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使的额头磕上院里那块长满青苔的青石板,发出熟透的西瓜砸地的闷响,血水顺着砖缝往外渗,黏糊糊的带着股令人作呕的脏器腥气。
左池抢上两步,单膝砸在泥地里,粗糙的大拇指死死抵住特使的人中,硬生生往里掐出个血印子。
特使胸腔剧烈起伏了两下,猛地咳出一大口带内脏碎块的黑血,这才算把卡在嗓子眼的一口恶气喘匀,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往上翻着白眼,失焦了好半天,才看清站在面前的江鸿。
他哆嗦着胳膊,把手里那个沾满干涸血迹的油纸包往前递。
“公子......别忙活了。”
特使一张嘴,风就顺着缺了半颗的门牙往里灌,他胸口那三个透明窟窿正往外冒着粉色的血泡,染红了底下垫着的烂棉絮。
“康王殿下有令,平阳府守不住了。”
特使惨笑一声,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在满是泥污的脸上冲出两道沟壑。
“朝廷派来的监军太监李德全,带着他那帮干儿子,把武库里的陈化粮按三倍价抵给了晋商换银票,咱们前线的弟兄,手里拿的刀,砍在西狄人的皮甲上直接卷了刃,连个白印子都留不下,没吃没喝,拿什么跟外头的重甲骑兵拼命?”
院子里刮过一阵干冷的穿堂风。
“殿下说,凤翔县是个穷地方,十天凑不出东西不怪您。”
特使抓着油纸包的手指一点点松开,包袱皮掉在泥水里。
“让您......赶紧散了家当,带人往南边逃吧,能活几个是几个。”
话音落地。
站在门边的县丞陈文正两条腿一软,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门框上,头顶的乌纱帽歪到了一边,他连扶一把的力气都使不上。
周围几个县正司的差役,喉咙里不约而同地发出干咽唾沫的动静。
谁都清楚,一旦平阳府这道西边的最后屏障被西狄人踏平,凤翔县连个缓冲的余地都没有,直接就会变成西狄游骑兵的马厩。
江鸿没去接那封沾血的遗命。
他站在原地,视线越过特使发抖的肩膀,看着院墙外头光秃秃的树杈。
李德全那个没卵子的太监敢在前线这么明目张胆地卖粮,背后要是没有余悠那帮文官集团的默许,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
这帮穿绯穿绿的大人,是铁了心要借西狄人的刀,把康王和边军一起物理超度了。
算盘打得挺响,可惜遇到我了,江鸿在心里冷嗤。
他转过身,皂靴踩着满地的碎铁渣,径直走向旁边停着的一辆板车。
江鸿一把扯开上面盖着的粗糙毛毡布。
一柄刚装配好硬木长柄的精钢陌刀躺在最上面。
刀身修长,刃口经过反复的锻打脱碳,没留下半点杂质,淬火后泛着幽蓝的冷光,水力重锤千万次的夯砸,硬生生把这块生铁榨干,锻造出了这个时代本不该出现的钢铁怪物。
江鸿单手握住刀柄,大步走到特使面前,手腕往下一压,将陌刀连带长柄直接扔了过去。
“接住。”
陌刀带着沉闷的风声砸向特使的面门。
特使常年在军中厮杀,身体的应激反应比脑子转得快,他下意识抽出腰间那把象征朝廷武官身份的百炼佩剑,双手握紧剑柄,手腕一翻往上一架。
极其尖锐的金属碰撞声在院子里炸开,刮得人耳膜生疼。
特使两手猛地一轻。
那把跟了他五年、斩过十几个马贼的朝廷制式佩剑,从中间齐刷刷断成两截,上半截剑身打着旋飞出去,戳进旁边的泥地里。
而那把陌刀去势不减,刀刃顺着断剑的缺口砸下去,硬生生劈开特使身旁的一块青石板,火星子乱迸,石板裂开一道两寸宽的缝隙。
特使半张着嘴,脑子彻底卡了壳。
他低头看看手里平滑得连个毛刺都没有的断剑切口,又看看嵌在石头里连个豁口都没崩的陌刀刃口。
朝廷兵仗局耗费半年、十几个铁匠轮班倒才能打出一把的百炼钢剑,在这把毫无花哨的战刀面前,脆得像一块在雪地里冻了一宿的豆腐。
“这......这......”
特使连说了两个这字,嗓子眼像是被一团破布堵死了,他不信邪地拿手里那半截断剑,用力去磕陌刀的刀背。
当的一声脆响,断剑的刃口上又崩掉指甲盖大小的一块铁皮。
江鸿抬起手,冲着院子外头打了个手势。
左池大步走过去,双手攥住遮挡后院大门的厚重防水帆布,用力往下一扯。
帆布拖在地上,带起大片灰尘。
院外的街道上,两百辆大车首尾相连,一字排开,把宽阔的青石板路堵得严严实实。
每辆车上都用粗麻绳死死捆着成捆的精钢陌刀、透甲枪头,缝隙里塞满麻袋,里面装的全是高热量的炒面和风干的碎肉条,拉车的挽马不安分地打着响鼻,大团大团的白气在清晨的冷空气里升腾。
“朝廷给你们发烧火棍。”
江鸿居高临下看着特使。
“我给你精钢刀。”
江鸿指着门外那眼望不到头的车队。
“带着这些去告诉康王,我江鸿保他不死。”
特使喉结剧烈滚动,发出咕咚咕咚的吞咽声。
他猛地扑上去,顾不上胸口撕裂的刀伤,双手死死抱住那把陌刀的刀柄,脸颊贴着冰冷的刀身,像抱着亲儿子的命根子。
“有救了......殿下有救了!”
特使嚎啕大哭,眼泪鼻涕混着血水糊了满脸,一个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汉子,此刻哭得像个拿到免死金牌的死囚。
江鸿没空看他在这发泄情绪。
算计层里的沙盘已经推演到了下一步,平阳府缺兵器,缺粮草,但这批货想要安安稳稳送进康王手里,中间隔着一个宁阳府的飞地常会县,余悠那帮文官费尽心机要困死康王,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凤翔县的车队大摇大摆地过境。
这趟浑水,他必须亲自去蹚。
“白勉。”
江鸿转过头。
白勉赶紧站直身子,胡乱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小跑着凑过来。
“公子,您真要亲自送?”
白勉压低嗓音,左右看了一眼。
“宁阳府的铁引还没撤,咱们这么大张旗鼓地运军械出境,要是被宁阳知府的人扣住,那就是形同造反的杀头大罪啊。”
“他要查,我就让他查个够。”
江鸿走到旁边的水盆边,拿起搭在木架上的粗布帕子,用力擦掉手上沾着的铁锈渣子。
“你和小雀儿、念恩、银生留在县里。”
江鸿把脏帕子扔进水盆,溅起几滴浊水。
“城西的水力锻锤不能停,高炉的火不许灭。后续打出来的刀剑,三天凑一批,让孙家主把商队化整为零,借着运粮的名义,分批往西边送。城里的流民安抚好,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借机生事,不用过堂审问,直接按军法砍了挂在城门楼子上。”
“公子......老奴得跟着您......”白勉面露担忧,他知道江鸿要去的地方是怎么样的九死一生。
江鸿没有多说,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白勉,这个忠心跟在自己身边的老太监。
白勉吞了口唾沫,知道如今的江鸿说一不二,更何况眼下是国家兴亡的大事,更不好过多参合,只好重重点头。
“左池、曹一水、胡定邦、小棉袄、杨正。”
被点到名字的五个汉子齐刷刷往前跨了一步。小棉袄的大拇指习惯性地搭在刀格上。
“披甲,上马,带上一百个县正司的兄弟,押车。”
“徐庆!暗中保护!”江鸿突然没头没尾地说出这么一句。
但没有一个人脸上显露出疑惑来,他们都知道,江鸿有一支暗中的力量,而那为首的人呢,很多人甚至都见过。
半个时辰后。
庞大的车队驶出凤翔县西城门。
沉重的车轴压在冻硬的黄土路上,发出让人牙根发酸的碾压声。两百辆装满重金属的大车,在官道上拉出一条长长的黑线。
江鸿骑在一匹毛色水滑的黑马上,外面罩着一件挡风的黑色大氅。
马鞍右侧挂着一个沉甸甸的油纸包。那是他用剩下的火药配制出来的简易炸雷,里面掺了生铁片和碎瓷片,引线用防水的牛皮纸包了三层,防着路上的湿气。
特使被重新包扎了伤口,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厚棉袄,躺在中间的一辆粮车上。他手里紧紧搂着那把劈开石板的陌刀,谁靠近他半步,他都要瞪起满是血丝的眼睛呲牙。
冷风裹挟着沙土,像鞭子一样往人脸上抽。
出了凤翔县地界,往前走三十里,就是宁阳府下辖的西关道。这是去平阳府的必经之路,两边是陡峭的土坡,中间只有一条能并排走两辆马车的窄道。
江鸿坐在马背上,随着马步微微起伏。
那些文官们都是聪明人。聪明人做事,讲究一个名正言顺,绝不落人口实。
他不会派黑风岭那种土匪来劫道,因为这批货数量太大,土匪吃不下,也容易留下把柄。他一定会动用官府的力量,用合乎大新律法的规矩,把这批军械光明正大地扣进府城的武库里。
车队刚绕过一个山坳。
走在最前面的左池猛地勒住缰绳。
战马人立而起,两只前蹄在半空中刨动,发出一声长嘶。
“停!”
左池抬起右臂,打了个手势。
后头赶车的伙计赶紧拉紧缰绳,木制刹车片死死咬住车轮,摩擦出刺耳的嘶鸣。
前方的官道上,气氛变了。
原本就不宽的黄土路,被三排削尖了原木的拒马死死卡住。尖锐的木刺直指车队的方向。
拒马后头,密密麻麻站着几百号穿红黑双色号服的府城官兵。他们手里端着两丈长的白蜡杆长枪,枪尖斜向上挑起,组成一片枪林。最前排的一百多个弓箭手,已经从箭囊里抽出了羽箭,搭在军中制式的角弓上。
箭头反射着正午惨白的阳光,形成一片刺眼的白斑。
带头的将官骑着一匹枣红马,身上穿着明光铠,甲片碰撞哗啦作响。他手里提着一杆精铁长枪,马鞍旁边还挂着一面宁阳府的认旗。
他催马上前两步,枪尖遥遥指着江鸿的鼻梁。
“宁阳府府令大人有令!”
将官的声音在空旷的官道上回荡,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官威。
“防范流寇,严查过往车辆!凤翔县的车队,全部卸下货物,接受府衙查验!敢有违抗者,按谋逆论处,就地正法!”
左池的大拇指猛地挑开刀格,半截刀身滑出牛皮鞘。
身后一百个县正司的差役同时抽刀,刀背在冷风中发出整齐划一的摩擦声。几十把装填好短箭的连弩也端平了,对准了前方的弓箭手。
江鸿坐在马背上,没说话。
他看着前方那几百个严阵以待的官兵,在心里把余悠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虽说那群文官从来不是一个人,但此刻江鸿脑海里能想的起来的,只有一个余悠。
这群老东西的算盘打得确实精。
只要江鸿今天敢认怂,让人卸货查验,这批货立刻就会被扣上“私造军械”的帽子,连带凤翔县的铁矿账本一起被封存,康王等不到刀,平阳府一破,凤翔县就是下个死鬼。
可要是硬闯,那就是带兵冲撞官军关卡,造反的罪名当场坐实,对面那一百多个弓箭手,一轮齐射就能把押车的伙计射成筛子。
进也是死,退也是死。虽然江鸿知道,暗地里还有徐庆一帮人时刻盯着自己这边,但自己身后还有那么多人,他不能赌。
将官见江鸿不答话,以为对方怕了,冷哼了一声,高高举起戴着皮手套的右手。
“本将只数三声!不卸甲下马者,杀无赦!”
“弓箭手准备!”
嘎吱嘎吱的弓弦拉伸声连成一片,像是一群催命的野鬼在磨牙。
“一!”
将官喊出第一个数字。
江鸿慢慢解开黑色大氅的系带。
大氅顺着肩膀滑落,搭在马背上,他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发僵的脖颈,骨节发出两声脆响。
“二!”
将官的右手举到了最高点。
江鸿垂下右手,摸向马鞍旁边那个沉甸甸的油纸包,手指挑开最外层的牛皮纸,捏住了那根露在外头的火药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