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下去！”康王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身在微弱的天光下闪过一道寒芒。

　　他厉声下令，声音穿透清晨的薄雾，传遍整个中军大营：“钦差金封瑜勾结外敌、扰误战机，意图谋反作乱，已就地伏诛！全军即刻戒备，清点防务，全力接收凤翔县送来的军械粮草，违令者，军法处置！”

　　“末将领命！”瞎眼偏将赵武早已激动得满脸通红，眼眶里迸发出炽热的光芒。

　　他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嘶哑却带着极致的亢奋。

　　这些年，边军受够了文官的窝囊气，杀了钦差虽然是泼天的大祸，但也意味着他们终于可以甩开束缚，堂堂正正地与西狄人一战！

　　帐篷里原本压抑凝滞的气氛，在康王这道命令下彻底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将士们脸上的迷茫与畏惧褪去，眼中燃起了久违的战意，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江鸿站在帐门口，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刚想开口对康王说些什么，提醒他后续需尽快加固防线、安抚军心，突然，一阵极其凄厉、苍凉的牛角号声，骤然撕裂了大营夜空的宁静。

　　呜——！呜——！

　　号角声绵长而急促，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死亡气息，从大营外围的警戒阵地传来，连绵不绝，瞬间打破了刚刚恢复的短暂平静。

　　康王的脸色骤然剧变，方才的快意瞬间被凝重取代，他猛地转头看向号角声传来的方向，沉声道：“不好！是警戒号角，这是敌袭的信号！”

　　瞎眼偏将赵武也猛地从地上窜起来，手里的钢刀握得死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侧耳倾听着号角声的频率，脸色愈发难看：“是最高级别的敌袭警报！殿下，来的恐怕不是小股游骑！”

　　“报——！”

　　一个浑身是血的斥候跌跌撞撞地冲进大帐，身上的甲胄破碎不堪，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汩汩流着血，他扑倒在康王脚下，气息奄奄，声音带着哭腔和极致的恐惧。

　　“殿、殿下！敌袭！是西狄人的主力重骑兵！他们趁着风雪掩护，绕过了咱们的前哨，已经摸到了大营外围！前、前哨阵地……全军覆没了！”

　　最后几个字，斥候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喊出来的，话音刚落，便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大地震颤的频率顺着冻硬的泥地，一直传导到江鸿的脚底板。

　　那不是普通的马蹄声，而是成千上万匹披挂着重型铁甲的战马，以密集的阵型同时砸击地面产生的共振，沉闷而有力，像是死神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江鸿本能地死死咬住后槽牙。

　　他经历过朝堂上的尔虞我诈，见识过文官集团的阴狠毒辣，但这种纯粹的、来自战争的物理压迫感，远比朝堂上的算计来得更加直接、更加粗暴，也更加让人窒息。

　　康王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扯下挂在木架上的残破大氅，披在肩上，大步冲出中军大帐，沉声道：“随我去前线！”

　　江鸿紧随其后，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周围慌乱却有序的士兵——康王治军果然有一套，即便遭遇突袭，士兵们也没有彻底混乱，而是在各级军官的呵斥下，迅速向各自的岗位集结。

　　平原大营外围的防线，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人间炼狱。

　　漫天风雪被冲天的火光撕裂，红色的烈焰舔舐着残破的拒马和栅栏，将夜空映照得一片通红。

　　西狄人的主力重骑兵——那些被大新边军私下里称为“铁浮屠”的怪物，正借着夜色和风雪的掩护，如同黑色的钢铁推土机，毫无阻碍地碾碎了边军设下的第一道防线。

　　粗大的原木拒马在包裹着厚重铁甲的马胸前，脆得像一折就断的朽木，伴随着令人牙根发酸的断裂声，木刺四下飞溅，扎穿了躲在后面试图反击的边军士兵的身体，鲜血瞬间染红了身前的积雪。

　　“放箭！给老子狠狠地放箭！”

　　瞎眼偏将赵武站在距离营门不到百步的土坡上，挥舞着腰刀嘶吼，声音因为过度用力而变得沙哑。

　　他虽然瞎了一只眼，但听觉和触觉远超常人，仅凭马蹄声的密度和震动，就知道来敌的数量有多庞大。

　　几千名弓箭手躲在半截土墙后面，拼命拉动弓弦，手臂上青筋暴起。密集的羽箭像飞蝗一样射向那片黑色的钢铁洪流，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弧线。

　　叮！叮！叮！

　　清脆而密集的金属碰撞声瞬间响起，箭头砸在西狄重骑兵的冷锻扎甲上，爆出一连串细碎的火星，然后便无力地弹开，落在雪地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那些重甲经过西狄人特殊的工艺处理，表面被打磨得极其光滑，普通的羽箭根本找不到着力点，别说穿透甲胄，就连个白印子都留不下。

　　敌军将领骑在一匹极其高大的黑色战马上，那匹马也身披重甲，只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显得格外狰狞。

　　将领手里提着一柄沾满碎肉和血污的重型狼牙棒，棒身上的铁刺还在滴着鲜血。

　　他看着那些徒劳无功的箭矢，发出一阵狂傲而刺耳的大笑，用半生不熟的汉话喊道：“大新的两脚羊！你们的武器连给我挠痒痒都不配！废物！碾碎他们！把他们全杀了，抢光他们的粮草和女人！”

　　敌族将领的狼牙棒往前一指，语气里的暴虐与贪婪毫不掩饰。

　　重骑兵的阵型再次加速，马蹄声变得更加密集，更加沉重，大地的震颤也愈发剧烈。他们根本不需要挥舞兵器，单凭战马加上铁甲带来的数千斤冲击力，就足以把挡在前面的一切活物撞成肉泥。

　　惨叫声、骨骼碎裂的脆响、战马的嘶鸣声、兵器的碰撞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曲绝望的死亡乐章。

　　康王军的防线摇摇欲坠，士兵们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眼底的绝望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

　　他们不怕死——能来边关当兵的，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但面对这种刀枪不入、箭矢无效的钢铁巨兽，那种深深的无力感，足以摧垮任何一支军队的意志。

　　“顶住！都给老子顶住！拿命去填也要给我顶住半个时辰！”赵武目眦欲裂，仅剩的一只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扔掉手里的盾牌，抓起一杆沉重的长枪，就要带着亲卫营冲上去肉搏，“亲卫营跟我上！守住营门，后退者死！”

　　一只强有力的手死死按住了赵武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动弹不得。

　　赵武愣了一下，转头看去，只见康王已经拔出了佩剑，双目赤红，脸上布满了杀气，沉声道：“你退下！这里交给本王！”

　　“殿下！不可！”赵武急声道，“您是全军的统帅，不能以身犯险！”

　　“统帅？”康王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悲壮，“统帅就是要在最关键的时候，站在最前面！江家的人，没有躲在别人背后的道理！今日，我便用这把剑，给弟兄们开路！”

　　他这是要拿自己的命去激励士气，用统帅的鲜血，点燃士兵们的斗志。

　　“别去送死。”

　　一个冷静得让人害怕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江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康王身边，他的手按在康王持剑的手腕上，力道大得惊人，硬生生把康王已经拔出一半的剑按回了剑鞘。

　　江鸿的语气平静无波，在这喧闹惨烈的战场上，显得格格不入，却带着一种莫名的说服力：“拿血肉之躯去填钢铁，那是蠢，不是勇。死了一个统帅，丢了整个大营，这笔账，不值。”

　　康王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江鸿，只见江鸿的目光正落在远处正像切豆腐一样撕开防线的西狄重骑兵身上，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种冷静的审视，仿佛在观察一件器物，而不是一群正在屠杀的敌人。

　　“那你说怎么办？”康王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防线撑不了多久了，再不想办法，大营就破了！”

　　“用魔法打败魔法，用钢铁粉碎钢铁。”江鸿转过头，看着康王，眼神里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他们靠重甲和战马，我们就用比他们更坚硬、更具杀伤力的武器。”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不容置疑：“传令下去，全军后撤五十步，让出中军大道，把营门彻底敞开。”

　　“什么？”康王愣住了，赵武也愣住了，周围几个听到命令的军官更是满脸错愕。

　　“殿下！”赵武急得直跳脚，仅剩的一只眼睛瞪得溜圆。“让出大道，那些铁浮屠就会直接冲进中军大帐！到时候大军被一分为二，防线就彻底崩溃了！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执行命令。”江鸿没有解释，只是冷冷地吐出四个字，语气里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康王看着江鸿那双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睛，心里猛地一沉。

　　他想起江鸿带来的那些凤翔县军械，想起那把连精铁都能轻易斩断的陌刀，想起那台被金封瑜当成罪证的连发重弩。

　　江鸿既然敢提出这样的命令，必然有他的底气。

　　深吸了一口气，康王不再犹豫，转头对身边的传令兵厉声道：“传令！前锋营、左翼营、右翼营，全部后撤五十步，向两侧散开，让出中军大道！违抗军令者，立斩不赦！”

　　军令如山。

　　哪怕边军将士心里有再多的不解和恐惧，也在各级军官的呵斥和刀剑的威逼下，迅速向两侧散开。

　　原本拥挤不堪、厮杀惨烈的营门防线，瞬间空出了一条宽达十丈的大路，直通大营深处的中军大帐。

　　正在冲锋的西狄重骑兵看到这一幕，攻势微微一顿。

　　敌军将领冲在最前面，他看着那条敞开的大道，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一阵更加张狂的大笑，用汉话喊道：“哈哈哈哈！大新的军队崩溃了！他们连抵抗的勇气都没有了！冲进去！踏平他们的中军大帐！活捉康王！谁能拿下康王的人头，本将赏他十名女奴、百两黄金！”

　　重赏之下，西狄骑兵的士气更加高涨，他们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立刻调整阵型，顺着那条敞开的大道，狂啸着冲入营地，马蹄声震耳欲聋，仿佛要将整个大地都踏碎。

　　大地在马蹄下悲鸣，积雪被践踏成泥浆，混合着鲜血，变成了暗红色的浊流。

　　三百步。

　　西狄重骑兵的前锋已经逼近中军大道的中段，战马的速度越来越快，冲锋的气势也越来越盛。

　　两百步。

　　骑士们已经能看清中军大帐的轮廓，他们脸上露出了嗜血的笑容，手里的长矛和狼牙棒已经准备好了，只等冲入大营，便开始屠戮。

　　一百步。

　　重骑兵的冲锋速度达到了极限，战马喷出的白气在火光中显得狰狞可怖，长矛尖端的寒光甚至已经映照在了大道尽头的地面上。

　　而在大道的尽头，距离中军大帐不到五十步的空地上，江鸿安静地站在那里。

　　风雪吹得他的青色棉袍猎猎作响，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但他的身姿依旧挺拔，眼神依旧平静，仿佛眼前冲来的不是千军万马，而是一阵无关紧要的狂风。

　　他的身后，是一排盖着黑色防水帆布的庞然大物，足足有十个之多。

　　巨大的黑影在火光中若隐若现，透着一股神秘而压抑的气息。周围站着几十个凤翔县的差役，个个神情肃穆，双手按在帆布上，左池站在最中间那个黑影旁边，手里紧紧攥着一根粗大的精钢拉杆，眼神警惕地盯着冲来的西狄骑兵。

　　所有退到两侧的边军将士，都在疑惑地看着那些黑布底下的东西。他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脸上满是不解和担忧。

　　“那是什么东西？看着怪吓人的。”

　　“不知道，像是弩车，但比咱们见过的所有弩车都大得多。”

　　“这么大的弩车，能拉动吗？就算能拉动，又能挡住那些铁浮屠？”

　　“我看悬……刚才咱们的箭都没用，这弩车就算射得再远，恐怕也穿不透他们的重甲。”

　　质疑声此起彼伏，但没有人敢擅自离开自己的位置，只能紧紧握着手里的兵器，紧张地看着那些黑布疙瘩，心里祈祷着能出现奇迹。

　　五十步。

　　冲在最前面的西狄骑兵已经能看清江鸿的模样，他们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容，举起了手里的兵器，准备将这个不知死活的年轻人劈成两半。

　　三十步。

　　战马粗重的喘息声已经清晰可闻，长矛尖端的寒光甚至已经映照在了江鸿的瞳孔里，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

　　康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握紧剑柄，指节发白，身体微微前倾，随时准备冲上去替江鸿挡下致命一击。

　　他知道江鸿有奇思妙想，但面对如此近的距离，就算是神器，恐怕也来不及发挥作用了。

　　“掀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江鸿猛地抬起右手，厉声喝道，声音穿透了马蹄声和风雪的呼啸，清晰地传到了左池等人的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