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援兵来
书名:建新 作者:顾里 本章字数:4306字 发布时间:2026-06-23

  西风如刀,卷着大西北特有的干硬冰雪,狠命地往人脖子缝里灌。那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像是要把人的骨头都冻脆,刮过脸颊时,疼得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在扎,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吸入肺里,火辣辣地烧得慌。


  平原大营正门前的那片空地上,气氛冷得能把人的骨髓都冻裂。


  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只有风声在呼啸,还有上万名边军将士压抑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透着一股濒死的绝望与隐忍的怒火。


  上万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边军,像一群被逼到悬崖边上的饿狼,挤挤挨挨地列着阵。


  他们个个面黄肌瘦,嘴唇干裂,眼里布满了血丝,那是长期缺乏粮草、日夜鏖战留下的痕迹。


  他们身上的号服早就被西狄人的弯刀砍成了破布条,暗红色的血痂和黑色的泥土冻结在一起,硬邦邦地贴着皮肉,一动就牵扯着伤口,疼得钻心,可没有一个人吭声。


  不少人手里死死攥着的长枪,枪头早就卷了刃,有的甚至被砸得变了形,连个尖都找不着,却依旧被握得紧紧的。


  那是他们的武器,是他们活下去的希望,哪怕已经残破不堪,也绝不松手。还有些人断了胳膊少了腿,靠着战友的搀扶才勉强站在阵中,眼神却依旧坚定,透着一股宁死不屈的狠劲。


  康王站在阵型最前头。


  这位名义上统领大新边军的塞王,此刻身上的山文甲碎了半边,露出里面同样沾满血污的内衬,灰白夹杂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黏在汗湿的额头上。


  他的脸颊深陷,眼窝发黑,显然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他死死扣住腰间佩剑的剑柄,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前线战事吃紧,西狄人的大军步步紧逼,后方朝廷断粮断饷,现在还要夺他兵权。


  更让他焦灼的是,他一眼就瞥见了车队前头那个熟悉的身影,心脏猛地一沉,一股又急又怒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怎么敢来?


  一年前,东宫变故,皇太孙江鸿“暴病而亡”的消息传遍京城。


  彼时康王正在边关戍守,听闻消息后险些拔剑闯京,却被心腹死死拦住。


  他本以为江鸿到了凤翔县后会就此蛰伏,等待时机,却没料到,他竟会带着两百车军械,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这杀机四伏的平原大营。


  这浑水,他怎么能趟!


  对面不足二十步的地方,站着两千多名从京城调来的禁军。


  这帮人个个穿着崭新的罩甲,上面连一点灰尘都没有,手里端着朝廷兵仗局刚打出来的精良强弩,弩机上着弦,箭头齐刷刷地指着康王的残部,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慢。他们的脸上没有丝毫风霜之色,个个面色红润,眼神轻蔑,显然是养尊处优惯了,根本没把这些浴血奋战的边军放在眼里。


  禁军簇拥着一顶避风的八抬大轿。


  轿子用料考究,四周挂着厚厚的棉帘,挡住了刺骨的寒风,与周围的荒凉破败格格不入。


  轿子前头,站着个穿绯红官服的中年男人。


  这人胸前补子上绣着云雁,是正四品的官职,手里高高举着一卷明黄色的卷轴,脸上带着倨傲的神色,眼神里满是不屑。


  “康王殿下,内阁的钧旨在此。”绯袍文官金封瑜抖了抖手里的卷轴,那卷轴展开时发出“哗啦”一声响,在寂静的空地上格外刺耳。


  他拿腔拿调地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平阳府外城失守,丧师辱国。内阁体恤殿下年迈,特命下官协同李监军接管大营防务。殿下交出虎符,随下官回京述职,这是朝廷的体面,也是给殿下一条生路。”


  “生路?”康王喉结滚了一下,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火气,像是在粗砂纸上狠狠磨过,沙哑而刺耳:“金封瑜,你少拿内阁压本王!”


  他往前迈了一步,身上的甲片碰撞发出“哐当”的声响。


  “前线将士在前面拿命填,一天三顿饭都吃不饱,连御寒的棉衣都没有,你们在后头却锦衣玉食,断粮断饷!现在西狄人的大军就在五十里外,随时都可能打过来,你让本王交兵权?兵权给了你们这帮连刀都没摸过的废物,这平原大营明天就得变成乱葬岗!你们这是要断送大新的半壁江山!”


  “殿下慎言。”八抬大轿的厚重棉帘子被人从里面挑开,一股温暖的气息夹杂着淡淡的熏香飘了出来,与外面的寒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个披着大红羽纱氅衣的人走了出来,这人面白无须,眼角满是细碎的褶子,眼神阴鸷,手里捧着个掐丝珐琅的手炉,时不时用手摩挲着,显得极为享受。


  他正是大新朝的监军太监,李德全,深得宫里那位的信任。


  “这粮饷调拨,自有兵部和户部的章程,殿下打输了仗,就往朝廷头上泼脏水,这可不是人臣的本分。”李德全用戴着赤金护指的手指拨弄了一下手炉里的银丝炭,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里满是讥讽。


  “杂家这可是为了殿下好。您捏着兵权不放,京里头那些言官的折子,可是已经把‘拥兵自重’四个字写上去了。殿下要是再执迷不悟,抗旨不遵,那可就不是述职那么简单了,到时候,恐怕连亲王的爵位都保不住,甚至可能......”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里的威胁,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放屁!”康王身后,一个瞎了左眼的偏将猛地抽出腰刀,刀身出鞘时发出“噌”的一声脆响。


  “要不是你这阉狗瞎指挥,在黑石关,非要把中军大旗往后撤,让前锋营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我前锋营三千弟兄怎么会全军覆没!老子今天先劈了你,为弟兄们报仇!”


  瞎眼偏将姓赵,是前锋营仅存的几个军官之一,那场战役,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弟兄们一个个倒下,心里的恨早就积压了太久,此刻再也忍不住了。


  他刚往前迈出半步,对面的禁军阵营里立刻传来一片机括上膛的脆响。


  两千把强弩的箭头死死锁定了赵偏将的脑袋,只要他再往前一步,立刻就会被射成筛子。


  “退下!”康王猛地转头,厉喝一声,声音里满是威严与无奈。


  赵偏将愣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看着康王。


  “殿下!”


  “本王让你退下!”康王的声音更沉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他太清楚眼前的局势了,金封瑜手里拿的是内阁文书,代表的是文官中枢;李德全代表的是宫里的意思。


  文官集团和内廷这两帮平日里恨不得掐死对方的人,在夺他兵权这件事上,竟然穿了一条裤子,摆明了是要置他于死地。


  只要这边军大营里有人敢先动手,谋反的帽子立刻就会扣下来,到时候,这上万名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全都会变成诛九族的反贼。


  他康王可以死,但这帮苦哈哈的汉子不能背着骂名死——更不能让江鸿因为这事暴露在危险之下!那位皇孙是先太子唯一的血脉,绝不能折在这里!


  赵偏将看着康王眼底的挣扎与痛苦,终究还是咬了咬牙,不甘心地收了刀,狠狠瞪了李德全一眼,退回到队伍里,拳头却依旧攥得死死的,指节发白。


  就在这僵持得连空气都要冻结的当口,一阵沉闷的声响从后方的山道上传来。


  嘎吱——嘎吱——


  那是重载车轮碾压冻土的声音,沉闷而有力,随着风势,越来越清晰。


  所有人下意识地转过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风雪中,一支庞大的车队缓缓推上平原。两


  百辆大车,每一辆都盖着厚重的防水帆布,被压得极低,显然装载的东西极为沉重。


  拉车的挽马喷着粗气,鼻孔里喷出白色的雾气,脚步沉重而坚定。车队两侧,跟着一百多号穿着凤翔县差役服色的汉子,个个手持连弩,腰挎长刀,眼神警惕,气势不凡。


  走在最前头的,是骑在黑马上的江鸿。身姿挺拔,脸上没有丝毫畏惧之色,迎着风雪,缓缓走来。


  他褪去了东宫时期的青涩,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与锐利,可那股子与生俱来的气度,依旧藏不住。


  康王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又疼又急。


  他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把江鸿赶走,可理智告诉他,不能——江鸿既然敢来,必然有备而来,此刻发作,只会让金封瑜和李德全起疑。


  李德全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视线落在那些压得极低的车轱辘上,心里咯噔一下。


  他虽然没打过仗,但在宫里见多识广,能把车轴压成这样,车上拉的绝不是普通的米麦,定是重物。


  一阵狂风卷过,掀开了第一辆大车的一角帆布。


  幽蓝的精钢光泽在灰暗的天光下闪了一下,刺得人眼睛生疼。那是一种极为纯正的钢色,一看就知道是上好的精钢打造而成。


  李德全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瞬间变了颜色,从白皙变得铁青,手里的珐琅手炉差点掉在地上。


  他一眼就认出,那是陌刀的刀刃,而且那成色,比兵仗局给禁军打造的还要好上三分。两百车这样的陌刀,那是何等可怕的战力!


  “好大的胆子!”李德全尖着嗓子,声音在空旷的营门前显得格外刺耳,带着一丝惊恐。


  “哪来的刁民,竟敢私造军械!还敢堂而皇之地运到军营来!来人,把这批私造的军械全数查封!把领头的那个给杂家拿下,就地正法!”


  金封瑜也反应过来,脸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私造军械,这可是谋逆的大罪!他立刻跟着附和,语气严厉:“大新律例,民间私藏铁甲兵刃超过十件,即为谋逆!你们这两百车军械,分明是要造反吗!禁军将士,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拿下!”


  两百名禁军立刻分出一拨,端着强弩,气势汹汹地朝江鸿的车队逼了过去,脚步整齐,显然是训练有素。


  康王的手心攥出了汗。


  他当然知道这批精钢军械是救命的东西,可李德全扣下的“谋逆”帽子太狠了。


  江鸿没有兵部堪合,没有朝廷文书,就算他是皇太孙,这批军械还是私造。他要是出头保下,不仅坐实了自己“拥兵自重”的罪名,还可能牵连江鸿,文官集团绝不会放过这个斩草除根的机会!


  康王牙关咬得咯吱作响,手再次握紧了腰间的佩剑,指节发白,想拔剑,却又硬生生忍住。


  他只能在心里祈祷,江鸿能知难而退,或者,能有办法化解这场危机。


  周围的边军将士看着那些禁军去夺救命的刀,发出一阵阵压抑的低吼,像是一群被拔了牙的老虎,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骑在头上拉屎,眼里满是愤怒与不甘。


  他们太需要这批军械了,太需要一场胜利来提振士气了!


  江鸿坐在马背上,把康王的挣扎与焦灼看得清清楚楚。


  他心里清楚,康王是担心他,不愿他卷入这趟浑水。


  可他不能退——先太子的冤屈要昭雪,文官集团的阴谋要戳破,大新的江山不能毁在这帮蛀虫手里。


  平原大营是关键,康王是关键,他必须来。


  他在心里腹诽一句,这帮京城来的官老爷脑子里塞的都是豆腐渣吗?前线都快死绝了,还在玩制衡那一套,一心只想夺权,简直是祸国殃民!


  江鸿翻身下马,把缰绳随手扔给旁边的伙计,动作从容不迫。


  徐庆半截精钢刀瞬间出鞘,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差役,直接挡在江鸿身前,形成一道人墙。连弩的弩机端平,对准了逼过来的禁军。


  “退下。”江鸿伸手在徐庆肩膀上拍了一下,语气平静。


  徐庆没动,死死盯着对面的弩箭,眼神坚定。


  “公子,他们人多势众,您这样过去太危险了!”他跟着江鸿这么久,深知江鸿的身份敏感,此刻暴露在禁军的弩箭之下,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我让你退下。”江鸿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分量。


  “相信我,他们不敢动我。”


  徐庆咬了咬牙,看着江鸿坚定的眼神,终究还是选择了相信。


  他收刀入鞘,带着人往两边散开,让出一条道。


  江鸿拢着袖子,一个人迎着几十把指着他胸口的强弩走了过去。


  他走得很慢,皂靴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寂静的环境里格外清晰。他甚至没去看那些闪着寒光的箭头,仿佛那些根本不存在一样,直接穿过禁军的包围圈,径直走到金封瑜和李德全的面前。


  两人距离不过三步。


  江鸿停下脚步,目光在绯袍文官和太监脸上扫了一圈,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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