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人物 樊十一 第三十章 六门堰
书名:见玉如面 作者:菜场老陈 本章字数:9861字 发布时间:2026-06-19

 一

六门堰卧于南阳西郊,像一头受伤的巨兽伏在丹江出水口。

丹江自秦岭奔来,于此处折而东南,水势由急变缓。缓处筑堰,堰分六门,门各一闸,闸启则水入渠,闸落则水归江。六条主干渠如巨兽六足,伸入南阳盆地万顷田畴,足踏处五谷丰登。

 

樊十一站在堰体南端,面朝东北。晨雾从江面升起,薄薄一层,将六门堰裹在其中。雾是灰白的,掺着水汽,吸入口中凉而湿。他深吸三口,第一口品水味,第二口辨水气,第三口听水声。水味淡而微涩,水气含秋意,水声在南侧二门处发闷——那是淤塞之音。

 

他睁眼。雾中六门堰轮廓渐显。二门尚存,闸门半朽,门板被水蚀成灰褐色,纹理如老人手背青筋。三门塌了半边,石块滚落渠床,被淤泥半埋。四门五门只剩闸槽,空落落如断牙根。六门最北,离他站处约百丈,已完全被冲毁,洪水从此处泄入低洼,形成一片沼泽。沼泽水黑,漂着枯枝败叶,散发着腐败气。气随风飘来,他皱鼻,辨出其中有硫有硝有烂根味——那是死水独有的气息。

 

腕上平安扣贴着脉搏,玉温与晨凉交融。他抬腕看平安扣,玉面蒙了一层薄雾,用袖口擦去。擦后青碧重现,润如晨露。露是水之表亲,玉是石之表亲,水与石在玉身上和解。和解是暂时之态,樊十一此刻不解和,他要治堰。

 

"这便是六门堰。"他在心中说。

 

三代人守过的堰。祖父在堰上守了四十年,父亲守了二十年,王莽三年毁去四门。门是堰口,口坏了,饭便吃不下。吃不下便饿,饿的是田,是苗,是人。

 

走到二门处,他停下。二门闸门半启,门板下部被水蚀出几个洞,洞如巨兽之眼,空洞洞望着下游。水从洞中挤出,流速比正常快三分。快是因为过水断面小了,小了便急了,急了便冲刷闸门基座。基座石缝间有细沙流出,沙是水带走的,带走了基座便空,空了便塌。塌是连锁反应,一门塌,邻门受力不均,跟着塌。四门便是这样塌的。

 

"淤深三尺。"他在心中估算。

 

估算非瞎猜,是经验。指尖触及不同流速,便知道水下地形。地形是看不见的,听得见,触得着,感觉得到。感觉是他祖传的技艺,祖父说水有脾气,你得摸透脾气才治得住。脾气摸不透,便硬来,硬来水更硬,两硬相碰,人必输。

 

他起身,向三门走。三门塌了半边,残垣上爬着藤蔓,藤已枯,叶发黄。黄叶落在水中,随水流打转,不往下走,被回水困在塌处。回水是乱的,水势在此分歧,一部分入旧渠,一部分乱窜。乱窜的水冲出一条新沟,新沟无水门控制,水大时淹田,水小时干涸。田农恨这条新沟,恨得直骂天。天不应,骂也无用,有用的只有修。

 

他站在三门残垣上,西望丹江。江面宽约三十丈,晨雾散尽,水色碧绿,水流平稳。稳是上游无雨的征象,无雨便是修堰的好时机。机不可失,失便要再等一季,一季过后冬来,冬雨一下,江水涨,便修不成了。不成是农人的损失,也是他损失。损失不起,他等了两年,等到今日。

 

两年间,他带三十余名铜矿旧部在南阳城郊垦荒。荒是王莽时抛的,无人种,长满了野草。野草砍去,翻土,下种,收一季粟,再一季麦。两季过后,人活了,力气长了,腰板直了。直了便能修堰,修堰是大活,需人力,需粮,需天时。天时今日有,粮尚不足,人力三十人勉强够。够便做,等永远等不来完美时机。

 

"渠首。"背后有人唤。

 

他回头,见张屠走来。张屠换了农人装束,短褐,草鞋,腰间一把柴刀。柴刀是新,刀刃闪着光。光映着朝阳,在张屠脸上投下一道亮痕。痕从眉心划到下颌,将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

 

"我在二门量了淤深,三尺有余。"樊十一说,"三门塌处回水乱窜,需先堵新沟,再清旧淤。"

 

"如何堵?"

 

"以石为堤,横截新沟,逼水归旧渠。旧渠淤清后,水流畅了,再修闸门。"

 

"石从何处来?"

 

"塌处取。"樊十一指向四门五门废墟,"那些石块本是堰上之物,回埋渠中,也算归位。"

 

张屠点头。他不懂水利,懂樊十一。樊十一说可行,他便信。信是基于两年共事,樊十一引水垦荒,从未失手。失手是水渠工的大忌,他没有。

 

太学生也来了,改名刘生——他本名便是刘生,太学里被人叫惯了才称太学生。刘生手中捧一卷竹简,简上是他绘的六门堰草图。图以木炭描在素帛上,六门位置大致不差,比例略有偏差。偏差是允许的,他从未学过制图,能画成这样已是难得。

 

"渠首,草图在此。"刘生递上。

 

"画得不错。"樊十一点头,"四门五门废墟石料可取,六门处需另采石。丹江上游二里有石滩,滩上有卵石,径大者可用。"

 

"卵石如何垒堰?"刘生问。

 

"以木为框,框中填石,石间塞草。"樊十一说,"此法名'木笼石',是祖上所传。木框以松木扎成,泡在水中不腐,三年一换,易也。"

 

刘生记于简上。简是随身带的,以麻绳编联,翻动间沙沙作响。樊十一看他一眼,未说什么。刘生是他助手,助他记数,记言,记工。工是修堰账目,需分明,分明了才好向官家交代。交代是后话,眼前先把堰修好。

 

他收起素帛,腕上平安扣硌了一下。硌是提醒,提醒他王畿在玉中看着他。看着便要做,做好,做完。做完修堰,便算对得起这块玉,对得起传玉的人,也对得起祖上三代守堰先人。

 

"今日动工。"他说,"先从二门清淤起。"

 

 二

清淤是在水下作业。人涉入渠中,水深及腰,弯腰以铁铲掏泥。泥是多年淤积的腐殖土,黑,臭,稠。稠如浆,一铲下去,带起一串气泡。气泡从水底涌出,在水面炸裂,散出硫化气。气是臭,呛人,人须憋气,气尽出水换一口,再潜下去。

 

樊十一第一个下渠。他脱去上衣,只留短裤,以绳系腰,绳头交张屠拉住。若水下有事,拉绳为号,张屠便拽他上来。上来是保命,保命是干活前提。

 

水凉。秋渠水温约十五六度,初下不觉得,半刻后凉意透骨。骨是身的架,架寒了便抖,抖了手不稳。不稳便掏不准淤塞处。樊十一憋一口气,潜至闸门基座下。水下漆黑,睁眼亦无用,全凭手触。手触基座石面,石缝间塞满泥沙,泥沙软,石硬,软硬之别便是淤处。

 

他伸指入石缝,抠出泥沙。泥沙从指间流出,被水流带走。带不走的大块,便以铲尖撬动。撬动了便松,松了便掏得出。掏出一捧是一捧,积少成多。气尽,他拉绳,张屠拽他出水。出水时他大喘三口,吸足气,再潜。

 

如此反复,一个时辰,清出约半方淤。半方是微数,二门淤深三尺,长三丈,宽约一丈,总计约十方。十方需二十个时辰,非一日之功。功是累积的,他不急,急是治水的大忌。

 

上岸休息时,他坐在渠边,以草擦身。身上的水渍被风一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是寒的表征,他不理会,理会便干不了活。干活发热,热了便不寒。

 

腕上平安扣浸了水,布带湿透。他解开布带,拧干,再系。系时看玉,玉面沾了泥,用溪水洗净。净后青碧温润,如一块凝在水中天。天是高,水承载不了天,玉却能承载天的颜色。颜色是虚,玉是实,实中有虚,便是道。

 

"渠首,有人来了。"刘生指着堰西方向。

 

樊十一抬头。只见一行人马沿堰西官道行来,约七八骑,中间一辆轺车。轺车青盖,双马牵引,是官家的仪仗。仪仗到了六门堰前停下,前导骑士下马,向堰上张望。

 

他起身,以布拭手,向轺车走去。张屠跟在后头,低声说:"怕是县吏。"县吏是管修堰,也是管收税的,在农人眼中一而二,二而一。

 

"尔等何人?在此处做甚?"方脸县令问。

 

"南阳人樊十一,带乡邻修六门堰。"樊十一答。

 

"修堰?"县令眉毛扬起,"此堰乃朝廷所管,民间不得私修。"

 

"未私修。"樊十一说,"是来请命。"

 

"请命?"

 

"六门堰毁四门,南阳万顷田畴无水灌溉。今秋无雨,冬来更旱,若不修堰,来年春播无水,秋收无望。望大人准我等清淤修闸,以救农时。"

 

县令从轺车下来,走到堰边,看二门处。二门淤塞,水从朽洞中挤出,流速急而浊。浊是淤的证,他虽不懂水利,亦看出此处不成模样。模样是败,败在王莽时,无人管。

 

"你一个铜矿逃奴,懂什么水利?"县令说。

 

这话如石击水,水面不起波,水底却动了。樊十一面色不变,心中微紧。紧是因为铜矿逃奴的身份是他三年来的隐痛,隐在皮肉下,不揭不疼,揭了便疼。疼也得忍,忍是他在矿中学到的第一课。

 

"祖上三代渠工。"他说,"祖父守六门堰四十年,父亲守二十年。我虽入过铜矿,手艺未丢。"

 

"手艺?"县令冷笑,"修堰是大事,需朝廷拨粮拨款,派都水官监工。你一介逃奴,带几十号流民,便想修堰?"

 

"朝廷拨粮否?"

 

"正在申报。"

 

"申报几何年?"

 

县令语塞。申报是从王莽时便开始的,年年报,年年批不下来。批不下是因为战乱,战乱中谁顾得上一座堰。堰是静,战是动,静的总被动的忽视。

 

"我等不需朝廷粮。"樊十一说,"自垦荒所得,勉强糊口。修堰是出力,不出粮。只求大人准我等动工,修好了,大人上报朝廷,是政绩;修不好,大人治罪,我一人承担。"

 

县令看他。看他面瘦,颧骨高,眼窝深,一双手骨节粗大,指缝间有泥垢。垢是劳动的证,证他是干活,不是空谈的。空谈者手白,干活者手黑。黑是实在的,白是虚。

 

"修不好,你一人承担?"

 

"一人承担。"

 

县令沉吟。沉是权的姿态,吟是思的表演。表演给下属看,也给樊十一看。看了半晌,他挥挥手:"准你试修二门。修好了再说其余。"

 

"谢大人。"樊十一拱手。

 

县令上轺车,走了。车尘扬起,在晨阳中如金粉飘散。散尽后,堰上复归于静。

 

张屠啐了一口,"准你试修,修好是政绩,修坏是罪。"

 

"便是如此。"樊十一淡淡道,"官家说话,向来如此。我们修我们的,修好了,水知道该往哪走。"

 

他转身回渠,继续清淤。张屠跟着下渠,三十余人陆续下水。水声人声响成一片,六门堰醒了。醒是生的开始,堰醒了,田便有指望。

 

 三

 

修堰第二十日,二门淤清。

 

樊十一站在二门闸下,看水流从闸洞中穿过。水流是畅的,是直,是贴着渠底走的。走得好,流速适中,不冲不淤。淤泥已清至底石,底石是汉武年间铺,石上凿了防滑槽,槽中尚存旧痕。痕是百年前的手艺,比他父亲的手艺还老。老手艺比新手艺可靠,可靠是因为经了时间考验。考验是严的,通过了才留得下。

 

他沿渠向下游走。渠水新近通畅,流经之处,两岸枯草沾了水气,颜色由灰转青。转是渐,渐的便真。真生机在枯中冒头,像渠工在乱世中求生。生是硬,也是韧的。

 

腕上平安扣在阳光下泛光。他抬腕看玉,玉面映着蓝天白云,云在玉中走,天在玉中缩。缩是聚,聚是玉本事。聚天聚云聚水气,聚成一个温润的圆。圆是完,完是满,满则溢,溢则需修。修是治,治是渠工的本分。

 

"渠首!"刘生从堰上跑来,气喘,"大事!"

 

"何事?"

 

"刘秀回乡了!"

 

樊十一一怔。刘秀是南阳蔡阳人,更始二年称帝,年号建武,如今是建武二年。建武二年春,刘秀东归洛阳,途经南阳。途经是官方说法,实际是回乡祭祖。祭祖是大事,皇帝回乡,地方官便忙翻了天。忙是远,樊十一不管,他管的是堰。

 

"回乡便回乡,与我们有何干?"

 

"祭祖队伍要经过六门堰!"刘生说,"县令传令,命我等停工一日,清扫堰上杂物,以备御驾。"

 

樊十一眉头微皱。停工一日,便少一日活。活是紧的,秋去冬来,不修完二门便封不了闸。封不了闸,来年春播便无水。无水是无望,无望是农人最惧的事。

 

"不停。"他说。

 

"不停?"刘生愣住,"县令有令。"

 

"令是令,活是活。今日停工,明日复工,后日又停工。修不完的。"樊十一握铲,"继续干。御驾走官道,官道在堰西二里,不从此过。县令要清扫,让他扫官道去。"

 

刘生犹豫,终究还是信了樊十一。信是基于二十日共事,樊十一判断从未错。错是遥远的词,在他字典里排不上号。

 

众人继续清渠。铁铲入水,翻起黑泥,泥在水中散开,随流而下。下游设了网,网住淤泥,不使其重新入渠。网是草编的,三日一换。换是常事,不辞劳苦。

 

正午时分,远处传来马蹄声。声是杂的,有重有轻,重的是铁骑,轻的是仪仗。樊十一直腰,手搭凉棚远望。堰西官道上扬起一道黄尘,尘柱由远及近,如黄龙行地。黄龙是御驾的征象,地方官跪伏于道旁,百姓被远远隔开。

 

他不上前,站在渠中,水没至膝。膝是水与人的分界线,线在便守住。守是渠工的德性,不因皇帝而改变。改变是软,软了水便欺你。

 

御驾队伍在官道上停了。停是因为前方道路需要整肃。整肃是官家话,意思是扫净。净是表面的,表面文章樊十一不做,他做的是里子。里子是渠,面儿是堰,面儿好看不如里子结实。

 

他眯眼望官道。太远,看不清面目,只看见龙旗招展,金甲闪光。光在日光下刺眼,他低头,看水中自己倒影。倒影是瘦的,是黑,是膝没水中。水中人,水中影,水天一色,人不分贵贱。贵贱是岸上的事,到了水中,一样湿,一样凉,一样要游。游是求生的本能。

 

"那便是刘秀。"张屠不知何时站在他身边,也望。

 

"嗯。"

 

"皇帝。"

 

"嗯。"

 

"与我们同在南阳。"

 

"同在一地,不同在一界。"樊十一说,"他是皇帝,我们是渠工。他管天下,我们管水。水比天下实在,天下虚,水实。"

 

张屠笑,"渠首也懂天下?"

 

"不懂。"樊十一摇头,"懂水就够了。水满则溢,水盈则亏,水聚则生,水散则死。天下亦如此。"

 

他说这话时,声音极低,只有张屠能听见。听见便罢,不传出去。传出去是妖言,妖言要杀头。杀头的事他不干,他干的是修堰。堰修好了,便对得起南阳这片土,对得起丹江这股水。

 

御驾在官道上停了约一刻,继续前行。

他重新握铲,弯腰入水。水声包围了他,温柔而坚定。定是水性格,不急躁,不懈怠,一味向前。向前便是方向,方向对了,远近只是时间的事。时间他有,他要的是把二门修好,修牢,修到能经住来年春汛。春汛是水大考,考过了便晋级,考不过便重来。重来是渠工最不愿见的事。

 

日影西斜,他从水中直起腰。腰是酸的,酸是累的征象。累是正常的,不累便没干活。干活是他本分,也是他尊严。尊严不在别人眼中,在自己手里。手握铁铲,铲入泥中,泥出水清,这便是尊严。

 

 

他率众人上岸,在堰边生火。火是干,柴是枯枝,烟是直。直烟意味着无风,无风明日便是晴天。晴天好干活,干活是好天。天好人便有好心情,心情好便不计较累。

 

刘生抱来一捆芦荻,铺在火边。众人坐下,烤火,烤湿衣。衣是湿,烤干后发白,发硬。硬是碱,碱是水中盐分。盐是珍贵,衣服上的盐却磨人。磨便磨,不穿湿衣便好。

 

"渠首,你说刘秀看见我们了么?"刘生问。

 

"未见。"樊十一说,"他望的是官道,是龙旗,是天下。我们缩在渠中,他看不见。"

 

"他看不见我们,我们看见他了。"

 

"看见便够。"樊十一说,"看见证明我们还活着,还在修堰,还在做该做事。该做事水知道,天知道。"

 

他抬腕,平安扣在火光中闪烁。烁是微小光,微小而持久。持久是玉德性,也是渠工的德性。德性相近,故能相守。

 

火渐渐弱了,众人睡去。樊十一独坐火边,听水声。水在夜间更响,因白日人声掩盖。夜间人声尽去,水声独大。大是水宣言,宣告它还流着,还活者,还在奔向远方。远方是海,海是水之归宿。归宿是远,樊十一管的是近处。近处修好了,远方便更近一步。一步是一步,步步相连,连到海。

 

他添一根柴,火旺了。旺是暖,暖是火德性。德性不分高低,火暖人,水润田,渠工修堰,各尽其能。能是限的,在限度内做到最好,便是圆满。

 

 

修堰第四十日,二门闸成。

 

闸门以松木新制,门板厚三寸,涂以桐油防腐。闸槽以旧石重凿,凿深四寸,门板入槽后升降自如。樊十一以绳系闸,绳过顶梁,梁架于闸口两侧石柱上。拉绳则闸升,水入渠;放绳则闸落,水归江。起落之间,水便听人的话。

 

他立于闸侧,拉绳试闸。闸升半尺,水从闸下涌入,哗哗作响,声如珠落玉盘。盘是虚,声是实,实声入耳,便知道闸修好了。好是暂时,好需维护,维护是持续。持续便是渠工的生计。

 

"二门成了。"张屠说。

 

"成了。"樊十一放下绳,"明日修三门。三门塌处回水乱窜,需先筑堤截新沟,逼水归旧渠。"

 

"如何筑堤?"

 

樊十一沉吟。沉是想,想是治水前奏。前奏弹好了,正曲便顺。三门处的回水从塌壁缺口冲出,形成一条新沟,新沟无水门,水大则泛滥,水小则干涸。治回水不能硬堵,硬堵水更猛,须以柔克刚,分流引导。

 

他捡起一根枯枝,在泥地上画图。图画一条横线,是旧渠;一条斜线,是新沟。新沟与旧渠交汇处画一个三角,三角指向旧渠下游。

 

"此处筑一道分水堤。"他以枝点三角处,"堤不高,三尺足矣。堤迎水面缓,背水面陡。水从三门塌处冲出,遇缓面,流速减;减后分水,大部分入旧渠,小部分沿陡面排入低洼。低洼处掘一小塘,蓄水备用。"

 

张屠看图,不懂,但记。记是助手的本份。

 

"这叫分层引水法。"樊十一说。

 

"分层引水?"

 

"浅水引流,深水蓄洪,水不争而利万物。"他解释,"上游来水有急有缓,有深有浅。浅水流速快,以缓坡引之,使其顺势入渠;深水势大,以陡壁挡之,使其归塘蓄存。急水不争,缓水不抢,各走各路,互不干涉。"

 

这是他从矿中引水悟出道理。矿中东隅积水,他以同样的方法分流,引暗河,掘沟渠,浅处引流,深处蓄存。蓄存的水在旱时可用,用则活人。活人是治水目的,手段是分引。分引是道,道在水的脾气中。摸透脾气,便治得住。

 

"水不争而利万物。"刘生在旁记下,以木炭书于素帛,"此语可刻于闸旁,以警后人。"

 

"刻了也没人看。"樊十一淡淡道,"后人只看水通不通,不看字。字是虚,水是实。"

 

"虚实相生。"刘生说。

 

"相生是圣人的事,我等只管实。"樊十一起身,以脚抹去地上图画,"明日动工。"

 

次日,众人赴三门。三门塌壁高丈余,缺口宽三丈,回水从此冲出,声势颇壮。壮是虚张声势,水其实怕堵,怕引,怕分。分而治之,是千古不变的治水之道。

 

樊十一站在塌壁下,仰头看缺口。缺口上方悬着一块危石,石已裂,随时可能坠落。坠了便伤人,伤人便停工。工不可停,他先以木杆撑住危石,再以绳索系牢。牢是安全的前提。

 

然后他领人从塌处取石。石是旧的,本是堰上之物,如今回用,也算归位。位是各得其所,石归渠中,水归渠中,人归田畔。田畔有饭,饭是修堰报酬。报酬虽微,够活。活是底线,底线之上才是追求。

 

众人以筐抬石,以绳系筐,将石块运至新沟与旧渠交汇处。樊十一亲自垒堤,大块在下,小块在上,石块间以草塞实。实了便不透水,不透水才能分水。分水堤的迎水面须缓,他以铲拍土,拍出约三十度的坡。坡面铺一层卵石,卵石光滑,水流过时摩擦力小,便不冲刷堤基。

 

背水面陡,约六十度。陡是挡的,挡深水,挡急水,使其不能直冲堤心。堤心以碎石夯紧,夯得越实,堤越牢。牢是一辈子的事,修一次堤,保十年安。安是农人期盼,也是渠工的脸面。

 

他垒堤时,腕上平安扣垂在胸前,玉随动作晃动。晃动是轻,轻的便不碍事。碍事的是泥,泥溅在玉面上,他无暇去擦。擦是后话,先把堤修好。好是实,泥是虚,虚不碍实。

 

"成了。"张屠说。

 

"成了。"樊十一点头。

 

他坐在堤上,腿垂在堤侧,脚浸入水中。水是温,塘中无风,水气蒸腾。腾是轻的,轻的便是生机。生机在水中,水在渠中,渠在田畔。田畔有粮,粮养人,人修渠,渠引水,水灌田。田产粮,循环往复,无有穷尽。

 

这便是治水之道。道不远人,人在道中。樊十一不识经籍,不读老庄,他却从水中读出了道。道是分流,是引导,是不争。不争便无敌,无敌便长久。长久是玉愿望,也是人愿望。

 

"渠首,县令又来了。"刘生低声说。

 

樊十一回头。果然,堰西官道上又来一骑,皂衣黑马,是县吏的打扮。打扮是官家体面,体面是给百姓看的,百姓看了便怕。怕是无知的产物,樊十一不怕,他知官家也是人,人也需水,水也需渠。

 

他起身,从堤上下来,向来骑走去。走到堰边,骑马者已至跟前。来者乃一年轻吏员,穿青衣,戴小冠,面无表情。表情是官家训练出来,不怒不喜,不冷不热。

 

"谁是樊十一?"青衣吏问。

 

"我。"

 

"县令有令,修堰有功,赏粟十石。"

 

十石是微赏,微也是赏。樊十一拱手,"谢大人。"

 

"另有一令。"青衣吏说,"三门修好后,四门五门暂不动工。朝廷都水官将至南阳,届时由都水官定夺。"

 

"都水官何时到?"

 

"未定。"

 

樊十一默然。未定是最常见的官家答复,答复了等于未答复。他修堰,修好了二门,修好了三门,四门五门等着修。等来等去,等到冬来,冬雨一下,江水涨,便修不成了。修不成是农人的损失,也是他损失。

 

"知道了。"他说。

 

青衣吏调转马头,走了。马蹄踏在官道上,声脆,声远。远是官家距离,近了便不是官家。樊十一望着马尘散尽,转身回堤。

 

"都水官来不来,我们照修。"他对张屠说,"修好了是我们的,修不好也是我们的。水知道谁修的,田知道谁灌的。"

 

"官家怪罪呢?"

 

"怪罪?"樊十一轻笑,"水来时不问官家,水去时为何要听官家?"

 

张屠亦笑。笑是苦,苦中作乐是乱世中人的必修课。修课不逃,逃了便无处可去。

 

樊十一回到堤上,继续垒石。石是实,垒实了便成堤。堤是水老师,教水往哪走。水听老师的话,话是堤的形状,形状对了,水便顺。顺是治水目的,手段是分层,是引导,是不争。不争而利万物,这是他在六门堰上悟出道理。道理不新,新的是他亲手把它垒进了堤中。

 

 

冬雨未来之前,四门五门修毕。

 

樊十一以四十日之功,将六门堰从残毁中拉起。拉起是渐,像拉一个溺水之人出水。水出一人,人活一命;堰起一门,田活万亩。亩是虚数,虚中有实,实的是每一株苗,每一粒粟,每一个农人脸上的笑。笑是少的,在乱世中尤少,少便珍贵。

 

四门五门修复之法与二门三门不同。不同是因材制宜,因地制宜。四门半塌,基座尚在,只需清理淤塞,重砌闸槽,安上新闸。五门仅存闸槽,槽已裂,裂处需以铁锭扣联,再以石灰糯米浆灌缝。缝灌实了,水便渗不出。渗是漏的别名,漏是堰大敌。

 

樊十一率众人清泥。泥是臭,臭不可闻。众人以布裹鼻,以铲挖泥,一筐一筐抬走。抬去哪?低洼处倒,倒后覆土,待来年春种豆。豆是肥田的,肥田是泥去处。去处对了,废物亦成宝。宝是相对,此处之废,彼处之宝。

 

清泥十日,见底石。石是灰白的,与黑泥形成鲜明对比。对比是秩序,秩序是治水追求。樊十一以清水刷石,石纹显露。纹是凿痕,是百年前工匠的手艺。手艺比他粗,却比他有劲。劲是时代的印记,汉武年间国力强,修堰不惜工本。本厚则质坚,质坚则长久。

 

他在底石上重铺一层碎石,以夯夯实。夯是枣木的,柄长三尺,头径五寸,以石为锤。锤起锤落,咚咚作响。响是实,实的便可靠。夯一层,量一层,量平了再夯下一层。层是渐,渐的便牢。

 

然后垒闸槽。闸槽以新采青石制成,青石从丹江上游石滩运来。运是艰辛的,三十余人轮班,以筐抬,以杠挑,日以继夜。夜中打着火把运,火把在山路中蜿蜒,如一条火龙。龙是虚,火是实,实光照亮实路,路便好走。

 

闸槽成,安门板。门板以松木制,厚四寸,涂三道桐油。油是防水的,水不蚀木,木便长久。久是期望,期望便是修。修是持续,不修便坏,坏了再修。修是坏的前提,坏是修的理由。

 

樊十一立于六门闸前,拉绳试闸。闸升一尺,水从闸下涌入,哗哗作响。声与二门不同,二门声是续旧,六门声是开新。新是生开始,六门修好了,六门堰六门六闸全通。全通是三代人的梦,如今在他手中成真。

 

他看水从六门涌入第六渠。渠是新,渠床刚清过,石壁刚砌好,水流过处,石面泛着水光。光在日光下闪烁,如一条银蛇蜿蜒入田。田是远,渠水是近的,近的水奔向远的田,田便活了。活是流动,不流动便死。死是堰反面,堰修好了,反面的可能性便小了。

 

"六门堰。"他在心中默念,"六门六闸,水归正道。"

 

众人在渠边坐下,累,却喜。喜是修成的奖赏,奖赏虽无形,够暖人心。人心是软,软便需暖。暖是火德性,也是水德性。水火不容,却能同暖人心。人心暖了,便有力气继续。

 

张屠从怀中掏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递一半给樊十一。干粮是粟米饼,硬,干,充饥。樊十一接过,放入口中嚼,嚼了十下,咽下。咽是实的,实便充实。腹中充实,心中亦充实。

 

"渠首,六门修好了,你打算如何?"张屠问。

 

"守着。"樊十一说,"堰修了,还需守。守比修更长,修一阵子,守一辈子。"

 

"守在这?"

 

"守在这。"他抬腕,平安扣在阳光下泛光,"水往哪流,我便在哪。水流到哪,我便守到哪。守到守不动为止。"

 

"然后呢?"

 

"然后?"樊十一看向远方,"然后水还在流,渠还在灌,田还在长。我化在土中,土在渠边,渠边有草,草中有虫。虫是小,却也是活。活便够了,不需大。"

 

张屠又不懂了。

众人歇够了,起身收工。樊十一独留六门闸边,看水。水是活,是动,是向前奔的。奔是水命,也是人命。命在流动中活着,活着便是永恒。永恒是虚,流动是实,实比虚可靠。

 

他坐在闸边一块青石上,腿垂下,脚离水面半尺。水面映出他的倒影,倒影瘦而黑,亦老。老乃阅历之积,非年岁之加。阅历多了,便老。老是财富,也是负担。财富是虚,负担是实。

 

腕上平安扣硌着腕骨,他低头看平安扣。玉面映着天光,天光在水中晃,水在玉中晃,玉在他眼中晃。晃是动,动是生征象。征象是实,实便可信。

玉是王畿给他的,现在扣到他腕上。他要把这链传下去,传给谁?他不知。不知便不急,急是寻不着。寻不着便守着,守到有缘人来。

 

有缘人是谁?他不知道。知道的是今日六门堰修好了,水在流,田将灌,人要吃粮。粮从田中来,田靠水灌,水靠堰分,堰靠人修。

人是樊十一,樊十一靠这双手,这双手靠祖上传下的技艺。技艺是活,活在他手中,也活在这六门六闸的水声中。

 

 

樊十一转身,沿渠向回走。渠水在侧,日影在前,腕上玉温随行。行至二门处,他停下,看水从闸洞中穿过。穿过是通的,通便顺,顺便是好。好是暂时,暂时够了。够了便走,走到住处,歇下,明日再守。

 

他继续走,步伐不急不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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