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顺着狭窄的官道口倒灌进来,卷起地上的黄土,打在人脸上生疼,像是无数根细针在扎。
官道两侧是陡峭的土坡,光秃秃的没有半点植被,狂风穿过山口,发出呜咽般的嘶吼,更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二!”
将官戴着厚重皮手套的右手举在半空,五根手指绷得笔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马背上的江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带着被风撕裂的沙哑。这一声计数,像是催命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江鸿稳稳地坐在马背上,胯下的黑马似乎也感受到了周遭的紧张气氛,不安地刨着蹄子。他的手指轻轻捏住了牛皮纸包裹的引线,粗糙的纸面摩擦着指腹,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只要他稍微用力扯开,再把火折子往上一凑,这包掺了碎生铁片的炸雷扔进前面那堆官兵里,瞬间就能清空半个官道,血肉横飞的场面几乎就在眼前。
但他没动。
脑子里的算盘打得劈啪作响,每一个念头都清晰得如同刻在石板上。
那些老狐狸们把官军摆在明面上,摆明了是阳谋,根本不打算遮掩。这批军械要是被扣,平阳府的康王就是死路一条——内城早已粮草断绝,面对西狄人的回回炮,没有像样的武器,守不了多久。
可要是他今天在这扔了炸雷,带人冲破朝廷的关卡,那凤翔县全体上下立刻就会被扣上谋逆的帽子。
到时候,他们连剿匪的借口都不用找,直接调动宁阳府的大军平叛,康王就算拿到了刀,也成了反贼的同党,到时候只会死得更惨。
一边是康王的生死,一边是凤翔县的安危,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亏本,江鸿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缓缓松开手指,把手从油纸包上收了回来,动作平静得像是只是掸了掸灰尘。
随即,他抬起腿,翻身下马。
皂靴踩在冻硬的黄土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官道上格外清晰。
将官看着江鸿下马的动作,那张被风吹出两团高原红的脸上,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他提着精铁长枪的手往下压了三寸,枪尖不再直指江鸿的鼻子,而是斜斜地点着地面,紧绷的肩膀也微微耷拉了些——看来这传闻中的凤翔县幕后操手,还算是个识时务的。
“算你识相。”
将官冷嗤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随即催动胯下的枣红马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削尖的木制拒马后头。
那拒马排列得整整齐齐,尖锐的木头像一排獠牙,把官道堵得严严实实。
他从明光铠的护心镜底下掏出一卷盖着鲜红大印的公文,手腕一抖,公文在半空中展开,借着风势舒展开来。
“宁阳府府令赵大人手令!”
将官拉长了调子,官腔拿捏得十足,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近日西关道流寇猖獗,屡有刁民夹带违禁军械资敌,凤翔县车队所载货物,形迹可疑,着令全数卸车,由本将押解回府城武库,逐一查验!若无违禁品,十日后自来府衙领回。”
十日后?
江鸿在心里冷笑一声。
平阳府的城墙连今晚都撑不过去,十日后,恐怕只剩下一片废墟了,这些人,为了一己私欲,根本不管前线将士的死活。
左池站在江鸿身侧半步的位置,大拇指死死抵住刀格,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崩了起来,皮下的血管突突地跳,显然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边缘。
他跟随江鸿这么久,从来没受过这样的屈辱,更见不得有人拿前线将士的性命当儿戏。
身后那一百个县正司的差役,呼吸声全乱了,粗重的喘息声在风里交织。
几十把连弩的弩机端得平齐,箭头闪着冷光,对准了前排的弓箭手。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愤怒,只要江鸿一句话,这官道立刻就会变成绞肉机,血流成河在所难免。
躺在粮车上的特使挣扎着想爬起来,胸口的伤口被牵扯得剧痛,他闷哼一声,却依旧不肯放弃。
旁边的小棉袄见状,赶紧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低声劝道:“特使大人,您伤得太重,别乱动,不然伤口又要裂开了。”
特使胸口的纱布果然又渗出大片红斑,那刺目的红色在白色的纱布上格外显眼。他咬着没了一半的门牙,牙龈渗出血丝,嗓子里发出野兽一样的呼哧声,像是被激怒的困兽。
“那是我家殿下的保命家伙......谁敢动......我诛他九族......”
特使的声音破了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在风里飘得七零八落,却依旧带着一股慑人的狠劲。
他是康王最忠心的部下,这次为了给康王报信,九死一生才从平阳府突围出来,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这批能救命的军械被人扣下。
江鸿没理会特使的叫骂,他知道特使是急坏了,此刻多说无益。
他慢条斯理地拍了拍黑色大氅上沾着的灰土,动作从容不迫,仿佛眼前的千军万马都不值一提。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马背上的将官身上。
这身明光铠擦得比狗舔的还亮,护心镜上一道划痕都没有,连甲片的缝隙里都看不到半点灰尘。
江鸿在心里腹诽一句,这行头要是拿去京城唱戏,高低得是个角儿,扔在这边关的官道上纯属浪费。
看这将官的样子,恐怕平日里也没怎么上过战场,不过是个靠着关系混饭吃的纨绔罢了。
“将军贵姓?”
江鸿往前迈了一步,距离那排尖锐的拒马不到半尺,几乎能感受到木头上的寒气。他的语气平静,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将官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江鸿,像是在评估眼前这个对手。眼前的年轻人穿着一身青色棉袍,气质温润,看起来不像是个能掀起风浪的人,可他身上那份临危不乱的镇定,又让将官心里多了几分忌惮。
“本将宁阳府守备,陈泰。”
陈泰收起手令,重新握紧长枪,枪杆在手里转了个圈,发出“嗡嗡”的声响,“别套近乎。
本将只认军令,不认人,凤翔县林春和是吧?我劝你痛快点把车挪开,让弟兄们接手,真要闹起来,刀枪无眼,伤了江兄弟这金贵的身子,赵大人面上也不好看。”
他嘴上说着客气话,眼神里却满是威胁,显然没把江鸿放在眼里。在他看来,自己手握重兵,又有府令的手令,江鸿不过是个小小的县令,根本没资格跟他抗衡。
“陈守备。”
江鸿把双手拢进袖筒里,避开刺骨的风口,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平阳府外城已经被西狄人的回回炮砸塌了,康王殿下带着残兵退守内城,粮草断绝,手里拿的是一砍就卷刃的陈年破铜烂铁。这批货,是前线将士的命,是平阳府百姓的希望,你真要扣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泰身后的官兵,那些士兵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犹豫,显然也知道前线的情况,心里并非毫无触动。
陈泰掏了掏耳朵,像是没听到江鸿的话,随即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语气轻蔑:“前线死活,关老子屁事?”
他把长枪往马鞍上一挂,双手按着马鞍桥,身体微微前倾,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贪婪。
“老子吃的是宁阳府的军饷,听的是知府和兵部的令,平阳府就算被西狄人屠光了,那也是边军无能!我只要卡住这条道,把你们这批私造的铁器扣下,就是大功一件!到时候,升官发财,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不比在这喝西北风强?”
两百车精钢陌刀啊!他虽然不懂锻造,但光看那幽蓝的钢口,就知道这批货的价值。
要是能把这批货转手卖给晋商,能换来多大一座金山?这辈子都吃喝不愁了。
一想到这里,陈泰的眼睛都亮了,贪婪的欲望几乎要从眼里溢出来。
“林公子,别拿大帽子压我。”
陈泰拍了拍马脖子,语气带着一丝威胁,“你私自开采铁矿,打造军械,这可是抄家灭门的死罪,赵大人念在同僚一场,给你留了条活路,交出东西,滚回你的凤翔县当缩头乌龟,否则......”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刀,刀尖直指江鸿的眉心,寒光凛冽。
“老子现在就把你按谋反罪就地正法!”
刷——!
拒马后头的几百号官兵齐刷刷往前压了一步,白蜡杆长枪的枪头密集地凑在一起,像一片钢铁丛林,气势骇人。
弓箭手再次拉满弓弦,木材发出令人牙根发酸的嘎吱声,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拉车的挽马受了惊,不安地踢踏着蹄子,发出阵阵嘶鸣,几个赶车的伙计吓得缩在车轱辘底下,两条腿抖得像筛糠,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只是普通的百姓,哪里见过这样剑拔弩张的场面,早就吓得魂飞魄散了。
左池半截刀身已经出了鞘,冰冷的刀光映着他紧绷的脸,只要江鸿一声令下,他立刻就会冲上去,哪怕拼个鱼死网破,也绝不会让这些人把军械扣下。
江鸿站在原地没动,连拢在袖子里的手都没抽出来。
他看着陈泰那张自以为胜券在握的脸,觉得有些好笑。文官养的这帮狗,脑子里除了银子和官帽子,连最基本的局势都看不明白。
他们以为扣下军械就能立功,却不知道这是在自寻死路。
“陈泰。”
江鸿声音不大,却字字句句砸得清清楚楚,穿透了呼啸的风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前线将士在浴血奋战,抛头颅洒热血,守护着大新的疆土,守护着你们的家人,而你们却在这里做敌军的看门狗,阻拦救命的军械。”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指着陈泰的鼻子,语气里满是嘲讽和愤怒:“这谋反的帽子,你戴比我合适得多!”
陈泰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江鸿竟敢如此顶撞他,随即勃然大怒,脸色涨得通红,像是要滴出血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把这帮反贼给我拿下!敢反抗的,格杀勿论!”
陈泰举起佩刀就要往下劈,只要刀落下,这场血战就再也无法避免。
江鸿根本没去看那些对准自己的箭头,那些冰冷的武器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堆没用的废铁。他偏过头,冲着左池吐出两个字,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点火。”
陈泰头皮一炸,下意识以为江鸿要扔炸雷,吓得赶紧往马背上趴,双手死死护住脑袋,生怕被炸得粉身碎骨。
他身后的官兵也乱了阵脚,不少人下意识地蹲下身子,做好了防御的姿态。
但左池根本没去碰马鞍上的油纸包。
他弯下腰,从第一辆粮车的底盘下面,抽出一个成人手臂粗、外面刷着防水黑漆的粗大竹筒。那竹筒看起来平平无奇,却透着一股神秘的气息。
左池一把扯掉竹筒顶端的引信,用力把竹筒往地上一顿,动作干脆利落。
嗤——!
一股浓烈到刺鼻的硫磺味瞬间炸开,弥漫在整个官道上,让人忍不住皱起眉头。
紧接着,一道手臂粗的彩色浓烟从竹筒里喷涌而出,直冲云霄,在灰暗的天空下极其扎眼,红黄交织的烟柱像是一根巨大的光柱,哪怕隔着几十里地,只要没瞎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这不是寻常商队用来示警的白烟,而是江鸿特意准备的、加了特殊矿物粉末的狼烟,是大新边军最高级别的战时告急信号!
陈泰趴在马背上,等了半天也没听到爆炸声,忍不住抬起头,当看到那道直冲天际的彩色烟柱时,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退了个干净,变得惨白如纸,嘴唇也哆嗦起来。
“你疯了......”
陈泰直起身子,声音都在打颤,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
“这是大新边军最高级别的战时告急狼烟!非城破军灭不得点燃!你一个小小县令,敢私放边关狼烟!你这是要掉脑袋的!”
他怎么也没想到,江鸿竟然敢如此破釜沉舟,私放狼烟可是灭九族的大罪,江鸿这是要跟他鱼死网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