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内外勾结
书名:建新 作者:顾里 本章字数:4130字 发布时间:2026-06-22

  车队在满是冻土和血污的官道上继续往前推。


  风刮得越发邪乎,夹带着细碎的冰碴子,砸在脸上又冷又疼。


  路两边的雪窝子里,横七竖八的尸体越来越多。


  残破的边军号服被冻成了暗红色的硬壳,折断的长枪和残缺的肢体混杂在一起,引来几只胆大的乌鸦在半空中盘旋。


  江鸿坐在马背上,大氅裹得很紧。


  左池走在最前头,手里的半截精钢刀一直没回鞘。


  他突然停住脚步,视线盯住了前方道旁的一个浅坑。


  坑里堆着三四具尸体,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弱地蠕动。


  左池打了个手势,两个膀大腰圆的差役小跑过去,粗暴地掀开最上面那具被砍掉半个脑袋的死尸。


  底下蜷缩着一个活人。


  这人身上穿着平阳府边军的号服,不过早就碎成了布条。


  他整个人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捂住腹部,指缝里全是发黑的血污和泥土。一头乱发结满冰霜,脸颊瘦得凹陷下去,只剩下一层青灰色的皮包着骨头。


  “公子,还有气。”


  左池转头冲着江鸿喊了一嗓子,顺手把水囊从腰带上解下来,拔掉木塞。


  江鸿翻身下马,把缰绳甩给旁边的伙计,大步走过去。


  左池捏开那人的下巴,把水囊凑到那干裂发白的嘴唇边,小心翼翼地往里灌了一口掺了烧酒的热水。


  热水顺着喉管流下去。


  那人浑身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咳嗽声,紧接着,他猛地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布满红血丝、完全失去理性的眼睛。瞳孔在眼眶里毫无规律地乱转,最后死死定格在江鸿身上。


  江鸿身上穿着件料子考究的青色棉袍,外面罩着挡风的大氅,脚上蹬着鹿皮皂靴。这身行头在凤翔县不算显眼,但在饿殍遍地的前线,就是妥妥的官老爷做派。


  “狗官......”


  老兵喉咙里挤出两个含混不清的字眼。


  他原本僵硬的身体突然爆发出骇人的力量,一把推开左池递水的手囊。热水泼在冻土上,腾起一团白雾。


  老兵另一只藏在破棉袄底下的手猛地抽了出来,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半截匕首,刀柄上缠满烂布条。


  他手脚并用从浅坑里扑出来,匕首尖直奔江鸿的咽喉。


  左池眼底闪过凶光,大拇指一压刀格,精钢刀刃翻转,就要往老兵的胳膊上削。


  “别动刀!”


  江鸿低喝一声。


  他没有后退,左手一把抓住老兵握刀的手腕,手指用力扣住对方的脉门。老兵本就饿得脱力,这一下扑击全凭一口邪气,被江鸿捏住手腕后,匕首停在半空,再也刺不下去半寸。


  两人距离极近。江鸿能闻到老兵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那是伤口化脓混杂着屎尿的味道。


  “松手。”


  江鸿盯着老兵的眼睛,语气平稳,没有半点起伏。


  “老子杀了你们这帮穿好皮的畜生!”


  老兵根本听不进去,红着眼珠子疯狂挣扎,张开满是黄牙的嘴就要往江鸿的手臂上咬。


  旁边的小棉袄一步跨过来,蒲扇大的巴掌直接扇在老兵的后脑勺上。


  老兵眼前一黑,扑通一声砸在泥地里,匕首脱手掉在一旁,他趴在地上,十根手指死死抠着地面的黄土,指甲翻卷出血也毫无所觉,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咒骂。


  “拿俺们兄弟的命换银子......你们不得好死......全家死绝......”


  几个差役上前,把老兵翻过来死死按住。


  左池上前一步,一脚踢开那把生锈的匕首,转头看向江鸿。


  “公子,这帮溃兵疯了,见着穿好衣服的就咬,咱们还是赶紧赶路,别在这耽搁功夫。”


  江鸿没搭理左池。


  他走到被按在地上的老兵面前,蹲下身子。


  “你叫什么名字?哪个营头的?”


  江鸿从怀里掏出半块硬邦邦的粗面饼子,掰碎了,直接塞进老兵的嘴里。


  粗糙的饼子渣混着口水,刺激了老兵干瘪的胃,他本能地咀嚼起来,干咽下去,噎得直翻白眼。左池赶紧又灌了一口水。


  缓过这一口气,老兵眼里的疯狂稍微退去了一些,意识到江鸿不是那些恶人,他心里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绝望。


  “平阳府,左卫,前锋营老卒,张大牛。”


  老兵不再挣扎,任由差役按着手脚,他偏过头,看着满地的同袍尸体,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水往下淌,冲出两道白印子。


  “全死绝了......前锋营三千号兄弟,一个都没撤下来。”


  张大牛一边哭,一边用额头用力撞击着冻结的地面,发出砰砰的闷响。


  “俺们不怕死!西狄人的弯刀再快,俺们也敢拿命往上填!可是......可是这仗不是这么打的啊!”


  张大牛猛地抬起头,声嘶力竭地吼叫起来,嗓音撕裂。


  “三天前,西狄人的重甲骑兵冲阵。俺们前锋营顶在最前头,盾牌都碎了,硬是用人命把那帮畜生挡在了外城墙底下!眼看就要把他们逼退了......”


  张大牛剧烈地喘息着,胸口的破布随之起伏。


  “朝廷派来的那个李监军,那个没卵子的太监!他坐在中军大帐里,嫌弃风向不对,嫌血腥味熏着他了,竟然下令把中军的认旗往后挪了三里地!”


  官道上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一百多个县正司的汉子,全都不自觉地攥紧了手里的兵器。左池的下颌骨咬得死紧,脸颊上的肌肉突突直跳。


  兵败如山倒。军阵之中,中军大旗就是主心骨。大旗一退,前线浴血奋战的将士就会以为主帅逃了,士气瞬间崩溃。


  “俺们在前面拼命,回头一看,大旗没了!”


  张大牛喉咙里发出野兽被逼入绝境时的哀鸣。


  “阵型一下就散了!西狄人趁机压上来,俺们的刀砍在他们的皮甲上直接卷刃,只能拿牙咬,拿石头砸!三千号人,被人家像赶鸭子一样追着砍!李德全那个王八蛋,为了掩护他自己逃跑,竟然下令关了内城门,把俺们全堵在外面!”


  老兵字字泣血,每一个字都砸在周围人的天灵盖上。


  几个年轻的差役别过头,用力抽着鼻子,眼眶全红了。他们也是穷苦人家出身,太清楚这种被上面当草芥一样抛弃的滋味。


  江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脑子里的算盘打得飞快。


  李德全这么干,绝不是单纯的怕死或者嫌弃血腥味,这太监是皇宫里出来的,见过的阴私手段比这些大头兵吃过的盐都多。


  赵奔在后方断了平阳府的粮草,李德全在前线瞎指挥断了康王的兵力。


  文官集团和内廷太监,这两帮平日里互相掐脖子的人,在弄死康王这件事上,达成了惊人的默契。


  康王手里捏着大新朝一半的边军兵权,但他骨子里还是个守规矩的皇族。


  李德全是钦差,代表的是皇权,甚至可能代表着梁王一脉的权力,康王投鼠忌器,不敢在阵前砍了这太监的脑袋,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根搅屎棍把平阳府的局势搅成一锅烂粥。


  用常规手段,康王必死无疑。


  “放开他。”


  江鸿冲着按住张大牛的差役摆了摆手。


  差役松开手,退到一边。


  张大牛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目光呆滞地看着远处的风雪。他突然怪笑一声,捡起地上那把生锈的匕首,刀尖对准了自己的脖子。


  “兄弟们都走光了,俺一个人活着也没意思。到了底下,俺再去给前锋营当差......”


  张大牛手腕用力,就要往脖子里扎。


  一只手稳稳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江鸿不知道什么时候往前跨了一步,两人的距离再次拉近到不足半尺。


  “死在这里,你对得起谁?”


  江鸿劈手夺下那把破匕首,扬起手臂,远远地扔进路边的草沟里。


  张大牛愣住了,呆呆地看着空空如也的双手。


  江鸿转过身,大步走到第一辆板车前。


  他一把扯开盖在上面的厚重帆布,单手握住最上面一柄精钢陌刀的刀柄,猛地往外一抽。


  铮——!


  极其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在冷风中炸开,盖过了呼啸的风声。


  修长的刀身暴露在惨白的天光下,刃口泛着幽蓝的冷光。没有半点杂质的精钢,在经历过千万次水力重锤的锻打后,散发着一股要择人而噬的煞气。


  江鸿提着这把足有几十斤重的陌刀,重新走到张大牛面前。


  他手腕一翻,刀柄递了过去。


  “拿着。”


  张大牛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接住刀柄。


  刀身沉甸甸的分量压在手心里,冰冷的钢铁触感透过掌心直达心脏,他忍不住伸出大拇指,在刀刃上轻轻刮了一下。


  一道细细的血线立刻在指腹上浮现。血珠子还没冒出来,就被寒气冻住。


  没有卷刃,没有缺口。


  这是一把能斩断马腿、劈开重甲的绝世好刀。


  张大牛这辈子都没摸过这么好的兵器,他哆嗦着嘴唇,死死盯着那道幽蓝的刀光,眼泪再次决堤。


  “朝廷欠你们的,我来还。”


  江鸿指着身后那眼望不到头的车队,两百辆大车,装满了同样的精钢兵器。


  “这些,全是给平阳府送去的,有了这些刀,西狄人的重甲就是一层纸。”


  江鸿居高临下地看着张大牛,声音在风中回荡,没有半点书生酸气,全是刀砍斧剁的果决。


  “你想死,我不拦着,但你甘心就这么窝囊地死在路边?拿着这把刀,带上你剩下的命,跟我回去,把西狄人的脑袋砍下来,再把那些坑死你们兄弟的反贼脑袋,一起砍下来!”


  张大牛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胸腔里那团早就熄灭的火,被这几句话硬生生重新点燃,烧得五脏六腑都在发烫。


  扑通!


  张大牛双膝砸在冻土上,双手高高举起那把精钢陌刀,额头重重地磕在江鸿的皂靴前。


  “前锋营老卒张大牛......愿为大人效死!”


  随着张大牛的嘶吼,路边另外几个原本装死或者昏迷的溃兵,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纷纷挣扎着爬起来,拖着残破的身躯,跪伏在车队两旁。


  江鸿没有躲避这大礼。


  他知道,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世道,这帮被朝廷抛弃的烂命,此刻已经彻底绑在了他的战车上。


  “起来。”


  江鸿翻身上马。


  “你们熟悉地形,在前面带路。抄近道,必须在天黑前赶到平原大营。”


  张大牛拄着陌刀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泥血。


  “大人放心!往西走有一条过山阴的猎户道,西狄人的游骑兵不熟悉那块,咱们能避开他们的眼线,直接插到平原大营的后方!”


  有了这几个熟悉地形的老兵带路,车队行进的速度明显加快。


  路上的积雪越来越厚,挽马喷出的白气在半空中结成冰雾。队伍在崎岖的山道上艰难跋涉,整整两个时辰,除了车轱辘碾压石块的嘎吱声,没人说一句废话。


  临近傍晚,天色开始发暗。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塌下来。


  车队终于爬上了最后一道山岭。


  江鸿勒住缰绳,黑马在山脊上打了个响鼻。


  越过这道山岭,前方是一片开阔的平原地带。那是平阳府最后一道屏障,也是康王主力驻扎的平原大营所在地。


  江鸿眯起眼睛,视线穿过灰蒙蒙的风雪,看向下方的大营。


  没有想象中烽火连天的攻城战,也没有西狄游骑兵冲锋的扬尘。


  偌大的平原大营,外围静悄悄的,连个巡逻的哨位都看不见。


  但营门正前方的空地上,气氛却诡异到了极点。


  两方人马正在对峙。


  左边阵营,密密麻麻站着上万名衣甲破烂、满身血污的边军。他们手里拿着残破的兵器,最前方打着一面千疮百孔的“康”字大旗。


  右边阵营,人数只有不到两千,但这些人个个盔明甲亮,手里端着朝廷兵仗局打造的精良强弩。


  他们簇拥着一顶华丽的八抬大轿,轿子顶上,赫然插着一面代表钦差监军的明黄色杏黄旗。


  康王的残军,和监军太监李德全的亲卫营,手里的刀枪没有指向外敌,而是死死对准了彼此。


  内讧。


  而且是随时可能爆发大规模流血冲突的绝境。


  “这帮没卵子的阉狗......”


  张大牛站在江鸿马前,死死攥着陌刀的刀柄,指关节高高凸起。


  “李德全这王八蛋,又在逼康王殿下交兵权!”


  江鸿看着下方剑拔弩张的阵势,手慢慢摸向马鞍旁边的油纸包。


  这盘死棋,到了该掀桌子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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