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什么不敢的?”
江鸿站在彩色浓烟的边缘,烟雾把他那身青色棉袍染得忽明忽暗,他的眼神坚定,语气里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
“这道狼烟一升空,西关道周围的三个军镇、两个卫所,外加宁阳府城墙上的守军,全都能看见。半个时辰之内,游骑兵就会顺着烟摸过来,到时候,他们自然会查明真相。”
江鸿死死盯着陈泰,一字一句地说道:“陈守备,你说,等周围的援军赶到,看到你带着宁阳府的官兵,把运往前线的军械死死堵在官道上,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饶过你吗?”
陈泰喉咙里像塞了一把干草,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大新律法再怎么被文官揉捏,面上那层纸还是得糊住。
文官们敢暗中绝康王的粮,扣下军械,是因为他们有办法把痕迹抹平,把事情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可现在,这道狼烟直接把桌子掀了,把事情闹到了台面上。
一旦周围的军镇将领赶到,看到这一幕,所有驻防的武将都会知道,是宁阳府在拦着救命的刀,断了前线将士的活路。到时候,群情激愤,别说他一个小小的守备,就是宁阳府的知府赵奔,也得被那些红了眼的边军将领活生生撕了!
“你......你这是要拉着所有人一起死!”
陈泰握刀的手开始不稳,刀身在手里微微颤抖,心里的贪婪和恐惧在激烈地交战。
放箭?现在放箭,就是坐实了截杀运粮队、阻拦军械的罪名,周围的军镇一旦查明真相,他陈泰绝对是被众人推出去顶雷的第一个弃子,死无葬身之地。
不放箭?就这么把人放过去,府令赵奔那边他根本没法交差。
而且,那本黑风岭的铁矿账本还在江鸿手里捏着,那可是能证明赵知府私开铁矿、谋取私利的铁证,放虎归山,后患无穷,以后江鸿要是拿着账本发难,他和赵知府都得完蛋。
陈泰进退维谷,冷汗顺着头盔的边缘往下淌,蛰得眼睛生疼,后背的衣衫也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身上,寒风一吹,刺骨的冷。
他现在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惹上了一个不该惹的人,江鸿根本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好拿捏。
江鸿看着陷入死局的陈泰,心里冷笑。
点狼烟只是把水搅浑,逼陈泰不敢动手,拖延时间罢了。他真正的底牌,现在应该已经在宁阳府城里炸开了。
文官们想用官面的规矩压他,那他就用更狠的底牌,直接把他们的根基挖断。这些文官最在乎的就是自己的乌纱帽和荣华富贵,只要捏住他们的把柄,就能让他们自顾不暇。
两天前,他就让杨正带着几个身手最好的死士,揣着黑风岭那方“宁阳府正堂赵”的私印和账本副本,借着夜色潜入了宁阳府城。
那本账本上,详细记录了赵奔私开铁矿、贩卖军械、克扣军饷的种种罪行,每一条都是杀头的大罪。
算算时间,那份能要了宁阳府府令赵奔老命的东西,现在应该已经摆在宁阳府按察使的桌案上了。
江鸿太了解这些文官了,他们内部从来都不是铁板一块,而是分为不少利益集团,明争暗斗从未停止。平日里,他们或许会为了共同的利益联手对抗皇权,但一旦出现能一口咬死政敌的线索证据,他们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只会争先恐后地落井下石。
赵奔作为宁阳府的知府,平日里肯定得罪了不少人,按察使早就想找机会扳倒他了,现在有了这么确凿的证据,怎么可能会放过?此刻的宁阳府城,想必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赵奔自顾不暇,哪里还有心思管这官道上的事情?
官道上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僵持。
风吹散了部分狼烟,但竹筒里的浓烟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天上窜,那道彩色的烟柱越来越粗,越来越高,像是在向整个西关道宣告着这里的危机。
左池提着刀,眼神警惕地盯着对面的官兵,连弩的弩机一直没有放下,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差役们也死死盯着对面的官兵,每个人都屏住呼吸,谁都不敢眨眼,生怕错过了什么。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味、尘土味和淡淡的血腥味,紧张的气氛几乎要凝固。
陈泰死死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抽搐了两下,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他知道不能再拖了,等周边的游骑兵赶过来,他就真成了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现在,他必须做出选择。
“不管了......”
陈泰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赵知府对他有知遇之恩,不仅提拔他做了守备,还给他不少好处,要是赵知府倒了,他的荣华富贵也就到头了。
“赵大人保我荣华富贵,今天就是把天捅个窟窿,老子也得把你们留下!”
他猛地举起佩刀,肺里的空气全部压向嗓子眼,准备下达放箭的死命令。
哪怕是鱼死网破,他也要拼一把,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陈泰后方通往宁阳府城的官道转角处,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惨烈的马嘶声,那声音凄厉至极,带着一股濒死的绝望。
紧接着,一匹浑身被汗水浸透、嘴角往外喷着白沫的驿马疯了一样冲出土坡。
它的速度太快,加上冻土路面光滑,马蹄子在地上打了个滑,连人带马重重摔在黄土路上,滑出十几步远,最后一头撞在拒马的木桩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马脖子扭曲成一个诡异的角度,显然已经断气了。
马背上的差役被巨大的惯性甩飞半空,像个破麻袋一样重重砸在陈泰的马蹄前,发出一声闷响,半天没动弹。
过了好一会儿,那差役才缓缓抬起头,他的官帽不知道丢在哪了,披头散发,头皮上豁开一条血口子,血水混着汗水糊住了半张脸,看起来狼狈不堪。
他顾不上断裂的肋骨带来的剧痛,也顾不上满身的伤口,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死死抱住陈泰的马腿,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将军......退!快退!”
差役喊得声嘶力竭,嗓音里透着一股子绝望的疯劲,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
“府城出大事了!按察使大人带人抄了府衙,赵大人被抓了!现在城里乱成一团,到处都是官兵,您快回去看看吧!晚了就来不及了!”
这话像一道惊雷,在陈泰的头顶炸开,让他瞬间懵了。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差役,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你......你说什么?赵大人被抓了?这怎么可能?”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权倾宁阳府的赵知府,竟然会被按察使抓了?那他现在所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没有了赵知府的庇护,他扣下军械又能怎么样?不仅得不到荣华富贵,反而会惹来杀身之祸!
“按察使大人......带兵把知府衙门给封了......”
差役的话断断续续,却像是一记闷棍,结结实实地砸在西关道的风口里。
后头那几百号举着长枪的官兵,队伍里突然起了一阵细碎的骚动。
“满大街都是飞着的纸片子......上面印着赵大人和黑风岭土匪分赃的账目......连知府的私印都印在上面!老百姓全疯了,都在骂赵大人扣了边军的粮......乱了,全乱了!”
差役头一歪,彻底晕死过去。
陈泰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握刀的手再也没有了力气,佩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的身体晃了晃,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茫然,像是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江鸿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
他知道,他赢了。文官内斗,终究还是帮了他一把。这场官道上的生死博弈,他笑到了最后。
陈泰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铜钟在贴着耳朵敲。
宁阳府府令赵奔完了。
按察使那条老狗跟赵奔为了宁阳府的赋税分成斗了三年,平时连个屁都抓不着。
现在捏着黑风岭的账本和私印,绝对会把赵奔往死里弄,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
靠山塌了。
那自己带着兵在这截杀凤翔县的运粮车,算怎么回事?帮反贼干脏活?等按察使腾出手来清理余党,第一个砍的就是他陈泰的脑袋。
退?往哪退。
回府城就是自投罗网。
陈泰握着佩刀的手开始哆嗦,刀背磕在马鞍上发出当当的脆响。
得拿住江鸿。
只要把这江县令和这两百车精钢兵器扣在手里,不管是送给按察使当投名状,还是拉杆子去西边占山为王,都有谈判的本钱。
这书生再能算计,身边也就这一百多号人,绝对挡不住几百张弓的齐射。
陈泰猛地抽出马鞭,一鞭子抽在晕死过去的差役背上,打得厚棉衣绽开一团发黑的旧棉絮。
“妖言惑众!赵大人清正廉明,定是这帮反贼放出的谣言!”
陈泰举起佩刀,刀尖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直指江鸿的鼻梁。
“他们是乱党!立刻放箭!射死林春和者,赏银百两!”
官道上的空气瞬间绷紧。
前排的一百多个弓箭手,手指勒在粗糙的弓弦上。
有人咬着牙,有人手在抖,但军令压在头顶,几十张角弓的弓臂被拉到了极限,木材发出令人牙根发酸的断裂声。
左池往前猛跨一步,精钢半截刀身彻底滑出牛皮鞘,挡在江鸿身前。
身后一百号县正司的差役齐刷刷端平连弩,手指扣上了悬刀。
几十支淬了毒的短箭对准了前方的箭阵。
只要对面一松手,这就是一场烂肉换烂肉的对赌。
江鸿没动。
他甚至没去看那些指向自己的生锈箭头。
他转过身,手伸进马鞍左侧的褡裢里,拽出一叠厚厚的麻纸。
这是昨晚让县衙印刷坊连夜赶出来的东西,劣质的松烟墨夹杂着桐油的味道,在冷风里显得格外刺鼻。
江鸿扬起手,将那一摞足有上百张的麻纸用力抛向半空。
狂风卷着黄沙呼啸而过。
厚重的纸叠在半空中被风暴力撕扯开来,化作漫天飞舞的碎雪,劈头盖脸地朝官兵的阵营砸过去。
“知府的底细已经传遍全府城,康王的援军看见狼烟随后就到。”
江鸿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官道上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是要给一个必死之人陪葬吗!”
这几句话砸出去,比一万把刀子还要锋利。
纸片顺着风,呼在官兵的脸上,挂在白蜡杆的枪头上,落在冻硬的泥地里。
前排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伍长,被一张纸糊住了左眼。他下意识地松开拉弓的手,把纸扯下来。
他识字不多,但上面的字印得极大,粗黑的墨迹几乎要透出纸背。
“赵奔......克扣平阳府军需二十万石......抵给晋商换取银票......致边军无粮无甲......”
老伍长念得磕磕巴巴,声音发着颤。
他身旁的一个黑脸汉子手里的弓直接掉在地上。
“俺哥就在平阳府当差......上个月托人捎口信,说一天只能吃一顿清粥,连握枪的力气都没了......他们拿俺哥的命换银子!”
黑脸汉子眼珠子瞬间红了,脖子上的青筋一条条崩了起来。
“俺不射了!俺不帮贪官杀送粮的兄弟!”
汉子一脚踢开地上的角弓。
这情绪就像是掉进干草堆里的火星子。
大新的边军都是世袭的军户,宁阳府的这些守军,谁家没个亲戚在平阳府前线顶着西狄人的刀子?他们在这喝着西北风守关卡,本以为是抓流寇,结果是在帮贪官断自己兄弟的活路。
哗啦啦。
兵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前排的弓箭手纷纷松开弓弦,把箭矢扔在脚下。
后排端着长枪的士兵也垂下了枪头,木杆砸在地上,扬起一阵阵灰土。
几百号官兵的阵型,从内部彻底烂透了。
“捡起来!老子让你们放箭!”
陈泰挥舞着佩刀,在马背上大吼大叫,唾沫星子乱飞。
“抗命者斩!全家充军!”
没人理他。
几个离得近的士兵甚至抬起头,用一种看死人的目光盯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惧怕,全是刀子一样的恨意。
陈泰的声音卡在嗓子眼里。
他看着那一地被踩在脚下的兵器,看着那些冷漠的面孔,力气像是被抽干了。
佩刀从手里滑落,当啷一声掉在石头上。
陈泰双腿一软,从马背上栽了下来,像个破麻袋一样瘫坐在拒马后头,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
完了。
全完了。
江鸿没去看瘫在地上的陈泰。
他走到拒马前,抬起腿,一脚踢断了那根削尖的木桩。
“左池,清道。”
左池收刀入鞘,挥了挥手。
几个膀大腰圆的差役冲上去,三两下就把横在路中间的木制拒马搬开,扔进两边的土沟里。
车队重新启动。
沉重的车轮碾过冻土,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挽马打着响鼻,拖拽着两百车精钢陌刀和救命的口粮,堂而皇之地穿过宁阳府的关卡。
江鸿牵着马,从陈泰身边走过。
陈泰抬起头,满是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江鸿的靴子。
“你算得真狠。”
陈泰嗓子哑得像是在锯木头。
“你连府城里的那些泥腿子都算进去了......用他们的嘴,把赵大人的名声彻底撕烂。你是个疯子。”
江鸿停下脚步。
“我没算计任何人。”
江鸿看着远处的黄土路。
“我只是把你们藏在桌子底下的烂账,翻出来晒了晒太阳。是你们自己把路走绝了。”
江鸿翻身上马,一抖缰绳。
黑马小跑着追上车队。
过了西关道,就是平阳府的地界。
风更大了,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路两边的植被越来越少,光秃秃的树杈子直愣愣地指着灰暗的天空。
车队往前走了三十里。
空气里开始弥漫起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夹杂着很难形容的腥臭。
江鸿骑在马背上,拉紧了大氅的领口。
路边的雪窝子里,横七竖八地倒着几个人。
江鸿勒住马。
左池跳下马背,快步跑过去,翻开一具尸体。
那人身上穿着大新边军的破烂号服,胸口被利器豁开了一道半尺长的口子,血早就流干了,伤口翻卷着,冻成了紫黑色的硬块。指甲缝里塞满带血的泥土,显然死前经历过极度的挣扎。
“公子,是平阳府的逃兵。”
左池站起身,甩掉手上的冰碴子。
“刀口是西狄人惯用的弯刀,死了不到两天。”
江鸿看着那具连双鞋都没有、光着脚冻死在路边的尸体。
他知道,平阳府的内城,恐怕比他预想的还要惨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