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岭深泉山,后半夜的冷风裹着毒瘴林里特有的腐臭味,直往人脖颈里灌。
江鸿靠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巨石后头,反手将身上的黑色大氅裹紧了些。
粗糙的布料摩擦着下巴,带出一点轻微的刺痛。
徐庆贴着长满杂草的斜坡滑下来,单手撑地稳住身形。
他那身夜行衣已经被沿途的荆棘划出十几道口子,往外渗着血珠。
“公子,摸清楚了。”徐庆压着嗓子,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半山腰的隘口卡着两道木栅栏,上面建了三座望楼。
明哨十二个,暗哨摸不到确切位置。”徐庆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带血的匕首,在冻硬的泥地上画着简图。
江鸿探出头,借着云层里漏出的半点月光往上看。
陡峭的山道被削平了一块,形成一个易守难攻的葫芦口。
里面隐约传来喝酒划拳的吵嚷声,还夹杂着女人的哭喊。
座山雕这帮流匪,把这处废弃铁矿当成了土皇帝的行宫。
“硬冲不行。”徐庆用匕首尖点着地上的葫芦口。
“这帮人手里有硬家伙。刚才摸上去的时候,我看见望楼上的哨子背着步弓。”徐庆把匕首插回靴子。
“不是猎户用的软木弓,是军阵里用的反曲角弓。”
江鸿眼皮跳了一下。
军中制式的角弓,射程远超寻常弓箭。宁阳府知府赵奔不仅卡了凤翔县的铁引,还把朝廷的军械私下倒腾给这帮土匪。
这买卖做得够绝。
官府在明面上装聋作哑,土匪在暗地里占着铁矿发财。就算朝廷真派人来查,一句“流寇猖獗”就能推得干干净净。
“公子,咱们这五十个兄弟虽然带了连弩,但在这种仰攻的地形下,连弩的射程够不着望楼。”
徐庆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江鸿没接话,视线顺着葫芦口往旁边移,停在左侧那片突兀的悬岩上。
那块悬岩像个巨大的秤砣,头重脚轻地探出半空,正正好好悬在土匪木栅栏的斜上方。
“徐庆,带上那几个包袱。”江鸿指着那块悬岩底部的裂缝。
徐庆顺着江鸿的手指看过去,喉结滚了两下。
来的时候,江鸿让县正司的兄弟扛了十几个沉甸甸的油纸包袱
。谁也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只知道江鸿下令,谁敢让包袱见一点火星,当场砍脑袋。
“公子,那地方全是碎石,爬上去容易惊动暗哨。”徐庆有些迟疑。
“不用管暗哨。”江鸿拍掉手上的泥土。
“你只需要把东西塞进那道裂缝里,然后拉长引线,退到百步之外。”
徐庆没再废话,转身冲着身后的差役打了个手势。
四个身手最利落的汉子解下背上的油纸包,跟着徐庆像几只贴地爬行的壁虎,借着夜色朝那块悬岩摸过去。
江鸿盯着徐庆等人的背影,手指在巨石表面无意识地敲击。
他这几天把凤翔县能搜集到的硝石、硫磺和木炭全集中起来,按照最佳比例混合,又加了白糖提纯。
虽然受限于工艺做不出颗粒火药,但用来炸塌一块本就风化的岩层,绰绰有余。
半盏茶的功夫。
“什么人!”
半山腰的望楼上突然爆出一声粗哑的怒吼。
紧接着,一支带着破空声的利箭“笃”的一声钉在徐庆脚边的泥地里,尾羽还在剧烈颤抖。
暴露了。
葫芦口里瞬间炸开了锅。铜锣声哐哐作响,震得山林里的宿鸟扑腾着翅膀乱飞。
火把接二连三地亮起,把半个山腰照得通红。
一个身材魁梧的独眼男人大步走到木栅栏前。
他没穿衣服,光着膀子,胸口纹着一只展翅的老鹰。手里提着一把明晃晃的鬼头大刀。
这就是这黑风岭的当家,座山雕。
“哪来的野狗,敢来黑风岭找死!”座山雕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火盆,火星子溅得到处都是。
徐庆他们被逼在悬岩下面,进退不得。
头顶上就是十几把拉满的角弓。
“大当家,看穿戴,像是凤翔县衙门的差役!”旁边一个喽啰探着头喊道。
座山雕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张狂的笑声。
“凤翔县?那个小白脸派你们来的?”座山雕举起鬼头刀,直指山下。
“宁阳府的剿匪军老子都杀过三茬!你们这几十个拿烧火棍的捕快,也敢来捋老子的虎须!”
座山雕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给老子射!把这帮狗崽子全钉在石头上,明天扒了皮挂在树上风干!”
弓弦崩鸣。
密集的箭雨从高处倾泻而下。
江鸿这边的差役只能死死缩在石头后面。
箭簇砸在坚硬的青石上,爆出一串串火花,崩碎的石屑打在脸上,刮出条条血印。
徐庆躲在悬岩底下的死角,头顶不断有碎石被箭矢击落,砸在肩膀上生疼。
他已经把十几个油纸包全塞进了岩层的裂缝里,手里捏着一根长长的引线。
“公子!顶不住了!”徐庆扯着嗓子吼。
对方居高临下,箭矢源源不断。
再这么耗下去,他们这五十个人连头都抬不起来。
江鸿从巨石后面站起身。
他没穿甲胄,一身青色的棉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火光照亮了江鸿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他看着站在木栅栏后叫嚣的座山雕,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点火。”江鸿吐出两个字。
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战场上,却清晰地传到了徐庆耳朵里。
徐庆咬着牙,掏出火折子吹亮,一把按在引线上。
引线是用浸了硝酸钾的棉线搓成的,遇火就燃,“呲呲”地冒着白烟,顺着岩壁快速向上蔓延。
座山雕站在高处,看着那条快速游动的火蛇,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那是什么鬼东西?”他举起刀:“拿水泼灭它!”
几个喽啰慌忙去提水桶。
但已经来不及了。
江鸿转过身,背对着半山腰的葫芦口,双手捂住耳朵,张大了嘴巴。
“时代变了。”江鸿在心里念叨了一句:“我没空跟你们玩江湖斗狠。”
轰——!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在黑风岭炸开。
这不是雷声,这是大地震颤的咆哮。
巨大的气浪从悬岩底部的裂缝里喷涌而出,肉眼可见的冲击波把周围几十米内的树木连根拔起。
那块重达数万斤的悬岩,从底部被彻底撕裂。
失去了支撑,整块岩石带着毁天灭地的动能,朝着下方的木栅栏和人群砸了下去。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座山雕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一块马车大小的石头直接砸成了肉泥。
木栅栏、望楼、连同那十几个弓箭手,在绝对的暴力面前,连一张薄纸都不如,直接被碾成了齑粉。
地动山摇持续了足足十几个呼吸才停歇。
漫天的灰尘像下雪一样落下来,呛得人连连咳嗽。
整个葫芦口被彻底抹平了。原本险要的隘口,现在变成了一片堆满碎石和断木的废墟。
废墟底下,暗红色的血水顺着石缝一点点渗出来,汇聚成一条条刺眼的小溪。
江鸿放下捂着耳朵的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上去清理干净。”江鸿咳嗽了两声:“没死透的,补刀。”
五十个差役从石头后面钻出来,看着眼前的惨状,一个个腿肚子直转筋。
他们跟着江鸿剿过匪,也杀过人。
但这种连面都没见着,就把半座山头连带几百号人直接抹平的手段,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徐庆抖掉头上的土,提着刀带头冲上废墟。
零星的几个活口被压在石头底下哀嚎,迎接他们的是毫不留情的雁翎刀。
一炷香后,战场清理完毕。
江鸿踩着满地的残肢断臂,走进矿洞深处。
矿洞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和排泄物的恶臭。
沿途堆放着不少开采出来的铁矿石,表面泛着高品质的黑亮光泽。
徐庆从最深处的一个石室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个沾满血污的黄花梨木盒。
“公子,这是在座山雕的卧房里找到的。压在床底下,锁得死死的。”徐庆用刀尖撬开铜锁。
江鸿接过木盒,掀开盖子。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叠厚厚的账册,和一方四四方方的白玉印章。
江鸿拿起印章,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部。
“宁阳府正堂赵”。
江鸿把印章扔回盒子里,冷笑出声。
“难怪宁阳府的剿匪军打了三次都打不下来。”江鸿翻开一本账册。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一次铁矿石运出的时间和数量,接收方全是宁阳府的几家大商号,旁边还有倒卖军中角弓和箭矢的进项。
赵奔这个知府,表面上是个两袖清风的清流,背地里却养着这帮亡命徒,把这处无主铁矿当成了自己的私人钱袋子。
现在,这钱袋子归他江鸿了。
有了这本账册和私印,赵奔的脖子上就套上了一根致命的绞索,只要江鸿把这东西往京城一送,文官集团内部就能咬出满嘴毛。
“把矿石全部装车,连夜运回凤翔县。”江鸿合上木盒,递给徐庆。
“这地方派人守死,从今天起,这矿洞就是咱们的了。”
天亮的时候,第一批满载优质铁矿石的车队驶入了凤翔县城西机械研究院的高墙内。
老铁匠胡德炳被徐庆从热被窝里直接拎到了院子里。
老铁匠胡德炳揉着惺忪的睡眼,看着院子里堆积如山的新鲜矿石,整个人呆住了。
他扑上去,抓起一块矿石,用舌头舔了舔断层面。
“好东西!这可是不含硫磷的上等矿!”胡德炳激动得胡子直抖。
江鸿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喝了一口热茶,压下熬夜的疲惫。
“胡老,原料有了,距离平阳府断粮已经过去三天。”江鸿放下茶杯。
“我给你这批矿,你要多久能给我弄出三万把陌刀和两万个精钢枪头?”
老铁匠胡德炳脸上的激动瞬间凝固了。
他看着那一车车卸下来的矿石,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死命地揪着自己的头发。
“公子,没用啊!”老铁匠胡德炳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绝望。
江鸿皱起眉头。
“这矿石是好,可这是生矿!”老铁匠胡德炳红着眼睛,指着那些黑乎乎的石头。
“要把它变成能打刀的熟铁,得先砸碎,再进高炉熔炼,然后反复锻打脱碳,咱们院子里的水力锻锤再快,那也得一块一块地砸!”
老铁匠胡德炳拍着大腿,声音都在打颤。
“就算把凤翔县所有打铁的师傅全栓在炉子边,不吃不喝干半年,也凑不出三千把刀啊!”
江鸿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算计层里的齿轮卡壳了。
他搞定了钱,搞定了机器,现在连最难搞的原料也抢回来了。
但他算漏了一件事。
这个时代的冶炼技术。
块炼法。这是古代冶铁最基础也是最落后的方法,把矿石和木炭一层层堆在炉子里烧,烧出来的不是铁水,而是一块块夹杂着大量炉渣的海绵铁。
必须靠铁匠一锤一锤地把炉渣敲出去,才能得到可以锻造的熟铁。
这种纯手工的脱碳过程,耗费的时间是几何倍数的增长。
水力锻锤只能解决成型的问题,解决不了原材料从矿石到熟铁的转化速度。
半年。
平阳府的康王连半个月都撑不到。
院子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几台水力机床在旁边发出哗啦啦的空转声,像是在嘲笑他们的无能为力。
徐庆握紧了腰间的刀柄,看着江鸿。
如果连江鸿都没办法,那这盘棋就真的死了。
江鸿站起身,走到那一堆矿石面前。
他弯腰捡起一块矿石,手指摩擦着粗糙的表面。
“胡老,你刚才说,必须反复锻打才能脱碳?”江鸿突然开口。
“是啊公子,生铁太脆,不脱碳打出来的刀,一碰就断。”胡德炳叹了口气。
江鸿扔掉手里的矿石,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如果我能让铁水自己脱碳呢?”江鸿转过头,看着老铁匠胡德炳。
老铁匠胡德炳愣住了,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江鸿。
“公子说笑了,铁水怎么可能自己脱碳?那不是违背了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吗?”
江鸿扯了一下嘴角。
他脑子里浮现出一张工业革命时期的图纸。
“去把柳玉舒叫来。”江鸿吩咐徐庆。
“让她带上纸笔,今天,我教你们玩点真格的。”
江鸿转身走向签押房。
“我要建一座,能把生铁直接吹成钢的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