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日,樊十一在渠边遇到一个少年。
那日是晴日,冬阳暖而不烈,照在身上温吞吞的。樊十一蹲在渠边,以木尺量水深。水深二尺,比昨日浅了一寸。浅是因为上游无雨,无雨便需节水。节水是渠工的常课,课需日日上,不可懈怠。
少年从远处走来。走姿蹒跚,步速极慢,像踩在云上。云是虚的,他的脚步也是虚的,虚到每一步都像要跌倒。跌倒却未跌倒,他走到了渠边。
樊十一抬头看他。少年约十二三岁,瘦,面黄,衣不蔽体。体是干,干柴一般,皮贴骨,骨节突出如绳结。结是饿印记,饿久了便成这样。成这样是乱世的常态,樊十一见过无数,见多了便不惊奇。奇的是少年的眼,眼是巨,大而有光,光中无水,全是渴。渴是饿兄弟,兄弟一起来,结伴而行。
"喝水?"樊十一问。
少年点头。点得极轻,像怕点头耗费气力。
樊十一以木瓢舀水,递过去。少年伸手接,手抖,水溅出半瓢。他不管,将剩下的半瓢凑到嘴边,一饮而尽。尽后舔唇,唇是裂的,裂口处渗着血丝。血丝是干,干成暗褐色。
"再喝?"
少年再点头。
樊十一又舀一瓢。少年饮毕,将水瓢奉还,动作有敬意。敬意是教养的残余,教养是父母给的,父母已不在了。不在是死,死在乱世中是常态。态是苦,苦便苦,不需掩饰。
"从何处来?"樊十一问。
"北边。"少年声音沙哑,"涿郡。"
"涿郡到南阳,八百里。"
"走了三个月。"
"一个人?"
"一个人。"少年说,"父母死于兵,姐死于疫,只剩我。"
樊十一默然。默是听的姿态,听完了需回应。回应是实,虚的回应不如不回应。
"会做什么?"
"会采树皮。"少年说,"楮树皮、榆树皮、槐树皮,哪种能吃,哪种能做绳,我分得清。"
"楮树皮?"樊十一抬眼,"能造纸?"
"能。"少年说,"我父原为纸匠,造纸卖给书生。兵来了,作坊烧了,纸没了,人也没了。"
樊十一起身,围着少年转了一圈。看他的手,指节虽瘦,却有茧。茧是劳动的证,证明他确实干过活。看指甲,甲缝中有黑垢,垢是树皮的残余。残余是实,实便可信。
"留下。"樊十一说,"帮我采楮树皮,我管你饭。"
少年看他,目光中有疑,疑中有望,望中有怕。怕是饿出来,饿怕了的人对任何善意都先疑后信。疑是自卫,信是冒险。
"真的?"
"真的。"樊十一抬腕,露出平安扣,"我祖上三代守堰,我也是守堰的。守堰的人说话算话,水作证。"
少年看玉,玉面在阳光下泛出温润光泽。
"我叫楮生。"少年说。
"楮生?"樊十一念了一遍,"楮树之生?"
"父亲取的。"少年说,"楮树命贱,哪都长,树皮能造纸,命贱却有用。父亲希望我像楮树,命贱却能活,活了便有用。"
樊十一看着少年,看着他的瘦,他的黄,他的大眼,他的渴。渴是饿,也是生。生欲强的人,眼中有光,光不灭的,便是火种。火种是传下去的,从父到子,从师到徒,从渠工到采皮人。
"楮生。"他说,"你父亲取的好名字。楮树命贱,却有用。命贱不可怕,无用才可怕。你留下来,我教你。教你看水,看渠,看堰。看完了,你便会懂,懂便有用。"
楮生跪下,叩头。头是实,叩在泥土上,发出闷闷的响。
樊十一扶他起来,手触到他手臂,臂是细的,细如火柴梗。
他带楮生回住处。住处是堰边一间草棚,棚以木为架,以草为顶,以泥为墙。墙上有缝,缝透风,风是凉,凉便需火。火是昨日余烬,樊十一添柴,吹旺。火旺了,棚内暖了。暖了便坐下,坐下便有话说。
"你吃树皮长大,知树性。"樊十一说,"树性近水性,树知水往哪走,根便往哪扎。扎深了便活,扎浅了便枯。治水如治树,要懂得顺势而为。"
"顺势而为?"
"水往东,你引东;水往西,你引西。不逆,不堵,不硬来。硬来水更硬,两硬相碰,人必输。"樊十一舀一锅水,架在火上,"水是最柔的,也是最刚的。柔时能穿石,刚时能毁城。你要学的是引它柔时,防它刚时。"
楮生听,眼中有光。光是吸收的,吸收便是学。学是渐,渐的便实。
水开了,樊十一下粟米。米是去年的陈粟,发黄,发干,煮后却能充饥。饥是楮生的常态,常态即将改变。改变是好的,好是暖。
"吃吧。"樊十一将一碗粟饭递过去。
楮生接过,手仍抖,却不再洒。他小口嚼,嚼了二十下,咽下。咽是实的,实便充实。充实是饿过的人最珍视的感觉,感觉比言语更真。
樊十一看他吃,自己不吃。腕上平安扣在火光中闪烁,烁是微小,微小便持久。持久是玉德性,也是人德性。德性相近,故能相守。
"楮生。"他说,"渠会淤,人会死,水不烂。你记住这句话。"
楮生抬头,看他,又看玉,又看他。目光在三者间游移,移是学的姿态,态是渐,渐的便入了心。
"记住了。"楮生说,"渠会淤,人会死,水不烂。"
樊十一点头。点头是认可,认可是传开始。开始是轻,轻的便持久。持久是一辈子的事,一辈子从这一碗粟饭开始。
他端起自己碗,与楮生对坐而食。食是实,实便安心。心安是乱世中最难得的,难得便珍贵。珍贵的是这一刻,这一棚,这一碗粟饭,这一块腕上温润。
火噼啪作响,水在渠中潺潺,冬阳从棚缝漏入,在地面投下一道金线。金是暖,暖是活,活是希望。希望是传下去的,从王畿到樊十一,从樊十一到楮生。生是新,新便是希望。
樊十一吃完碗中粟饭,放下碗,看向棚外。渠水在日光下泛着银光,银光流向远方,流向田畴,流向春天的播种。播种是实,实便有收获。收获是农人期盼,也是渠工的尊严。
二
晨光自棚缝漏入,于泥地画出一道金线。线一头连灶灰,一头爬上一双脚。脚属楮生,十二岁,瘦,踝骨突出如木节。他蜷于草堆睡了一夜,身覆樊十一旧袄。袄带渠水腥气,腥中夹土味,土味意味安稳。安稳是逃荒路上最奢之物,逃了三月未得,昨夜于渠边草棚中意外得之。
楮生睁眼。睫上沾草屑,以手背抹去。棚顶漏下一粒光斑,落在他手上背上,暖而痒。痒是生之觉,饿久之人对痒格外珍。痒证身上犹有知觉,知觉昨夜方回,回来的还有气力。气力从一碗粟饭中来,粟饭从樊十一锅中来,锅从渠边灶上来。灶实,饭实,人实。实便可信。
他坐起。草堆窸窣作响,声惊动樊十一。樊十一蹲于棚口,背对他,面朝渠水。渠水晨光中泛碧色,碧色深浓,如一块长条玉。平安扣在腕上,亦在渠中。渠为玉表亲,表亲不常见,见则亲切。
"醒了?"樊十一未回头。声低,混于水声。
"醒了。"楮生答。嗓子仍哑,却比昨日润三分。润是水之功德。
"昨日你说会采楮皮。"樊十一站起,腰骨发出的一声轻响。他伸直腰,如树自风中回正。回正是每日功课,课毕方能干活。
"会。"楮生自草堆站起,旧袄滑落。他拾袄折好,放于草堆上。折是教养,教养由父亲所传。父亲不在,教养犹存。存的是根,根不枯,人便能活。
"楮树在堰北二里。"樊十一言,"树皮剥后树不死。楮命贱,剥后还长,长后再剥。你命亦贱,贱须学楮,剥一次,长一次。"
楮生点头。点得实,如锤落钉上。
"吃过饭带你去。"
饭仍粟米,煮得稠,稠得能插住筷。樊十一将稠部分盛予楮生,自己喝稀。楮生不接稠的,换一碗稀的。樊十一看他一眼,未再争。争是费气之事,气力须留以修渠。
楮生来自桂阳。桂阳在荆州之南,地多山,山多楮。楮,构树,一名榖,一名纸木。其皮可为纸,其叶可为饲,其实可为药。药,后备,饲,旁用,纸,正途。正途,以皮为纸,以纸载字,以字传知,以知续命。命于纸上传,传则不灭。楮生父为纸匠,母为织妇。织妇饥死途中,纸匠病死于野。野有白骨,骨无主,主已化为尘土。土在,人在,人不在土犹存。存的是器,人是过客。
逃荒路上三月,楮生见过死人。死人面色灰白,眼半闭,嘴微张。张着似有所语,语已不及。不及的是命,命是流出来,非想出来。他揣着父亲遗言向西走,西有南阳,南阳有渠,渠边有水,水旁有命。命是流出来的,流到南阳便停。停于樊十一草棚前,停于渠水声里。
"你父亲教你造纸?"樊十一问。
"教了。"楮生捧着粟饭碗,"泡、煮、捣、抄、晒、揭。六道工序,缺一不可。缺一则纸糙,糙纸包物尚可,写字不行。写字须白纸,白须净,净须工。工在手中,手熟了便成。"
"手熟需多久?"
"三年。"楮生答,"父亲做了二十年纸,纸色如玉。玉白,白能映墨。墨落纸上,字便活了。活字传知,知是光之延续。续即传,传别名亦好,只要实。"
樊十一未接话。话于胸中转了一圈,化作一声轻叹。
饭后二人沿渠北行。渠水于左侧流,流速缓而稳。稳是樊十一所喜之态,态对水便不惹事。不惹事之水方为好水,好水方能灌田。田在远处,青黄不接,青的是冬麦,黄的是枯草。枯草候春水,春水于渠中蓄着。蓄的是势,势到便一发不收。
"听水。"樊十一停步。
楮生站住侧耳。水声潺潺,贴渠底石面滑过。滑的是轻,轻中有重,重的是水量。量大人耳不闻,樊十一能闻。他能听出渠中流速,此处约三尺每秒,缓而有序。有序便不淤,不淤便不涝。不涝不旱,渠工职分。
"水在说什么?"樊十一问。
楮生复听。听了一阵,"只说流。"
"不错。"樊十一颔首,"水不说别话,只说流。流到该流处,便是道。人亦如此,流到该流处,便是命。命是流出来,非想出来。"
这话玄,楮生半懂。半懂比不懂强,懂一半便有一半功力。功力积久便厚,厚是樊十一对楮生之望。望不急,慢慢长。长得慢之树木质密,密了方能成材。
"人也要会听。"樊十一续言,"听水声知淤塞,听树声知枯荣,听人声知冷暖。暖的留,冷的去,留去之间,便是缘。"
楮生将此言存入心底。底有暗格,格中已存父亲遗言、母亲织声、途上所见白骨之形。形不散,散的是气。气聚成形,形归于气。气是生之源,源在南阳渠边,边有六门堰,堰下有渠,渠边有人。人即樊十一,十一守堰,堰灌千亩。亩有粟,粟活人,人活则气聚。聚是生,生是命,命在渠中流。
"缘是何物?"楮生问。
"缘是水流到此处。"樊十一指渠水,"水不从天上直落田中,须绕山、穿石、过沙、越沟。绕穿跨越之间,遇草木、遇鱼虾、遇人,皆为缘。你逃荒三月,流到此处,便是与渠有缘。缘不可强求,亦不可强拒。拒缘如拒水,水拒则溃。溃则田毁,毁则人无粮。"
楮生低头看渠水。水色碧绿,绿中游着几尾小鱼,鱼身细长,银鳞闪烁。烁的是光,光在水中晃,晃出碎金点点。点即日影,影即实之虚像。虚像亦真,真如玉,玉在樊十一腕上。腕上布带系着平安扣,璧青碧,碧中一孔,孔边刻痕隐约。隐约即远,远的是古,古的是传,传的是今。
"腕上何物?"楮生问。
"玉。"樊十一抬腕,以指摩挲玉面,"友人所传。传玉即传命,命在玉中续。续,一口气,一缕念,一段未走完的路。"
楮生不再问。
他闭口行路,足踏渠岸青草。
堰北二里有一片楮树林,树林不大,约三十余株,生于向阳坡地。坡向东南,日照足,土性松,正合楮树所喜之境。境是地之脾气,地有脾气,树有脾气,人亦有脾气。脾气对则万物相安。相安是治水之理,亦做人之理。
楮生入林,目光于树干上扫动。扫是寻,寻适合之树。适合之树不可太老,老皮厚韧难煮;不可太嫩,嫩皮薄少纤维,造不得纸。造不得纸之皮只能当柴。柴是末路,纸是正途。正途须选,选而后动。
"这一株。"他指向一棵径约四寸楮树。树高约丈余,皮色灰褐,纵裂浅匀。匀是好相,好相出好皮,好皮出好纸。
樊十一立一旁看他选,看他以指叩干,以耳贴皮,以目量围。量毕,自腰间取出柴刀。刀属樊十一,刃上有锈,锈不碍切。切是实处,一刀下去皮开。皮开处露白,白里泛黄,内面光滑,外面粗糙。粗糙是向阳之面,光滑是向阴之心。心好,好便留着。
"好眼力。"樊十一赞道。赞
楮生沿树干纵向割开一道口,长约一尺,深及木质部。然后以刀尖挑皮缘,以手撕下。撕须匀,匀则整张。整张之皮纤维连贯,造出之纸方匀。匀是纸之德性,亦做人之德性。
皮剥下来,白里泛黄,湿处显褐。褐是岁月之色,色有深浅,深的是老,浅的是嫩。嫩皮煮时易烂,老皮煮时难软。须将老嫩分开,分煮分时,方得匀纸。纸匀则墨匀,墨匀则字正。正是纸之德,德在工中。
二人采了十余张楮皮,以绳捆好扛回渠边。楮皮有涩味,涩入鼻腔,腔中满是树之气。气是木魂,魂在皮中,皮离树而魂不散。散需时日,日够则魂去。去魂留白,白是纸之本色。本色不雕,雕,匠事,匠事在工。
渠边草棚前有一口旧锅。
"泡三日。"楮生数着皮张,"每日换水,去其色。色去则白,白近纸色。纸色白,白能容墨。"
樊十一点头,将楮皮以石块压入水底。底石压住皮,皮不离水,水不离皮。皮肉相亲,亲三日而后分。分即煮,煮即化,化即重生。生即是纸,纸即楮皮转世。
三
三日过去,渠水流过楮皮,日换夜停。水色由清转褐,褐中夹灰。灰是树皮之尘,尘随水去,去皮留骨。骨非木骨,是纤维之骨。骨在皮下,皮去骨现,现的是韧。韧是纤维,维是丝之远亲,亲在细上。细而不可见,见之则已成纸。纸从纤维来,维细如发,发不可见而纸可见。见纸即见纤维之功,功在造化。
楮生将泡透之皮自渠水中取出。皮色变,外层灰褐已褪,内面白中泛黄。泛是涌,涌色如泉,泉自皮中出。出的是胶质,质是黏性,性是楮皮天然之防。防虫蛀,防霉烂,防腐朽。朽是离开的开端,端在煮中消。
"今日煮。"楮生将皮放入锅中。锅下已架柴,柴,干枝,自楮林下拾来。枝本楮树一部分,分身又归一处。处是缘,缘聚缘散,散为常态。
"加灰。"楮生自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布包是逃荒时随身所带,内为生石灰。石灰为造纸之引,引得胶质脱离纤维。离后纤维即散,散为解,解而后重构,构即造。
他将石灰撒入锅中,约两把。两把是经验,经验在手不在秤。秤是官家之物,手是己物。己手比官秤准。准,纸匠自信,自信不自负,负是骄,骄是败,败是匠人最惧之局。败是樊十一最怕的,怕败便守拙。拙为渠工本色,本色不可丢。
"灰多烂皮,灰少胶不尽。"楮生边撒边说,"度在眼上,眼观皮色。色转黄即可,不可转黑。黑则过,过则纤维断。断则纸糙,糙纸写不得字。"
樊十一添柴。柴为干枝,火初弱后强。强时焰舔锅底,锅水翻滚,气泡自底升顶。顶破散汽,汽白而热,热中带涩。涩味从皮中来,来则满棚。棚中二人皆被汽包围,包围是煮之象。象,未成形,成形在后。
楮生以木棍搅皮。搅须匀,匀则热透。透是里外交融,融则胶出。胶浮水面,面如油膜,膜灰白。白是胶之色,色不净,净须撇去。去胶留皮,皮在沸水中翻卷,如白鱼游动。动,生之姿态,态对自然。
"搅九转。"楮生口中数着,"三转去沙,三转去脂,三转匀温。温匀则不焦,焦是皮之劫。劫后余生,生则纤维短,短则纸薄易破。"
"皮在变色。"樊十一说。
"色在变,质亦在变。"楮生答,"初时皮硬,硬则抗水。水入皮难,难则泡不透。煮令皮软,软则水入。水入纤维间,间有胶,胶被水溶。溶后纤维散,散如丝,丝如发,发不可见,见则成纸。"
樊十一若有所思。
"水入皮间,与渠水入田间,同理否?"樊十一问。
楮生停搅,想了片刻,"同。水寻隙而入,入则润泽。润,生之源,源在通。不通则塞,塞则腐。腐是皮之末路,末路即柴。"
"不错。"樊十一颔首,"水善利万物而不争。争则塞,不争则通。通,顺势而为。势,水之势,亦人之势,亦皮之势。皮之势在化纸,人之势在活命,渠之势在灌田。三不同,理同。"
楮生将此言默记。
煮至午后,皮色由褐转浅灰。灰近白,白未全至。至极须捣,捣以木槌,槌以枣木为佳。佳,硬而不脆,脆则易折。折是器之殇,殇则功弃。
"取槌来。"楮生伸手。
樊十一自棚后取出一柄木槌。槌头如拳,柄长二尺,枣木为之。为之用,用久而光。光,手泽,泽在柄上,上映日斑。斑驳处是年月之痕,痕深则器老,器老则顺手。
楮生将煮软之皮取出,摊于石板上。石板是渠岸青石,面平如镜,镜中映皮。皮叠三层,层间渗水,水珠滚落石板缝中。缝是石之脉,脉通地下水。水来去无形,形在缝中显。显是见,见而后知。
"捣须匀力。"楮生举槌,"重则 纤维 断,轻则 纤维 不散。散为絮,絮如棉,棉白。白是纸之本色,本色在捣中渐显。"
槌落,皮响。响为闷声,声如击鼓,鼓在水中。中音浑厚,厚是皮韧,韧则不折。折则 纤维 断,断则纸糙。糙纸无用,用之则弃。弃是造之辱,辱不可受。
一槌,十槌,百槌。皮渐变形,由片成条,由条成丝,由丝成絮。絮,纤维散,散而不离,离中有聚。聚是力,力在纤维间,间以水为媒。媒合纤维,维聚成浆。浆,纸之母,母壮则子良。
皮色于捣中再变。灰褪,白显,显如晨雾,雾中见山。山色白则近雪,雪化则为水。水归渠,渠灌田,田生粟。粟实人活,活是造纸之目的。的是矢之中,中的是纸之成,成的是字之载。
"白了。"樊十一说。说即观,观色之变,变中见道。
"白在纤维中。"楮生不停槌,"纤维本是白色,色被胶掩,掩则褐。褐去白现,现的是真。真的是纸浆本色,色不伪。伪是匠人之耻,耻不可沾。"
樊十一点头。点即许,许其言,亦许其行。行在槌上,上上下下,下为实,上为虚。虚实相生,生是道。道在纸浆中,浆中见纤维,维细如丝,丝白如雪。雪落无声,声在槌上。上上下下,百槌千槌。
"够了。"楮生停槌,"絮已成,成浆须加水。水多浆稀,稀则纸薄。薄纸宜书小字,厚纸宜书大字。大字少而小字多,多时常用,用薄纸。薄须匀,匀须搅。搅以手,手入浆中,感其稠稀。稀则加絮,稠则加水。水絮调和,和是抄纸之备。"
"槽中加水。"楮生以瓢引水。瓢是半个葫芦,沿口磨光。光,久用,用久顺手。手顺则事顺,事顺则心顺。心顺是渠工之望,望在每日巡渠中。中是内,内是心。
水入槽,浆渐稀。稀是必经,经而后化。化,纸浆悬浮于水中,水载纤维,维不沉。沉是重,重则不匀。匀须搅,搅以手入槽。手入浆中,感其滑腻。腻是纤维之肤,肤在水中,水滑如脂。脂润指缝,缝中藏垢,垢随水去。去垢留白,白在指间。间不容发,发是细喻。
"搅宜缓。"楮生以双手入槽,左右拨动。动生微澜,澜推絮片,片聚片散,散聚之间,匀即生。生的是平衡之态,态在手中掌。掌平则浆平,平则匀,匀则纸美。
樊十一旁观,观楮生双手入浆。浆白于槽中,中映其手,手比初来时润。润是水之功德,德在养人。人润则色好,色好则目明。明,心之窗,窗开则光入。入即照,照见纸浆之白。白如雪,雪如纸,纸如玉。平安扣在腕上,腕在渠边。
"何为顺势而为?"楮生忽然问。问自心中来,来已久,久到不敢问。问是学之勇,勇在不知而问。
樊十一沉默片刻,"你看这纸浆。絮在水中,不沉不浮,随水而动。动即顺势,势在水中,水在槽中。你若强搅,絮聚一处,匀反成紊。紊则纸糙,糙则不可用。用之则弃,弃则前功尽废。"
楮生的手慢下来。慢是顺势之始,始在静。静中观水,水观絮,絮观手。手停而水不停,水停而絮自匀。匀是不搅之搅,搅之极。极是反,反,道之动。
"不搅之搅?"楮生惑。
楮生若有所悟。悟在指间,间有浆滑过。滑则顺,顺则不滞。滞则纤维聚,聚则纸厚一处,薄一处。薄处透光,厚处不透。透与不透之间,匀在何处?在势。势匀则浆匀,浆匀则纸匀。
"我懂了。"楮生说,"手不可急,急则逆。不可逆水之性,性在柔。柔能克刚,刚的是槌,柔的是手。手入浆中,顺其流,流自匀。匀即势成。"
"对。"樊十一面上有光,光从棚顶漏下。下照楮生双手,手在浆中,浆白于槽。槽中世界,界有纤维维维相连。连,生之态,态在流动中。中是心,心随手动,手随水动,水随势动。动则不滞,滞则不通,通则渠工之志。
"抄纸了。"楮生将双手自浆中抽出。水自指缝滴落,滴入槽中,声细如丝。丝,纤维 之喻,喻在细。细不可见,见在成纸之后。后来,来未未来,未来在抄中。
他取过竹帘。帘以极细竹丝编成,丝间留隙,隙容水过,水过而纤维留。留即抄,抄即取,取浆于水中。水中取浆,浆薄如膜,膜即纸之初形。形未定,定在后。
"抄须平。"楮生将竹帘斜插入槽,帘面与浆面成三十度。度在手感,感在练。练久则准,准则纸匀。匀是纸之德,德在抄中显。
帘入浆中,左右轻晃。晃匀浆面,面平如镜。镜中映帘,帘映其手。手稳,稳则帘平,平则浆匀附于帘上。上是初形,形薄如翼。翼,轻盈,盈在水与纤维之间。间不容发,发是细喻。
"起。"楮生提帘出水。水自帘隙流回槽中,槽中浆面微降。降则水去,去则纤维留于帘上。上是膜,膜白,白中见纤维交织。织如网,网如纱,纱如纸。纸之初形,形在此刻。刻是时之断,断在提起一瞬。瞬不可追,追则膜破。破则前功弃,弃不可受。
楮生将帘反扣于板上。板铺湿布,布吸水,水入布而膜留板上。板平如镜,镜中膜白。白,纸之真色,色不伪。伪是匠人之耻,耻在欺纸。纸不可欺,欺则字不入。入即墨,墨不入则字不显。显纸之功,功在载字。字载于纸,纸传于世。
"揭帘。"楮生轻提竹帘,帘起而膜留。留附于湿布,布衬其底,底平则面平。平是纸之容,容在板平布匀。匀则无凹凸,凸则厚,凹则薄。薄厚不均,匀纸不成。成须练,练在日复一日。复日之功,功在千张万张。张张有进步,步不可见,见在半年后。
樊十一旁观此全过程。程有六道,道道工序皆有讲究。究,细,细在手中。手熟则纸好,好纸如好渠。渠好水通,纸好字通。通是顺之果,果在势后。后来,来实,实在抄纸板上。板上膜白,白中有纤维纹理。理是自然,然在纸中,中在板上,板在棚前,前在渠边。
"此为初纸。"楮生指板上膜,"薄,透光。光透处可见纤维交错。错为美,美在自然。自然之纹理,理不可强求。求则伪,伪则匠气。匠气是纸之病,病在过工。过工反拙,拙是天趣。趣在纤维自交,交而成网,网而成纸。"
樊十一俯身细看。看膜之白,白中透微黄。黄是楮皮本色,色未尽去。去色须煮,煮须时。时不足则色留,留则纸不纯白。纯难得,得在久煮。煮久则 纤维 弱,弱则纸易破。破与色之间,度在匠手。
"色未全白。"樊十一说。
"白须再练。"楮生答,"煮七日则色白,白如积雪。积的是厚,厚纸七煮,薄纸三煮。煮多日费柴,柴贵时则以三煮为度。度在时,时在势,势在人,人在渠。渠边有柴有锅有水,水不缺,柴不缺,时亦不迫。迫则逃荒,迫则饥。饥迫已去,去则不迫。不迫是南阳之福,福在光武中兴。兴的是旺,旺则水足,水足则田肥,田肥则粟多,粟多则人不饥。不饥方能造纸,纸是不急之物,急是食。食足后方思纸,纸思方有道。道不急,急则失。失是去之端,端不可启。"
"不急。"樊十一说,"慢慢练。练即养,养纸亦养人。"
楮生将抄好之纸板移至向阳处。处是棚前空地,地有竹竿两根,根插土中。中以绳连,绳上可贴湿纸。纸贴绳上,日晒风吹,吹干则成。成在揭,揭在明日。明日来,来实,实在今夜之等。等不急,急则夜长。长夜须睡,睡于草堆。堆暖,暖能养人。人养则明日起早,起早则晒纸。
日暮,绳上已贴七张。张张皆白,白中透黄。黄是初纸之色,色渐转白,白在明日。明日揭时,色定。定的是成,成的是纸。纸成则字有载,载即传,传即命之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