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造次!
书名:建新 作者:顾里 本章字数:4295字 发布时间:2026-06-24

  “私造军械?”江鸿掸了掸大氅上的落雪,动作优雅而从容,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满不在乎的轻蔑。


  “这位公公,还有这位大人,出门办差都不带脑子吗?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明白?”


  金封瑜气得脸上的肉直哆嗦,脸色涨得通红。他还没认出眼前这个有些消瘦的年轻人呢。


  他身为朝廷正四品官员,何时受过这样的侮辱?


  “放肆!你一个白丁,竟敢侮辱朝廷命官!来人,给我掌嘴!”


  江鸿没搭理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份盖着鲜红大印的折子,直接扔在金封瑜脚下,“啪”的一声,在雪地里格外响亮。


  “看清楚了,这是凤翔县衙备过案的民团名册,我身后这些,是我凤翔县的乡勇。车上拉的,是我凤翔县为了剿灭黑风岭流寇,自行筹措的民团防身器具。”


  江鸿往前逼近一步,眼神死死钉在金封瑜脸上,语气凌厉起来。


  “大新律例,各州县为保境安民,遇匪患猖獗时,可由地方士绅上报县衙,自行筹建民团,器械自理。怎么,内阁的钧旨里,连地方剿匪的民团也要管?还是说,在你们眼里,剿灭流寇、保护一方百姓的安危,也成了谋逆之举?”


  话音砸在地上,掷地有声。金封瑜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他根本没料到江鸿会搬出这么一条偏门的律例。


  民团确实可以自备器械,这本是当年为了应付南方倭患留下来的规矩,后来各地为了省钱,也就默认了这一做法。


  可这二百车精钢陌刀,杀伤力如此巨大,你管这叫防身器具?这分明是在强词夺理!


  周围喧闹的背景音,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金封瑜身上,等着他的回应。


  “强词夺理!”李德全尖叫起来,显然也被江鸿的话噎得不轻。


  他手里的珐琅手炉猛地砸在地上,“哐当”一声,银丝炭滚落一地,把雪地烫出一个个黑窟窿。“什么狗屁民团!谁家民团用得起这种精钢兵刃!你分明就是康王养在暗处的叛党!是想里应外合,谋朝篡位!来人,把他给杂家乱箭射死!”


  禁军的弩手立刻扣紧了悬刀,眼神警惕地看着江鸿,只要一声令下,就会立刻开火。


  江鸿没退,反而再次往前迈了一步,几乎快要贴到李德全的鼻尖上,身上的寒气逼得李德全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我是康王殿下特聘的军需官,这批民团器械,是平阳府借调的,借条就在康王殿下的中军大帐里,随时可以查验。”


  他顿了顿,特意加重了“特聘”二字——这是他与康王早已约定好的说辞,既给了康王台阶,也为自己的身份做了铺垫。


  “现在西狄人的大军压境,平原大营急需物资,将士们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随时都可能城破人亡。你们倒好,带着京营的人堵在营门口,阻拦军需入营,不让将士们拿到救命的器械。”


  江鸿猛地转过头,看着那群端着强弩的禁军,厉声喝道,声音里充满了威严与愤怒,“大新军法第一条!战时阻挠军需供给者,不管是什么身份,一律按通敌论处,就地斩立决!你们现在的所作所为,和通敌叛国何异!难道你们想成为大新的千古罪人,被后世唾骂吗!”


  话音刚落,一直跟在车队后面的张大牛突然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张大牛是凤翔县的猎户,后来加入了民团,之前也曾跟着江鸿支援过前线,对这些朝廷官员的不作为早就恨之入骨。


  “兄弟们!有人要断咱们的活路!”张大牛一把扯掉身上烂成条的号服,露出满是刀疤和冻疮的胸膛,他双手举起那把沉甸甸的精钢陌刀,刀尖直指李德全。


  “前锋营三千号人就是被这阉狗害死了!现在他连咱们最后一口气都要掐断!跟他们拼了,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这声嘶吼就像是掉进火药桶里的火星子,瞬间点燃了所有边军将士积压已久的怒火。


  上万名压抑到极点的边军彻底炸了。他们原本碍于军规不敢动弹,但现在江鸿把阻挠军需的罪名扣在了对面头上,这就给了他们一个完美的宣泄口。他们再也忍不住了,积压在心底的愤怒、不甘、绝望,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了出来。


  “砍了这帮断粮的狗杂种!”


  “拼了!跟他们同归于尽!”


  “不能让他们毁了平原大营!”


  上万人齐刷刷往前压了一大步,残破的刀枪举了起来,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沉重的脚步声踩得大地都在震颤。


  那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实质性杀气,像海啸一样扑向对面的禁军和金封瑜、李德全,让他们瞬间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两千名禁军瞬间慌了神。


  他们平时在京城里作威作福,欺负欺负老百姓还行,哪里见过这种真正杀红了眼的阵仗。


  那些边军将士眼里的疯狂与决绝,让他们从心底里感到恐惧。前排的几个弩手手一抖,弩箭直接射在了雪地里,发出“噗”的声响。


  后排的人下意识地往后退,原本整齐的阵型立刻乱成一团,不少人脸上露出了慌乱的神色,握着弩的手也开始发抖。


  李德全吓得连连后退,一脚踩在滚烫的银丝炭上,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我的脚!”他整个人跌坐在轿杆上,脸色惨白,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气焰,眼神里满是恐惧。


  金封瑜也是面如土色,举着内阁文书的手哆嗦得像是在打摆子,心里乱成了一团麻。他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他原本以为,凭着内阁的钧旨和禁军的威慑,康王会乖乖交出兵权,可没想到半路上杀出个江鸿,不仅打乱了他的计划,还激起了边军的哗变。


  “你......你是!”金封瑜后退两步,死死盯着面前这个年轻人,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个穿着青色棉袍的年轻人,独自站在两军对垒的阵前,没有穿盔甲,没有拿兵器,却硬生生压住了所有人的气场。


  那挺直的脊背,那说话时微微扬起的下巴,还有那股子把朝廷规矩踩在脚底下肆意揉捏的傲慢,太像了。


  记忆里那个总是穿着明黄常服、在东宫里指点江山的先太子,和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轮廓,极其诡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可再细细去看,这年轻人虽然意气风发,但绝无先太子的傲气,反而多了几分内敛;也无先太子傲气之下的儒雅,反而多了几分野性和沉稳。


  他到底是谁?


  “太孙......太孙殿下!”金封瑜终于反应过来,一时间的恍惚让他下意识地忽略掉了那个“暴病而亡”的传闻,下意识地想到了先太子。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他的声音都开始发抖——如果眼前这人真是皇太孙,那他们今天的所作所为,就是谋逆!


  “太孙?”李德全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他本在宫里干杂役总管,压根没怎么见过那位太孙殿下,此刻见金封瑜这般慌乱模样,赶紧搜肠刮肚去想太孙究竟是何模样。


  难道眼前这个年轻人,真的是那位传闻中已经去世的太孙殿下?如果真是这样,那事情可就麻烦了!


  康王心里一紧,知道不能再等了。金封瑜已经起了疑心,再拖下去,江鸿的身份迟早暴露。他立刻拔出腰间的佩剑,剑锋斜指地面,发出“嗡”的一声轻鸣。


  “都给本王住手!”他大步走到两军中间,挡在江鸿和那群红了眼的边军前面,声音威严而沉重。


  “谁敢再往前一步,军法处置!”


  上万名边军将士听到康王的命令,动作一顿,纷纷停下了脚步,但依旧举着刀枪,眼神里满是不甘,死死盯着对面的禁军。


  康王看着狼狈不堪的金封瑜和李德全,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金大人,李公公,现在你们还觉得,这兵权你们接得住吗?”


  他顿了顿,按照事先与江鸿约定的说辞,继续说道:“这位江公子,确实是本王特聘的军需官。


  凤翔县毗邻黑风岭,流寇猖獗,江公子是当地士绅领袖,自发组建民团剿匪,这批器械便是民团所用。


  如今平原大营告急,江公子深明大义,愿借器械与本王,共抗西狄。你们要是觉得本王做错了,大可以立刻上折子弹劾,本王随时等着朝廷的发落。但今天,这批货必须进营,谁也不能拦!”


  康王把佩剑往雪地里重重一顿,“哐当”一声,剑插入冻土半尺有余,“谁敢拦,本王就用军法,先斩后奏!”


  上万边军同时发出一声怒吼,声震四野,那声音里充满了对康王的支持,也充满了对金封瑜和李德全的愤怒。


  金封瑜脸色惨白,心里彻底慌了。他很清楚地知道,就算不说边军的情绪已经被挑了起来,再硬顶下去,这帮杀红了眼的大头兵真敢把他们剁成肉泥。单说眼前这位“皇太孙”的可能性——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真的,他今天要是动了手,就是灭九族的大罪!


  他权衡利弊,知道今天这兵权是夺不成了,再僵持下去,只会对自己不利。


  “好......好得很!”金封瑜咬着牙,把内阁文书塞进袖子里,他深深看了一眼为首的江鸿,眼神里满是怨毒与不甘。


  “康王殿下既然一意孤行,下官自会如实向内阁禀报,到时候,殿下可别怪朝廷不讲情面!李公公,我们走!”


  几个禁军赶紧上前,把满头冷汗、惊魂未定的李德全塞进轿子里。


  李德全此刻早就没了之前的嚣张,蜷缩在轿子里,浑身发抖,连句话都不敢说了。


  两千禁军就像是打了败仗的鹌鹑,护着轿子,灰溜溜地退到了大营外围的一处空地上扎营,再也不敢靠近营门半步。


  他们心里清楚,现在的边军情绪激动,要是再去招惹,肯定没好果子吃。


  危机解除。


  紧绷的空气终于松懈下来。


  边军将士们看着那一车车拉进大营的精钢陌刀,不少人直接瘫坐在雪地里,捂着脸又哭又笑。那是喜悦的泪水,是看到希望的泪水。有了这批军械,他们就有了和西狄人抗衡的资本,就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康王转过身,看着江鸿,眼神里透着难以名状的复杂——有感激,有担忧,有愤怒,还有一丝无奈。


  他走到江鸿面前:“外头风雪大,请入中军大帐一叙。”


  康王看着江鸿,语气真诚,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江鸿点了点头。


  夜幕降临。


  平原大营里点起了零星的篝火,跳动的火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微弱,却给这寒冷的夜晚带来了一丝温暖和光亮。将士们围着篝火,兴奋地谈论着白天的事情,谈论着那些精钢陌刀,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中军大帐内,没有生炭火盆,冷得像个冰窖。案几上只点着一根粗糙的牛油蜡烛,昏黄的光晕在风中摇曳,照亮了帐篷内的一小片区域。帐篷里只有两个人,康王和江鸿。


  康王站在沙盘前,手里捏着一根用来推演阵型的木棍。


  沙盘上画着平原大营周边的地形和敌我双方的兵力部署,一目了然。他没有去看沙盘上的敌我态势,而是背对着江鸿,沉默了足足半柱香的时间,帐篷里只有蜡烛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江鸿坐在下首的胡床上,手里端着一碗早就凉透的粗茶。他没喝,只是静静地看着康王的背影,等待着康王开口。他知道,康王此刻心里定是翻江倒海。


  啪。


  突然,康王手里的木棍被硬生生折断,断裂的声音在死寂的大帐里格外清晰。


  他转过身,走到江鸿面前。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钉在江鸿的脸上,像是一把要剖开皮肉看骨头的刀,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愤怒、担忧、急切,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疼惜。


  康王猛地俯下身,双手撑在江鸿面前的案几上,身体前倾,死死盯着江鸿的眼睛,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嗓音颤抖得厉害,连带着下颌的胡须都在哆嗦,“你......怎么敢来?!”


  这三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焦灼。


  “这里是前线,是死地!文官集团巴不得抓你的把柄,你现在带着两百车军械闯进来,跟把脖子伸到刀底下有什么区别!”


  他顿了顿,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恳求。


  “鸿儿,听十三叔一句劝,今夜就走,这批军械本王留下,功劳全算你的,你赶紧回凤翔县,安安稳稳过日子,别再蹚这浑水了,你是大哥唯一的血脉,不能折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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