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锤炼战刀
书名:建新 作者:顾里 本章字数:4007字 发布时间:2026-06-18

  江鸿转身走向签押房。


  老铁匠胡德炳愣在原地,嘴巴半张着,下巴上的白胡子沾着几点黑色的铁灰。


  “把生铁直接吹成钢?”


  胡德炳追了两步,满脸的皱纹挤成一团。


  他打了一辈子铁,这四个字拆开他都认识,合在一起简直是天方夜谭。


  江鸿没回头,径直推开签押房的厚重木门。


  “十天。”


  江鸿把沾着泥星子的皂靴踩在门槛上。


  “十天之内,我要看到两千把能劈开西狄重甲的陌刀,整整齐齐码在县衙后院。”


  这话砸在地上,连院子外头转动的水车声都盖不住。


  胡德炳双膝一软,直接跪在满是铁渣的泥地上。


  “公子,您这就是杀了全城铁匠的头,也变不出两千把刀啊!”


  胡德炳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粗糙的指甲缝里塞满黑泥。


  “一块生铁锭子,要在炉子里烧得通红,两个壮汉抡起大锤砸上百下,才能把里面的杂质敲出去一点。一天下来,四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光着膀子轮班倒,顶多打出两把合格的刀胚。”


  胡德炳把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嗓音带上了哭腔。


  “十天,两千把......您这是逼着大伙去死!”


  江鸿拉过一把太师椅坐下,食指曲起,在黄花梨扶手上敲了两下,木头发出沉闷的回响。


  “我只看结果。”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


  县丞白勉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头顶的乌纱帽歪在一边,绯红色的官服下摆溅满黄色的泥浆。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张揉皱的麻纸,手指抖得像是在寒风里站了三天。


  “公子,平阳府......平阳府快没了!”


  白勉嗓子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江鸿停止了敲击扶手。


  白勉扑到书案前,把那张麻纸狠狠拍在桌面上。


  “半个时辰前,康王府的亲兵向朝廷发出第二份催兵战报。”


  白勉大口喘着粗气,眼珠子里爬满红血丝。


  “平阳外城西南角被西狄人的回回炮砸塌了,拓跋焘的游骑兵已经绕过主城,把平阳府外围的三个村庄屠了个干净,几千个老百姓的脑袋被砍下来,在城墙外面堆成了京观!”


  白勉双手撑着桌面边缘,身体止不住地打摆子,官服袖口在木桌上蹭出一道水渍。


  “康王退守内城,粮草断绝,连城头的滚木礌石都打空了,这封信上写了......最多还能撑六个时辰!”


  签押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胡德炳跪在门外,连哭诉都忘了。


  六个时辰,连一炉铁水都化不开。


  江鸿低头看着那张带着暗红色血手印的麻纸,算计层里的齿轮咬合在一起,发出冷硬的摩擦声。


  文官集团这是铁了心要绝康王的后路,宁阳府那边的铁引卡得死死的,哪怕现在凤翔县有座金山,也换不来一把能杀人的刀,余悠那帮人就坐在京城里,等着平阳府的城墙倒塌,等着康王死在乱军之中。


  江鸿站起身,把那张麻纸折叠起来,塞进袖筒里。


  “白勉,去把城外水渠的闸门全部拉开,把清河的水量给我引到最大。”


  白勉愣住了。


  “公子,这时候放水干什么?淹城吗?”


  “去放水。”


  江鸿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他走到书案后头,从抽屉里抽出一张三尺见方的羊皮纸,拿起蘸满浓墨的毛笔,在上面快速勾勒线条。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江鸿抓起羊皮纸,大步跨出签押房。


  “胡老,起来。”


  江鸿把羊皮纸怼在胡德炳眼前。


  胡德炳哆嗦着爬起来,眯着长满眼屎的眼睛看向图纸。


  上面画着一个个奇怪的木头轮子,轮子边缘带着锯齿,互相咬合。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根粗壮的木轴,轴上装着几个像桃子一样凸起的木块。


  “把院子里那三台最大的水车拆了,按照这个图,重新组装齿轮。”


  江鸿指着图纸上的桃形木块。


  “这叫凸轮,把它装在主轴上。”


  江鸿走到院子角落,指着那块平时用来给水车配重的、满是红锈的巨大铁疙瘩。


  “把那个铁疙瘩吊起来,下面垫上最大的铁砧。”


  胡德炳看着图纸,脑子里一团乱麻。


  “公子,这木头轮子怎么能打铁呢?”


  江鸿扯了一下勒着脖子的领口。


  “人的力气有尽头,但自然伟力没有。”


  江鸿一把揪住胡德炳沾满汗酸味的衣领,把他生生拽到水车旁。


  “水流带动大齿轮,大齿轮带动主轴,主轴转动的时候,那个凸轮就会把大铁锤顶起来。”


  江鸿用手比划着上下运动的轨迹。


  “凸轮转过去,大铁锤失去支撑,就会靠着几百斤的重量自由落体,砸在铁砧上,轴转一圈,锤子就砸一下。”


  江鸿松开手,拍了拍手掌上的灰。


  “只要河水不断,这锤子就能没日没夜地砸,一锤下去,顶得上你四个徒弟砸一百下。”


  胡德炳半张着嘴,脑子里的某根弦崩断了。


  他看着江鸿,像是在看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怪物。


  水流的力气,转化成上下的砸击?


    他这段时间跟着江鸿学了不少东西,这水力锤他不是没有想过,但是锻铁所需要的击锤不是粉碎矿石那种击锤可以比拟的,他们也尝试过,但均以失败告终。


  眼下,江鸿这样安排,让胡德炳一时间有些失了方寸。


  “还愣着干什么!把城里所有的木匠都叫过来!”


  江鸿吼了一声,震得旁边的屋檐直掉土。


  整个机械研究院瞬间沸腾了。


  所有的工匠都被江鸿身上那股不讲道理的压迫感驱使着,发疯一样地拆卸木材、打磨齿轮,锯木头的声音、铁锤敲击铁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吵得人耳朵生疼。


  白勉带着人去城外拉水闸。


  江鸿则站在高炉前,指挥着几个光着膀子的学徒改造炉膛。


  “把炉壁加厚,留出通风口。去找几头牛,把牛皮剥下来做成大风箱。”


  江鸿要搞的是最原始的炒钢法。


  生铁之所以脆,是因为含碳量太高,只要在铁水熔化的时候,利用风箱不断地往炉子里鼓入强风,让空气里的氧气和铁水里的碳发生反应,就能把碳烧掉。


  这比一锤一锤地敲打脱碳要快上几百倍。但,最困难的是,这个凤箱究竟要如何处理才能跟得上速度。


  三个时辰后。


  天色已经完全黑透。


  院子中央,一座高达两丈的巨大木制机械框架搭建完毕。


  一根大腿粗的硬木主轴横亘在半空,上面装着三个巨大的凸轮。


  下方,三个重达四百斤的生铁块被悬挂在滑轨上,正对着底下烧得通红的铁砧。


  白勉浑身湿透地跑进院子,鞋壳里全是泥水。


  “公子!清河的水引过来了!”


  江鸿站在高台上,看着下方蓄水池里逐渐上涨的水位,水面翻滚着白色的泡沫,带着泥腥味。


  “开闸。”


  江鸿抬起右臂,重重挥下。


  巨大的木制挡板被几个差役合力抽开。


  湍急的河水犹如一头发疯的野兽,顺着引水渠倾泻而下,狠狠撞击在水车的叶片上。


  嘎吱——


  沉寂的巨大木轮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震得人牙根发酸。


  紧接着,在一阵令人心悸的木材拉扯声中,主轴开始缓慢转动。


  凸轮转到了上方,死死卡住了四百斤铁锤的把手,硬生生地把铁锤抬到了半空。


  胡德炳用长铁钳夹着一块刚从高炉里捞出来的、烧得发白的生铁块,放在了铁砧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个悬在半空的庞然大物。


  主轴继续转动,凸轮滑过最高点。


  四百斤的铁锤失去了支撑。


  轰!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在凤翔县的夜空里炸开。


  脚下的大地剧烈震颤了一下,院墙上的灰土簌簌往下掉,砸在工匠们的脖颈里。


  铁砧上的那块生铁,瞬间被砸扁了一半,火星子像烟花一样朝四周喷射,溅出十几步远,烫穿了旁边几个学徒的粗布衣裳。


  还没等众人回过神,主轴转动带来了第二个凸轮。


  轰!


  轰!


  轰!


  沉闷的撞击声开始连成一片,脚下的泥地在疯狂抖动,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起来。


  胡德炳握着铁钳的双手在发麻,虎口被震得裂开了一道血口子,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块需要四个壮汉砸上一整天的生铁,在短短十几个呼吸间,就被水力重锤砸成了致密的熟铁条。


  黑色的杂质伴随着火星被强行挤压出来,落在地上发出嘶嘶的声响。


  老铁匠浑身一哆嗦。他扔掉铁钳,扑通一声跪在那个巨大的水车机械前,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这不是打铁,这是神仙借法。


  “换模具!把刀胚的模具卡上去!”


  江鸿站在高台上吼。


  声音在轰鸣声中显得有些飘忽,但工匠们听懂了,几个胆大的学徒冲上去,趁着铁锤抬起的间隙,把一块块带有陌刀形状的精钢模具底座卡死在铁砧上。


  水力重锤也换上了冲压锤头。


  轰!


  一锤下去,一把带有完美弧度和血槽的战刀粗胚直接成型。


  只需要后续简单的淬火和开刃。


  白勉靠在院墙上,死死捂住耳朵,看着流水线上源源不断吐出来的刀胚。


  他终于明白江鸿为什么敢接下这个烂摊子了。


  在绝对的工业暴力面前,稳坐京城的那些文官的那些算计,就像是小孩子在泥坑里过家家。你卡了铁引,我抢了铁矿;你断了人力,我借了天威。


  与此同时。


  凤翔县城西外的一棵老槐树上。


  一个穿着黑衣的探子死死抱住粗糙的树干,指甲抠进树皮里。


  他看着不远处那座火光冲天的院子,听着那仿佛要把地皮砸穿的轰鸣声,只觉得后背冒出一层冷汗,风一吹,凉透了。


  凤翔县里到底在干什么?他们在造雷吗?


  探子咽了口唾沫,口腔里泛起一丝干涩的味道,他从怀里掏出炭笔,在一张小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下几个字。


  “凤翔有变,速报知府大人。”


  他把纸条塞进信鸽腿上的竹筒里,双手托着信鸽,抛向夜空。


  信鸽扑腾着翅膀,融入了漆黑的夜色中。


  江鸿站在高台上,余光瞥见了那只飞走的信鸽。


  他没让左池去射。


  那些人要知道就让他知道,等宁阳府的兵马磨磨蹭蹭地赶过来的时候,凤翔县早就是一块咬不动的铁板了。


  高炉那边,第一炉炒钢也出炉了。


  经过大风箱不断鼓风脱碳的铁水,变成了优质的精钢液,顺着耐火砖砌成的沟槽流进砂模里,散发出烤炙人脸的恐怖高温。


  整个机械研究院变成了一头吞噬矿石、吐出杀人利器的钢铁巨兽。


  工匠们分成了两班倒,人歇锤不歇。


  时间一天天过去。


  第十天。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去,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斜斜地打在凤翔县衙后院的青砖上。


  两千把已经开好刃、装配了硬木长柄的精钢陌刀,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几十辆大车上。


  刀刃上闪烁着幽蓝色的寒光。


  江鸿站在车队前,伸手抹过一把陌刀的刀背。


  触手冰凉,钢口硬得能直接磕碎西狄人的骨头。


  就在这时。


  县衙外面的街道上,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马嘶声。


  紧接着是重物砸碎木制拒马的爆裂声,木屑四下飞溅。


  “报——!”


  一声嘶哑到极点、带着浓重血腥味的惨叫,穿透了重重院墙。


  一个浑身是血的骑士,连滚带爬地撞开县衙大门。


  骑士背上的皮甲碎成了一溜条,左边肩膀插着三根生锈的羽箭,箭杆已经被折断。他左手死死护着胸口的一个油纸包,指甲缝里全是干涸的黑血。


  他扑倒在江鸿脚下,抬起那张沾满泥血的脸。


  “平阳内城......破了。”


  骑士嘴里大口往外涌着黑血,血沫子溅在江鸿的皂靴上。他手指死死抓住江鸿的裤腿,力气大得惊人。


  “康王殿下......被困死在总兵府......贼子断了活路......”


  骑士的视线开始涣散,眼皮不受控制地往下耷拉。


  “救......救......”


  话没说完,骑士的脑袋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彻底没了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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