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鸿看着康王激动的神情,心里一暖。
他放下手里的粗茶,缓缓站起身,目光与康王平视,语气坚定而沉稳:“十三叔,我不能走。”
江鸿伸手,轻轻拍了拍康王的肩膀。
“王叔,我知道您担心我,但我已经不是那个需要人保护的皇孙了,凤翔县的铁矿,是我一手盘活的;这批军械,是我亲自督造的;民团的弟兄,也是我一手训练的。我有能力自保,也有能力帮您。”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而且,我既然来了,就没打算空手回去。西狄人要打,文官集团要除,我的冤屈要昭雪——这趟浑水,我趟定了。”
康王正欲开口多说,帐外骤然炸开一阵尖锐的叫骂。
“作甚!谁给你们的狗胆触碰辎重!”
左池的暴喝撕裂风雪,紧随其后的,是连串密集的利刃出鞘声。
“咱家乃内廷钦差监军!”李德全那破锣般的公鸭嗓在雪夜中肆意穿透:“这平阳大营内,有何物是咱家查不得的!给咱家挑开防雨毡布!”
外头传来布帛撕裂的刺啦声,李德全的声音愈发跋扈,透着小人得志的猖狂。
“金大人有令,此批辎重来路存疑。即刻造册入库,交由禁军全权接管!”
康王面孔瞬间铁青,额角青筋狂跳,他一把攥住剑柄,骨节发出脆响。
“这群寻死的阉党!”康王大步迈向帐门,浑身翻涌着实质化的杀机:“真当本王的剑锋饮不得血!”
“十三叔留步。”江鸿豁然起身,五指扣住康王的腕骨,江鸿手劲极大,硬生生拽停了这位暴怒的统帅。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三岁黄口小儿尚且通晓此理。”江鸿负手绕过案几,双眸凝视康王的双眼。
“十三叔要江鸿抛弃新朝疆土?要江鸿独自退回凤翔做个缩头乌龟?”江鸿言语如刀,切开帐内的凝重。
“文臣贪腐误国,阉竖专权乱政。满朝禽兽将边军将士的性命视作党争筹码,更将大新山河充作利益交换的筹码。”江鸿向前逼近,气势攀升至顶峰:“江鸿今日若退。这天下谁来替喋血边疆的士卒讨还血债!”
江鸿猛地探出右手,食指如枪,指尖重重戳在沙盘的平阳府城池模型上,沙土崩塌,模型碎裂。
“今日江鸿便在此地昭告身份,江鸿立足之处,即为新朝国土之界碑!”
康王凝望江鸿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容,往昔那个在东宫书房里怯懦躲闪、连剑都握不稳的皇太孙形象,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个临危不乱、敢在两万大军对峙中掀翻朝廷威压的年轻人——他的眼神里没有半分青涩,只有历经蛰伏后的沉稳与锐光。
像极了当年那位坐镇东宫、运筹帷幄的先太子。
康王眼眶骤然决堤,积压了十数年的浊泪奔涌而出。
他想起江鸿“暴病而亡”的消息传来时,他深夜在帐中拔剑斩案的绝望。
“大哥!”康王猛然转身,面朝京师的方向,粗糙的双掌死死捂住脸庞,指缝间溢出压抑多年的绝望呜咽。
那声音不似一位统领五万边军的塞王,反倒像个失去了依靠的孩童,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
蛰伏十数载的憋屈与悲恸,在江鸿那句“这趟浑水,我趟定了”的话语里彻底炸裂。
这位铁血亲王,此刻竟哭嚎得宛如幼童,将所有的隐忍都倾泻而出。
“鸿儿长成了!”康王仰起头,冲着帐外呼啸的风雪虚空嘶吼,声音嘶哑却带着无尽的欣慰。
“大哥你可曾看见!”
江鸿静立一旁,双手负于身后,目光平静地看着康王。
他并未俯身搀扶,也没有出声劝慰。
冷风顺着帐缝灌入,吹拂着两人的衣摆,发出簌簌的声响。
康王那撕心裂肺的哭嚎终究渐渐平息,化作粗重的喘息。
他抬起手臂,抹去泪痕与泥污,露出一张虽显狼狈、却眼神清明的脸庞。
他缓缓站直身躯,往日的颓唐与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获信仰的坚定。
康王大步迈向案几,步伐沉稳如岳,他双手捧起案几上那半块青铜虎符,虎符上的纹路因常年摩挲而发亮,承载着五万边军的生死荣辱。
他将虎符郑重递送至江鸿胸前,眼神里没有丝毫犹豫。
“殿下既已展露真龙之身,便该执掌这兵权。”康王单膝触地,脊背挺得笔直。
“平阳大营五万儿郎,自此刻起皆听殿下号令!臣江承策,愿为殿下流尽最后一滴血!”
言辞铿锵,没有半分权衡,没有一丝疑虑,唯有对江氏皇族、对先太子血脉纯粹到极致的忠诚。
江鸿双臂依旧负于身后,未曾探出半分,目光平静地看着胸前的虎符,也看着跪地的康王。
“十三叔会错意了。”江鸿嗓音低沉,透着理性的冷硬,没有半分借机夺权的贪婪。
“江鸿今日展露身份,并非为了这半块虎符,只为让你知晓,你背后立着的,是新朝的储君,是绝不会让边军将士白白牺牲的主心骨。”
他微微倾身,目光直逼康王的眼眸,语气坦诚而坚定:“江鸿不通兵法,更不懂排兵布阵,战场之上,战机稍纵即逝,断不可因储君之名而误了大事。”
“行军打仗,自当交由最懂战事的统帅操持,十三叔乃大新朝的塞王,西狄人闻之丧胆,这平原大营的排兵布阵之事,全凭十三叔决断。”
话音刚落,江鸿话锋一转:“江鸿能做的,只有两件事。其一,为边军源源不断运送最精良的军械与满仓的粮草,让弟兄们有刀可握、有饭可吃;其二,将那群在后方暗中掣肘、断粮断饷的乱臣贼子——”
“全数剁成肉泥!”
康王身躯微震,猛地抬头仰望江鸿。
眼底的惊愕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明悟与滚烫的激动。
储君此举,哪里是推却兵权,分明是在交付毫无保留的信任——他将战场指挥权完完整整地交还自己,却替自己斩断了所有后方隐患,让他可以毫无顾忌地与西狄人厮杀!
康王攥紧虎符,胸膛里燃起一团熊熊烈火,驱散了帐内的严寒。
他缓缓起身,目光坚定地与江鸿对视,无需多言,两人已然达成了无声的默契。
就在此时,帐外风雪骤厉,喧嚣声陡然拔高数度,肉体碰撞的闷响接连炸开,紧接着便是一声沉重的撞击声。
一名凤翔县的差役身躯重重砸在中军大帐的牛皮帐布上,帐布瞬间凹陷出一个狰狞的弧度。那差役喷出一口鲜血,艰难地嘶吼:“瞎了你们的狗眼!敢闯……敢闯统帅大帐!”
“反了!反了!”李德全扯着公鸭般的尖嗓子厉声尖叫,声音穿透风雪,带着极致的傲慢与愤怒。
“咱家手持内阁钧旨,奉命清点大营物资!尔等区区乡勇差役,也敢阻拦?便是形同谋反!”
脚步声碾压积雪的咯吱声、刀剑相击的脆响交织在一起,李德全的叫嚣步步逼近中军大帐,带着一股子鱼死网破的疯狂。
“轰!”
中军大帐的毡帘遭受重击,猛地向上翻卷,冰冷的狂风裹挟着密集的冰碴子瞬间倒灌入帐。
案几上的牛油烛火剧烈拉扯,焰苗摇曳不定,几近熄灭。
昏暗中,金封瑜一袭绯红官袍,衣摆沾满雪水与泥泞,大步跨过门槛,脸上早已没了白日的仓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志在必得的狂热。
他身后,数名披甲禁军紧随其后,手中钢刀寒光闪烁,显然是早有预谋。
他与李德全商议许久,终究抵不过“斩草除根”的贪念。
不管江鸿究竟是不是那位“暴病而亡”的皇太孙,只要他隐姓埋名藏在凤翔县,今日便将计就计,将他与康王一同扑杀在此。
届时平原大营落入他们之手,生杀予夺全凭一念,江鸿的身份、康王的罪名,还不是由他们随意编造?
“康王殿下!事到如今,你还敢抵赖谋反之罪!”金封瑜面容扭曲,扯开狰狞的冷笑,双臂平举,赫然端着一件黑沉沉的重器。
那是凤翔县工坊专为撕裂西狄重装骑兵锻造的精钢连发重弩!
江鸿眉头微挑,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这重弩威力无穷,他本命左池将其掩藏于辎重车底,未曾想竟被金封瑜的鹰犬翻找了出来。
“好极了!真是天助我也!”金封瑜高高举起重弩,狂态毕露。
“此等齿轮机括连发重弩,乃大新律例严禁的军国凶器!京师兵仗局耗尽工匠心血,亦无此等精妙构造图谱!你康王竟敢在军营之中,私藏此等大逆不道之物,不是谋反是什么!”
他猛然转动脖颈,视线锁定江鸿,抬起左手,食指直指江鸿的鼻尖,声音尖利如枭:“还有你这来历不明的贼子!勾结塞王,私铸军国重器,公然违抗内阁钧旨!今日便是大罗金仙降世,也留不住尔等项上人头!”
金封瑜放肆大笑,震得帐顶的积雪纷纷坠落,砸在地上簌簌作响。
金封瑜和李德全已经丧失了理智,铁了心要不死不休了!
康王右手闪电般扣住腰间剑柄,利刃弹出一寸秋水般的寒光。
只要江鸿一声令下,他便会即刻拔剑,将这不知死活的文官斩于帐内。
然而江鸿依旧立于原地,衣角未动分毫,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有半分波动。
他的视线扫过那具重弩的机括部件,当看到重弩侧面的保险卡榫依旧处于锁死状态时,胸腔内泛起一阵冰冷的嘲弄。
这群蠢货。
天堂敞开大门你不入,地狱封锁入口你偏要闯。
端着江鸿督造的杀器,闯入江鸿接管的统帅大帐,还妄图审判江鸿的生死——这帮文臣的脑髓,早被权力的傲慢侵蚀成了一滩烂泥。
江鸿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对准金封瑜的面门,语气平静得近乎诡异:“金大人,你可知这重弩的保险,如何解开?”
金封瑜的笑声戛然而止,眼神闪过一丝慌乱。
他方才只顾着抢夺这威力惊人的重器,哪里会去看什么保险卡榫?他强装镇定,厉声呵斥:“妖言惑众!此等凶器,自然是扣动扳机便可燃发!你以为咱家会信你这鬼话?”
“哦?是吗?”江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转头看向一旁的左池。
“左池,告诉他,这重弩的保险,需要转动多少度才能解锁?”
左池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如钟:“回公子,此弩为凤翔工坊特制,保险卡榫需顺时针转动三圈方可解锁,且需同时按住机括两侧的暗扣,否则强行扣动扳机,只会导致机括崩裂,伤及自身!”
金封瑜脸色瞬间煞白,他下意识地想扣动扳机,却又怕真如左池所言伤及自身,一时间竟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李德全见状,急得跳脚,尖声道:“怕什么!他这是唬人!禁军将士,给杂家上!杀了这两个逆贼,功劳全算你们的!”
那些禁军本就被江鸿方才的气势震慑,此刻见金封瑜手持重弩却不敢动手,又听闻这重弩有如此多的门道,哪里还敢上前?一个个你看我我看你,脚步下意识地后退,阵型瞬间散乱。
康王冷眼看着这一幕,心中愈发敬佩江鸿的沉稳。
他缓缓拔出佩剑,寒光出鞘,直指金封瑜与李德全,声音威严如雷:“金封瑜、李德全,擅闯统帅大帐,意图谋害主帅,勾结外敌(注:暗指文官集团掣肘导致边军受损),罪该万死!今日,便以军法处置!皇太孙在此!谁敢造次!”
康王话语落下,整个营地静的落针可闻。
江鸿依旧静立不动,只是目光扫过帐内的禁军,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尔等皆是大新将士,当知保家卫国之责。若此刻退去,既往不咎;若敢助纣为虐,便是与边军为敌,与大新为敌——”
他顿了顿,眼底杀机毕露:“杀无赦。”
那些禁军闻言,再也不敢犹豫,纷纷扔下兵器,跪地求饶:“殿下饶命!我等皆是奉命行事,并非有意谋反!”
金封瑜看着瞬间倒戈的禁军,又看了看逼近的康王,脸上的狂傲彻底被恐惧取代。
他死死攥着重弩,想要扣动扳机,却因过度紧张而手指僵硬,连扳机都按不动半分。
“不……不可能!你们不能杀我!我是内阁钦派官员!杀了我,你们便是真的谋反!”金封瑜歇斯底里地嘶吼,声音里满是绝望。
李德全更是吓得瘫软在地,连滚带爬地想要逃离,却被左池一脚踩住后背,动弹不得,只能发出杀猪般的哀嚎:“饶命!杂家知错了!殿下饶命啊!”
江鸿看着这两个丑态百出的家伙,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
他转头看向康王,语气平静:“十三叔,军法处置,不必留情。”
康王重重点头,手中长剑寒光一闪,伴随着两声惨叫,金封瑜与李德全的头颅应声落地,鲜血溅落在冰冷的冻土上,瞬间凝结成冰。
帐外的风雪渐渐平息,中军大帐内的杀机也随之消散。
江鸿走到案几前,拿起那半块虎符,重新递到康王手中:“十三叔,这兵权,终究该在你手中。”
康王接过虎符,紧紧攥在掌心,目光坚定地看向帐外:“臣必率五万边军,将西狄人赶出大新国土,以护大新江山!”
江鸿微微颔首,望向帐外逐渐放晴的天空。
康王踏着帐外尚未消融的积雪,走到中军大帐门口,目光落在廊柱上悬挂的两具尸体上——那是金封瑜与李德全的尸首,被左池按江鸿的意思挂在显眼处,用以震慑那些心存异心之人。
尸体上的血迹已经冻结成暗黑色的冰棱,随风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康王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混沌的头脑瞬间清明。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金封瑜是内阁钦派的钦差,李德全是宫里当红的太监,杀了他们,便是彻底斩断了与京城文官集团的所有转圜余地,再也没有退路可言。
可奇怪的是,康王的心里没有半分惶恐,反倒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痛快,像是堵在胸口十数年的巨石终于被挪开。
那些文官平日里在朝堂上指手画脚,断边军的粮、卡军械的供应,看着将士们在前线浴血奋战,却在后方克扣盘剥,此刻一想到他们得知金、李身死的消息后气急败坏的模样,康王便觉得浑身舒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