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正把毛笔搁在砚台上,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县衙签押房里烧着两个炭盆。银丝炭没有烟,烘得整个屋子暖融融的。
江鸿坐在下首的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柄小银刀,正在削一个冻梨。果皮一圈圈褪下来,露出里面带着冰碴子的果肉。
距离康王离开凤翔县已经过去半个月,这半个月里,凤翔县就像是一台上足了发条的机器,日夜不停地往外吐着真金白银。
“公子,这是上个月的商税汇总。”陈文正把一本厚厚的账册推到桌边。
“比起秋税,足足翻了三倍,大新钱庄那边,外地商贾存进来的现银,已经过了三十万两的门槛。”
江鸿把削好的冻梨切成两半,递给陈文正一半。
“让孙家主把步子迈稳点。”江鸿拿帕子擦着手上的汁水:“现银存底必须留足四成,谁敢拿储户的钱去放印子钱,我剁了他的手。”
陈文正刚咬了一口冻梨,冰凉的甜水顺着喉咙往下淌。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令人牙根发酸的马嘶声。
紧接着是重物砸在青石板上的闷响。
院子里的差役大声呼喝起来,脚步声乱作一团。
防风棉门帘被人粗暴地扯开,冷风夹杂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马汗味,直冲进签押房。
小棉袄手里拎着一个血葫芦一样的人,大步跨进门槛。
“公子,陈大人,出事了。”小棉袄把手里的人放在青砖上:“这人骑着康王府的快马,直接撞死在县衙门口,马跑得肺都炸了,当场断了气。”
江鸿从太师椅上站起身,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
地上躺着个穿着皮甲的汉子,左半边身子插着两根折断的羽箭,鲜血在皮甲上冻成了黑红色的冰壳,和里面的棉衣死死粘在一起。
汉子嘴里往外冒着血沫子,手指死死抠着腰间的一个牛皮缝制的防水信筒。
陈文正连滚带爬地从书案后面绕出来。
“快!去请城里最好的大夫!”陈文正冲着门外吼。
汉子听到声音,费力地睁开肿胀的眼皮,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文正那身官服上。
“大……大人……”汉子的声音像是砂纸在石头上摩擦。
汉子拼尽全力扯下腰间的牛皮信筒,颤抖着递向陈文正。
“西狄……叩关。平阳府……危急。”
汉子吐出这几个字,脑袋往旁边一歪,彻底没了动静。
陈文正双手哆嗦着接过那个沾满血污的信筒,他拔下木塞,倒出一卷羊皮纸。
江鸿走过去,站在陈文正身侧,目光落在那张羊皮纸上。
上面没有长篇大论,只有康王江镇那狂草的字迹,字字透着绝望的血气。
“拓跋焘三万铁骑破白狼口,平阳府守军死伤过半,户部断粮半月,军械营发下生锈刀枪,贼子误国,平阳城破在即!
梁王治下战事亦四起,亦难支撑,朝廷再无援例,危矣!”
陈文正看着最后那句“危矣”,手里的羊皮纸滑落在地。
他后退两步,后腰撞在书案边缘,撞翻了砚台,浓黑的墨汁顺着桌沿滴答滴答往下淌。
江鸿弯腰捡起羊皮纸,手指摩擦着粗糙的边缘,心里快速盘算着这几行字背后的要命信息。
拓跋焘三万铁骑,重装骑兵一旦越过平阳府这道屏障,后面就是一马平川的西北平原。
凤翔县距离平阳府不过四百里。快马三天就能杀到城下。
最要命的是那句“户部断粮,军械生锈”。
朝廷不管边关了。
“这帮狗娘养的!”陈文正突然爆发出一声嘶吼。
陈文正抓起桌上的紫砂壶,狠狠砸在地上,陶瓷碎片四下飞溅。
“余悠!江和!你们这帮穿红袍的畜生!”陈文正双眼通红,指着京城的方向破口大骂。
陈文正曾经在京城六部打过转,他太清楚这帮文官的套路了。
“秋收早就结束了,国库里就算跑老鼠,也不可能连边军的粮草都凑不齐!”陈文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们这是故意卡着粮草和军械,他们想借西狄人的刀,把康王和那几万边军活活耗死在平阳府!”
江鸿没说话,走到墙边。
墙上挂着一幅西北全图。
江鸿的视线从京城一路往西,停在平阳府的位置,最后落在凤翔县。
算计层里的齿轮疯狂转动。
文官集团这是铁了心要削藩,只要康王一死,西疆防线崩溃,朝廷大可以把丢失疆土的罪名全扣在死人头上。
等西狄人抢够了退兵,朝廷再派个听话的将领过来收拾残局。
这算盘打得震天响。
可是这帮坐在京城里喝茶的官老爷,根本不知道三万铁骑冲进平原是什么概念,凤翔县现在富得流油,一旦平阳府被破,凤翔县就是拓跋焘嘴里最肥的一块肉。
到时候,自己这大半年攒下的家底,全都要给别人做了嫁衣。
康王不能死,平阳府不能破。
江鸿转过身,看着还在发抖的陈文正。
“陈大人,哭骂救不了平阳府。”江鸿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陈文正愣住了,他看着江鸿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公子,那可是三万铁骑!朝廷不管,我们拿什么挡?”陈文正咬着牙。
江鸿走到书案前,从笔筒里抽出一支蘸满朱砂的红笔。
他大步走到地图前。
笔尖重重压在凤翔县的位置。
“朝廷不管的将士,我来管。”
江鸿手腕发力,直接在地图上代表民用作坊的区域划上一个刺眼的红叉。
“他们要耗死康王,我偏要让平阳府变成一座打不垮的钢铁长城。”
红色的朱砂顺着墙壁往下流,像是一道撕裂的血口子。
陈文正半张着嘴,忘了呼吸。
“小棉袄。”江鸿转头。
“在!”小棉袄挺直腰板。
“封锁县衙,今天这密使进门的事,半个字都不许漏出去。派人把城门关了,许进不许出。”江鸿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
“陈大人。”江鸿看向陈文正,“去大新钱庄,把县衙名下所有的存银全部提出来。立刻派人去周边三个县,有多少粮食买多少粮食,市价翻一倍也给我买空!”
陈文正咽了一口唾沫,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冲出签押房。
江鸿把手里的红笔扔在桌上,大步往外走。
站在院内,江鸿忽然顿住脚步,大喝道:“徐庆!召集所有暗卫,于县正司处回合!编入县正司名目!等待随军开拔!”
风起无声,良久,某个角落里才传来一道粗粝的声音:“谨遵令旨!”
一炷香后,城西机械研究院。
原本震耳欲聋的打铁声,在江鸿踏入院子的一瞬间,被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取代。
院子里堆满了刚打出来的农具和织布机零件。
柳玉舒正拿着账本,跟老铁匠核对下一批水力车床的进度。
看到江鸿阴沉着脸走进来,柳玉舒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江鸿身上带着一股化不开的煞气。
“停工。”江鸿走到院子正中央,只说了两个字。
周围的几个学徒停下手里的活计,茫然地看着江鸿。
柳玉舒合上账本,快步走过来。
“公子,怎么了?这批订单可是城南几个大布商提前付了定金的。”柳玉舒压低声音。
“定金全部退回去,加赔一成违约金。”江鸿没有看柳玉舒,视线扫过院子里那一排排水力机床。
“从现在起,凤翔县所有的铁匠铺、机械作坊,全部收归县正司统一调度,停止一切民用农具和机器的生产。”
江鸿走到一台刚组装好的水力冲压锤前,伸手拍了拍冰冷的铁架子。
“把冲压模具全给我换了。”江鸿看向老铁匠:“改成刀胚模具,我要你们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这些机床变成制造杀人利器的兵工厂。”
老铁匠是个打了一辈子铁的糙汉子,听到这话,脸色变了变。
私造兵器,这在大新朝是诛九族的死罪。
但看着江鸿那双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眼睛,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公子,这水力锻锤力道极大,一天砸出几百把刀胚不成问题。”老铁匠搓着满是黑灰的双手,“只要有足够的生铁,您要多少,我给您打多少。”
江鸿点点头。
这才是他敢接下这盘烂摊子的底气。
平阳府的边军拿着生锈的刀枪,那是手工锻打的效率太低。凤翔县现在掌握着初步的水力机械,只要模具到位,流水线生产冷兵器,速度能把这个时代的工部按在地上摩擦。
“玉舒,你来算账。”江鸿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我要在一万把陌刀,两万个精钢枪头,还有五万支破甲重箭。需要多少生铁?”
柳玉舒没有问为什么。她太了解江鸿了,一旦这男人露出这种不顾一切的狠劲,必然是天塌下来的大事。
柳玉舒从袖口抽出炭笔,直接在旁边的木板上快速列出算式。
炭笔摩擦木板发出沙沙的声响。
不到十个呼吸。
“回公子,按照您给的图纸分量。”柳玉舒看着木板上的数字:“加上打造过程中的损耗,至少需要三十万斤生铁。这还是保守估计。”
江鸿手指敲击着椅子扶手。
三十万斤。不是个小数目。
“胡老,咱们库里现在有多少生铁存底?”江鸿转头问老铁匠。
老铁匠的脸色瞬间变得比锅底还要难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跑进后面的库房。
过了一会儿,老铁匠手里拿着一本沾满油污的册子跑出来。
冷汗顺着老铁匠满是皱纹的额头往下淌,冲出几道白色的沟壑。
老铁匠走到江鸿面前,双手举着册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公子……库里的生铁,只剩下不到一千斤了。”
江鸿敲击扶手的手指猛地停住。
“不到一千斤?”江鸿站起身:“我上个月不是拨了五万两银子,让你去府城走铁引的账,大批采购生铁吗?”
老铁匠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公子明鉴!小老儿半个月前就带着银票去宁阳府了。”老铁匠急得直拍大腿:“可是宁阳府的知府衙门,死活不给咱们批铁引。”
老铁匠喘了口粗气,眼里满是憋屈。
“宁阳府的知府说,咱们凤翔县现在富得流油,肯定是想屯铁造反,他不但扣了咱们的购铁文书,还把咱们带去的几千两定金给强行充公了!”
江鸿眼底闪过一丝戾气。
宁阳府,那是凤翔县的上级府城。
在这个节骨眼上卡铁引。
江鸿想起之前那个关于朝廷文官集团的推演,宁阳府知府赵奔是余悠的门生。
这帮人不仅断了平阳府的粮,连凤翔县这边的路也早就堵死了,他们算准了康王会向后方求援,所以提前切断了所有战略物资的流通。
一千斤生铁,满打满算,只够打造三百把刀。
三百把刀,拿去给平阳府的三万边军塞牙缝都不够。
柳玉舒看着江鸿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
“公子,如果要走黑市……”
“黑市吃不下三十万斤的量,而且时间根本来不及。”江鸿打断了柳玉舒的话。
院子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机器还在运转,水流冲击着木轮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此刻听起来却像是一种巨大的嘲讽。
没有铁,这满院子的先进机床就是一堆中看不中用的废物。
江鸿看着库房的方向,脑子里快速过滤着所有可用的资源。
钱,他有。机器,他有。技术,他也有。
唯独缺这最基础的原材料。
老铁匠看着江鸿不说话,心里越发没底。
“公子,要不……咱们把城里那些废旧农具先收上来熔了?”老铁匠试探着提出建议。
“杯水车薪。”江鸿摇了摇头。
江鸿走到院门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西疆的烽火已经点燃,留给凤翔县的时间,满打满算不超过十天。
十天内,必须搞到三十万斤生铁,还要打造成兵器送往前线。
这是一场几乎不可能赢的豪赌。
江鸿转过身,看着满院子的人。
“小棉袄。”江鸿开口。
“在。”
“点齐县正司五十个身手最好的兄弟,带上连弩。”江鸿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
“公子,去哪?”小棉袄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江鸿扯动嘴角,露出一抹森冷的笑意。
“既然宁阳府的知府不给批铁引。”
“那咱们就去宁阳府,亲自找他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