。”

“矿外有野。”樊十一指向穹顶裂隙,“有裂隙便有光,有光便有野物。野鼠、野菇、蕨根,都能入口。”

“吃鼠?”太学生脸白了几分。

“不吃便饿死。”樊十一淡淡道,“饿死比吃鼠体面?”

太学生不答。他是读圣贤书的,圣贤书没教过吃鼠,但圣贤书也没教过在铜矿中如何活命。活命是更低层的知识,不在经籍之中。经籍是给人看,活命是给自己。

樊十一起身,以铲撑地,沿甬道返回东隅。众人跟随,脚步比来时轻了几分。轻是因为有了指望,指望是暗河通了,东隅不淹,或许还能从裂隙攀出去。出去是自由的开始,自由虽虚,总比困在矿中强。

他回到东隅渠边,量水。水位比清晨又退二寸,流速明显加快。加快是好兆头,意味着暗河疏通起了效。他便坐在渠边,以手入水,感受水流过指缝的触感。触感是凉,滑,带着一丝温润。温润是水与肌肤相亲时的感觉,像玉贴在腕上,像脉搏在回应什么。

“王畿,你看,水通了。”他在心中说。

没有回答。回答他的是水声,是渠水注入暗河的哗哗声。水声清越,是矿中唯一清越的声音。凿石声哑,咳嗽声破,唯水声清越流动,自有方向。方向便是希望所在,水知道该往哪走,人若能跟上水的方向,便不会迷路。

樊十一静坐渠边,听水,听矿,听腕上玉的脉搏。脉与他自己脉合而为一,分不清哪是他心跳,哪是玉回应。回应是微弱,却持久。

第七日,绿林军来。

来者并非军队,是一支散兵,约三十骑,穿褐衣,戴竹笠,马后拖着空粮车。他们从秦岭山道下来,见到矿场烟囱,便知道此处有人烟,有人烟便有粮。有粮是他们的推断,推断错了,矿场已断粮三日。

樊十一正在东隅掘一口新渠,耳听地面传来马蹄声。声是杂的,不似官军整肃,便知道是散兵。散兵比官军更危险,官军尚有纪律约束,散兵全凭性情。性情好便放你一条生路,性情不好便烧杀掳掠。

他从矿道口探出头,见远处山道上骑兵迂回而来。阳光照在竹笠上,笠影投在山石间,斑驳如豹纹。他便退回矿洞,将铁铲插入腰后布带。

“散兵来。”他对东隅囚徒说。

众人色变。色变是因为不知来者是何方神圣。这年头兵即是匪,匪即是兵,界限早已模糊。模糊是乱世特征,特征是见人便逃,无处可逃。

“躲起来。”张屠说。

“躲不过。”樊十一摇头,“马能闻人气,洞就这么大,闻到便无处藏。”

“那如何?”

“出去。”樊十一握铲,“站成一排,示以无防。无防者无害,无害者或可得生。”

他第一个走出矿洞。东隅囚徒二十余人跟出,在洞口站成一排。他们衣衫褴褛,面有菜色,手中无兵器,只有铁铲和木棒。都不是打仗的料。他们只是矿奴。

绿林骑兵在矿场外勒马。马喷着白气,蹄子刨地,扬起尘土。尘土是黄褐色的,与王畿梦中驿道尘土同色。樊十一站在最前,仰头看马背上的骑手。骑手年约三十,络腮胡,左颊有一道刀疤,从眉角延伸到下颌。疤是旧的,已发白。

“此处何人主事?”刀疤骑手问。

“无人主事。”樊十一答,“监工三日前逃了,守卒也逃了。剩我等囚徒三百,无主。”

刀疤骑手环视矿场。矿洞罗列,烟囱高耸,传送木架从山顶延伸到冶炼炉。炉是冷的,烟是散的,整个矿场如同一头死去的巨兽,骨架犹存,血肉已枯。枯是王莽改制的结果,改制改的是田亩,是币制,是地名,改到最后连铜矿粮也断了。断了便亡,亡得无声无息。

“新朝亡了,你们还挖铜做甚?”刀疤骑手笑,笑声粗粝,像砂石摩擦。

“不挖。”樊十一说,“挖了也无人收。七日无粮,三百人靠掘渠饮水度日。”

“饮水能活几日?”

“能多活几日,便多活几日。”

刀疤骑手与身旁同伴交换眼色。同伴是个矮个子,腰挂弯刀,刀鞘上镶着铜钉。矮个子低声说几句,樊十一听不清,只看见刀疤骑手脸上的表情从审视变成决断。决断是可怕的,它意味着选择已完成,剩下只是执行。

“烧了。”刀疤骑手说。

“烧?”樊十一一怔。

“此矿乃新朝官产,留之无益。烧了干净,免被赤眉那帮贼子占了去。”

“矿中尚有活人。”

“给你们半个时辰,收拾东西,往山下走。”刀疤骑手挥鞭指向山道,“往南是生路,往北是死路。半个时辰后,此处便是火海。”

樊十一不辩。辩是徒劳的,刀已出鞘,话已出口,没有回旋余地。余地是给有权势的人准备的,矿奴没有权势。近处拗不过远处。

他转身,对东隅囚徒说:“回洞,取物,速走。”

众人散开,奔入各自窝棚。樊十一不奔,他走入王畿住过的棚,取那条旧布,取半只破陶碗,取一根用以测水的木尺。尺是枣木的,父亲传给他,矿中三年未离身。丢了尺便量不准水深,治不好水,渠工便不是渠工。

他将木尺插入腰后布带,与铁铲并置。腕上平安扣随动作晃了晃,布带摩擦皮肉,硌出一条红印。红印是系的,系得紧,紧才不掉。掉是丢的同义词,丢是渠工大忌,比丢命还甚。

太学生从隔壁棚探出头,怀里抱着几卷竹简。简是他入矿时偷藏的,是《论语》残篇。残篇在矿中无用,他仍当宝贝。宝贝是相对,他眼中宝贝,在别人眼中是烧火好材料。

“带这些做甚?”樊十一问。

“经不可弃。”太学生答。

“能换粮么?”

“不能。”

“能治水么?”

“不能。”

“那便扔了。”樊十一说,“命比经重,命在,经可以再读。命没了,经是烧火。”

太学生犹豫,终究还是抱着竹简。樊十一不再劝,各人有各人命,各人有各人执念。执念是支撑人活的东西,有人靠经籍活,有人靠水活,有人靠一块玉活。活的方式不同,活本身是一样的。

他走出窝棚,招呼东隅囚徒集合。二十余人聚在矿洞前,有人背着草席,有人拎着破锅,有人抱着不知何处捡来的石块。石块是矿中唯一财产,抱走是因为舍不得。舍不得是人之常情,常情在乱世中尤其珍贵。珍贵是因为稀少,稀少了便值得珍藏。

“往哪走?”张屠问。

“南。”樊十一说,“往南是南阳,我家在南阳。”

“多远?”

“三百里。”

“三百里无粮,如何走?”

“走一步算一步。”樊十一答,“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活。高处非权位,乃有水之处。有水便有野物,有野物便有活路。”

他便领头向南走。身后,绿林骑兵已经开始在矿场四周堆柴。柴是废弃的矿架和枯木,堆在冶炼炉下、传送架旁和窝棚边。樊十一回头望了一眼,望见一缕青烟从冶炼炉方向升起。烟是细的,淡的,在秋日的晴空下几乎不可见。后面会越来越大,越来越浓,直到遮天蔽日。

腕上平安扣浸了溪水,布带湿透,贴在腕上更紧

暮色是好的,暮色意味着白日将尽,黑夜将至,而至之后又是白昼。白昼是矿中不常见的,他们常年在洞中,洞中无昼夜。无昼夜便失去时间参照,参照是虚,没有也无妨。

走出三里,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回头,见矿场方向腾起一团黑烟,烟柱粗如巨树,直冲入天。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冶炼炉崩塌了,火光从黑烟中透出,映红了半边天空。天空是灰蓝,被火光染成橙红,像一块巨大的布被点燃。

“烧了。”太学生喃喃。

“烧了。”樊十一重复,重复乃确认。确认那三年矿役生涯就此终结,终结于一场火。

火是绿林军放,也是天命放。天命不可测,但火是可见。可见便是真实,真实到足以改变三百人的命运。

囚徒们陆续从矿场逃出,汇入山道,向南走。三百人散成长长一列,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女是矿中杂役,洗衣做饭,与囚徒一样苦。走出五里,山道拐过一个弯,铜矿看不见,只有黑烟仍在天际蔓延。蔓延是火的延伸。

樊十一不回头,他只向前看,看山路蜿蜒向南,看溪水潺潺相随,看远山层叠如浪。水与石在他眼中是一回事。石挡住了水,水便绕;绕不过去,水便积;积多了,水便冲。冲是最后的手段,用对了便是治。

他沿溪而行,耳听水声。水声在溪中是急的,在石缝间是溅的,在潭中是静的。静处水深,深处有鱼。鱼是小的,银白,游速极快。快是求生之道,他见便想起自己。自己亦求生,求过三十八年,求过南阳水患,新朝牢狱,铜矿硫火气。只是求的多了,便不再求,只做该做事。

他走在最前,以铁铲探路。铲尖插入泥土,拔出,看土色。色黄褐,含水三成,三成可活。若成灰白,便是旱土,旱土意味着前方无水源。水源是命脉,没了水,三百人走不出三百里。

“歇。”他举手,示意众人停下。

众人坐下,有的靠在树上,有的躺在石板上,有的直接坐进泥土里。泥土是软的,是湿,是凉快。他们珍惜每一个凉快时刻。

樊十一独自走到溪边,蹲下,以手捧水饮。水是甘的,从秦岭深处来,甘冽异常。他饮三口,停下。

“出去后再戴。”他在心中重复王畿的话。

他已经出去,戴上了。戴上乃是继承。

继承是无形的,玉是有形的,有形载无形,便是传承。传承不需要仪式,仪式是给人看,传承是给自己。给自己便够了,不需观众。

他将玉系回腕上,新布带,新绳结。绳结是父亲教的水手结,三叠两绕,松不脱,紧不勒。勒了血脉不通,松了玉易脱落。脱落实是失,失是渠工最忌讳的字。他打了三遍,确认无误,才放下手腕。

身后传来脚步声,张屠走过来,在他身旁蹲下。张屠手中捏着一块干粮,干的是矿石?不,是树皮。树皮是楮树皮,从溪边楮树上剥的。楮树南阳多,秦岭也有。有便活命,树皮含浆,虽苦涩,能填肚。

“吃。”张屠掰半块递他。

樊十一接过,放入口中嚼。苦涩弥漫口腔,浆液黏稠,入喉困难。困难也得咽,咽下去便是自己。他嚼十下,咽下,腹中充实半分。半分也是充实,充实比空虚强。

“渠首,你真要回南阳?”

“回。”樊十一说,“南阳有水,水有渠,渠有我家的田埂。田埂在,家便在。”

“你家还有人?”

“无人。”樊十一说,“父母死于水患,兄弟离散。田埂在,人不在。”

“那回去做甚?”

“做甚?”樊十一抬腕,露出平安扣,“做该做事。水还在流,渠还在淤,有人在挖,有人在填。我是挖的人,不是填的人。”

张屠还是不懂。

他们走了二十日。

二十日间,三百人散了一半。散者非走失,乃倒下。倒下便起不来,起不来便被人从队伍中抬到路边,以布覆面,等后来者收殓。殓是奢侈的,后来者也倒下了,覆面的布成了裹尸的布,分不清谁是谁。

樊十一每过一处倒毙者,便停下来,以铲掘土,浅埋。浅埋胜过不埋,不埋则野狗会刨,刨出来便是残骨。

张屠还在。太学生也在,竹简早丢了,丢在第一日,经不可弃终究敌不过命不可弃。弃了经的他反倒走得轻快,脸上菜色渐退,生出几分红润。路走多了,血脉活。红润是生的颜色,与铜矿中灰黑截然不同。

第二十日的黄昏,他们翻过最后一道山梁。山梁下是南阳盆地,盆地平展开阔,田畴万顷,水网纵横。纵横的水渠在夕阳下泛着金光,像无数条金线织成的网。网住了土地,也网住了人心。樊十一站在梁上,望着那片光,眼中有泪。泪是咸的,是热,是他二十年未流的。

“南阳。”他说,声音低哑,像对自己说。

张屠站在他身后,也望。望见田畴,望见水网,望见远处城镇轮廓。轮廓是灰的,被暮色笼罩,看不真切。不真切也好,留些想象,想象比现实温柔。

“那是何处?”张屠指城镇方向。

“宛城。”樊十一答,“更始帝在那里。”

“我们去投他?”

“不投。”樊十一摇头,“皇帝是远处,渠是近处。我们去找渠。”

“找哪条渠?”

“六门堰。”樊十一说,“我家三代守过那堰,堰毁于我父手中,我想去看它。”

他便引众人下山,向六门堰方向走。山道渐宽,渐平,田畴渐密。田中有麦茬,是秋后未收的残迹。残迹是乱世烙印,有人种无人收,收的人打仗去,种的倒了。倒了便烂在地里,烂成肥,来年再长。长是自然的,人不收,天收。

走近田畴,水声渐起。非大江大河之轰鸣,乃渠水潺潺之低语。低语是家常的,是亲切的,是樊十一听了三十八年仍听不厌的。他沿水声走,越走水声越大,大到变成一种深沉的呜咽。呜咽乃堵塞之音,非喜悦之调。堵塞是他最熟悉的敌人,一听便知。

六门堰在望。

他站在堰前,看那座被毁的水利工程。六门六闸,如今只剩二门二闸,其余四门皆塌。塌的石块散落在渠床上,被淤泥半埋。渠水从残存二门中挤出,流量不及原设计的三分之一。三分之一的水,灌溉不了万顷田畴。田畴干裂,土色灰白,像老人皮肤。

堰体上爬满藤蔓,藤蔓枯了,黄了,在风中抖索。抖索是冬的前兆,冬来,水要枯,人要缩。缩在暖处,缩在洞中,缩在有火的地方。火是温暖的象征,樊十一此刻却觉得冷。冷从脚底升起,非天气之寒,乃心灰之凉。

他沿堰体走,手抚石壁。石是灰色的,长满苔藓,苔藓也是枯。石缝中渗出细流,流到掌心,凉。凉乃失去流动后的惰性,非水之本然。水不流便腐,腐则生虫,生臭,生瘟疫。

“六门堰。”他在心中默念,“汉武时建,王莽时毁。三代人守了百年,毁于一旦。”

便在这一刻,他知晓后半生的方向。方向是修复这堰,让它重新分水六股,灌溉南阳万顷。万顷是虚数,虚中有实,实是每一亩地,每一株苗,每一个靠田吃饭的农人。他根在南阳,便要守南阳水。

他转身,对身后跟随的囚徒们说:“此处有渠,渠中有水,水可活命。你们愿留,与我一起修堰;不愿留,向南走,宛城有粥棚。”

张屠第一个表态:“我留。我会刨土,虽不懂水,但出力是可以的。”

太学生犹豫片刻,也说:“我留。我识字,可帮你记账。”

“好。”他说,“今日先歇,明日看水。”

他便在堰边寻一处避风所在,以草为铺,以天为被。腕上平安扣贴在心口,玉温传入胸膛,慢慢扩散。扩散是渐的,渐的便持久。持久是水德性,也是玉德性。德性相近,故能相守。

他闭上眼,听水。

闸门是六门堰的心脏,心脏坏了,身体便垮了。垮了需重修,修是渠工本分。

梦中有水声,有父亲的笑声,有田埂上蛙鸣一片。一片是绿,是金,是南阳春。春至秋亦至,去后再来。来的是水,去的也是水,水在循环中活着,便是永恒。

樊十一翻了个身,便沉沉睡去,水声相伴,玉温相随。相随是最好的陪伴,比人更持久,比言语更温暖。温暖是稀缺,在这乱世秋夜中,腕上这块平安扣是他唯一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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