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刚停,天际线泛起的鱼肚白并没有带来黎明的微光,反而将平原大营前方的惨状照得更加真切。
残破的甲胄、断裂的兵刃、冻成冰坨的尸体铺陈在雪地里,暗红色的血迹与白雪交织,构成一幅触目惊心的修罗图景。
江鸿的手指离开精钢重弩冰冷的机匣,指尖残留着金属的寒意。
他低头看了一眼靴子底部,冻硬的泥地并没有停止震颤。这种震颤和刚才重骑兵冲锋时的沉闷夯击不同,它更加绵密、细碎,夹杂着无数粗糙的摩擦音,像是有无数只蝼蚁正在啃噬大地的根基。
“西狄人的后手来了。”江鸿心中暗道,转头看向身旁的康王。
康王早已收起了方才的激动,脸上不见半分慌乱,唯有常年镇守边疆的沉稳。
他望着远处漫山遍野亮起的火把,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纹路,沉声道:“是步兵海。西狄统帅倒是狠辣,用重骑兵的命摸清了咱们的重弩底细,现在想用人命填穿防线。”
江鸿微微颔首,心中暗赞。
康王果然名不虚传,仅凭震颤和火光,便瞬间看透了敌军的意图。“十三叔说得是。重弩射速虽快,但覆盖范围有限,面对散开冲锋的步兵,杀伤效率会大打折扣。”
“哼,这点伎俩,本王见得多了。”康王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如鹰。
“西狄人长于奔袭,却短于攻坚,更不懂协同之术。他们以为靠人多就能堆平防线,却忘了这平原大营,本就是为了抵御这种人海战术而建。”
话音刚落,远处的西狄步兵已经潮水般涌来。
他们没有整齐的阵型,没有统一的步伐,只有散兵游勇般的狂奔,脸上带着嗜血的狂热。
这些西狄轻装步兵手里拿着简陋的弯刀、狼牙棒,甚至还有削尖的木棍,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嚎叫,仿佛一群饿疯了的豺狼。
“结阵!长枪兵顶前,结成拒马阵!弓箭手分层射击,先射前排冲得最凶的!”康王的声音沉稳有力,没有丝毫慌乱,瞬间盖过了战场上的嘈杂。
瞎眼偏将赵武早已对康王的军令深信不疑,立刻嘶吼着传达命令:“都听殿下的!长枪兵列阵!弓箭手准备!谁敢退半步,军法从事!”
边军将士们在康王的号令下,迅速调整阵型。
前排的长枪兵将长枪架在地上,枪尖朝外,结成一道密密麻麻的枪林,如同钢铁荆棘;后排的弓箭手分成三层,第一层俯身射击,第二层半蹲,第三层站立,交替拉弓放箭,羽箭如飞蝗般落入敌阵,带起一簇簇血花。
但西狄人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倒下一批,立刻有更多的人补上来。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疯狂地冲向防线,距离大营外围的木栅栏已经不足八十步,狰狞的面孔清晰可见。
左池和几名操作手拼命摇动绞盘,精钢重箭再次射出,粗大的箭矢轻易贯穿了五六个西狄步兵的身体,将他们串成一串钉在地上。
但缺口很快被填补,更多的西狄兵顺着塌陷的土墙爬了上来,挥舞着弯刀砍向防守的边军。
“杀!”
张大牛抡起陌刀,将一个刚露头的西狄兵连人带刀劈成两段。温热的血浆溅在泥地上,瞬间冒出一股白气,又很快冻结。
但越来越多的西狄兵翻过障碍,肉搏战在防线各处爆发,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团。
江鸿看着前方摇摇欲坠的防线,眉头微蹙:“十三叔,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防线迟早会被冲垮。”
康王面色凝重,却依旧沉着:“本王知道。但西狄人看似凶猛,实则是强弩之末。他们连夜奔袭,又经重骑兵惨败,士气本就不稳,此刻的疯狂不过是回光返照。”
他转头看向江鸿,眼神带着一丝询问:“你带来的凤翔县军械,除了重弩和陌刀,还有没有别的后手?”
江鸿心中一动,康王果然心思缜密,早已猜到他留有后手。
“十三叔还记得扎营时,我让左池带人在阵地前挖的三道暗沟吗?”
“当然记得。”康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你是说,那些沟里并非空的?”
“正是。”江鸿点头,“沟底埋了削尖的精钢刺桩,上面铺了浮土和茅草,伪装成普通沟壑。
原本是用来防备重骑兵迂回,现在对付步兵,正好派上用场。”
康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立刻下令:“赵武!传令左翼营,让出东侧防线,故意放西狄人进来!中路和右翼死死顶住,把敌军往东侧暗沟方向挤压!”
“殿下!”赵武一愣,“让出防线,万一被他们冲进来怎么办?”
“执行命令!”康王语气坚定,没有丝毫犹豫,“本王自有分寸!东侧有暗沟阻拦,他们冲进来也是自投罗网!”
“末将领命!”赵武虽然疑惑,但还是立刻转身传达命令。
防线东侧的边军将士接到命令,缓缓向后撤退,故意露出一道缺口。
西狄兵见状,以为找到了防线的薄弱点,疯狂地朝着东侧涌来,密密麻麻的人群挤在一起,如同迁徙的蚁群。
“就是现在!”康王眼神一凛,高声下令,“传令!点燃暗沟引线!”
早已潜伏在暗沟两侧的士兵立刻点燃了藏在茅草下的火绳。
火绳快速燃烧,引燃了沟底的油浸干草,瞬间燃起熊熊烈火。与此同时,士兵们抽掉了暗沟上方的支撑木,浮土和茅草轰然塌陷,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精钢刺桩,闪烁着寒芒。
“啊——!”
冲在最前面的西狄兵猝不及防,纷纷掉进暗沟里,被尖锐的刺桩刺穿身体,发出凄厉的惨叫。
后面的人来不及刹,被前面的人绊倒,也纷纷坠入火沟,被烈火焚烧,场面惨不忍睹。
暗沟的火焰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西狄人的冲锋瞬间受阻。
原本拥挤的人群变得混乱不堪,前有火沟阻拦,后有边军挤压,进退两难。
“好!”康王大喝一声,拔出佩剑,“全军反击!把这帮杂碎赶回去!”
边军将士们士气大振,挥舞着精钢陌刀,顺着防线缺口杀了出去。
陌刀锋利无比,西狄人的简陋兵器根本无法抵挡,一碰就断,士兵们如同砍瓜切菜般收割着西狄兵的性命。
江鸿站在后方,看着康王从容指挥,心中愈发敬佩。
这位边疆塞王不仅勇猛善战,更有着惊人的判断力和应变能力,刚才的决策看似冒险,实则精准地抓住了敌军的弱点,用最小的代价化解了危机。
但西狄人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即便损失惨重,依旧有源源不断的士兵冲上来。暗沟的火焰渐渐减弱,西狄兵开始踩着同伴的尸体,试图越过暗沟。
“十三叔,暗沟撑不了多久了。”江鸿提醒道。
康王面色不变,早已想好对策:“赵武!带亲卫营,用凤翔县送来的轰天雷,炸掉他们的后队!打乱他们的阵型!”
“轰天雷?”赵武眼睛一亮,立刻领命,“末将这就去!”
所谓轰天雷,并非黑火药制品,而是江鸿让凤翔县工匠打造的重型爆炸物——用厚铁皮包裹着碎石、铁钉和燃烧的油脂,点燃引线后投掷出去,铁皮炸开后,碎石和铁钉会四散飞溅,杀伤力极强,虽然威力不及黑火药,但在冷兵器时代,已是极具威慑力的武器。
亲卫营士兵立刻抬出十几枚轰天雷,点燃引线后,用力投向西侧的西狄兵后队。轰天雷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弧线,落在人群中,发出沉闷的爆炸声。
“轰隆!轰隆!”
爆炸声接连响起,碎石和铁钉四散飞溅,西狄兵后队瞬间倒下一片,惨叫声此起彼伏。原本整齐的冲锋阵型被彻底打乱,士兵们惊慌失措,纷纷向后逃窜。
前队的西狄兵失去了后队的支援,顿时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康王抓住机会,再次下令:“中路、右翼全线出击!务必将眼前的敌军全部歼灭!”
边军将士们如同猛虎下山,朝着西狄兵发起了猛烈的进攻。西狄兵士气全无,只顾着逃窜,互相推搡踩踏,死伤无数。
江鸿看着战场上一边倒的局势,心中安定下来。有康王这样的统帅坐镇,再加上凤翔县的精良军械,西狄人的这次进攻,注定是徒劳的。
约莫半个时辰后,战场上的厮杀声渐渐平息。
西狄兵死伤惨重,剩下的残兵纷纷向后逃窜,边军将士们在后追击,收割着最后的战利品。
康王提着滴血的长剑,站在防线前,脸上不见丝毫疲惫,只有历经沙场的沉稳。
他看着远处逃窜的西狄兵,沉声道:“传令下去,打扫战场,救治伤员,清点战利品。加强警戒,防止西狄人反扑。”
“末将领命!”赵武等人齐声应道。
江鸿走到康王身边,由衷赞叹:“十三叔用兵如神,今日一战,彻底打垮了西狄人的锐气。”
康王摆了摆手,语气平静:“不过是些雕虫小技。西狄人野心勃勃,这次惨败,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后续还会有更猛烈的进攻。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他转头看向江鸿,眼神带着一丝欣慰,“倒是你,带来的军械和计策,帮了大忙。若不是那些暗沟和轰天雷,今日这仗,恐怕还要多费些周折。”
“十三叔过奖了。”江鸿微微一笑。
“我只是提供了些工具,真正克敌制胜的,还是十三叔的英明指挥和边军将士的英勇作战。”
江鸿告别康王,康王前去清点伤亡,江鸿便返回了主帐。
没待多久,徐庆从前方战场拖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穿着新朝文官服饰的人匆匆过来,随手将那人摔在了地上。
“殿下。”徐庆擦了擦手上的血,语气兴奋地说道。“在敌军后方的主营帐里抓到的。这孙子正准备骑马跑路,被弟兄们截住了。看他穿的官服,像是个不小的官。”
那名文官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牙齿不停地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抬起头,看到坐在椅子上的江鸿,放声大哭起来。
“别杀我!求求你们别杀我!”文官扯着嗓子干嚎,声音尖锐得有些刺耳。
“我知道情报!我是湖邺府同知,赵德发!我知道你们平阳大营为什么会断粮!别杀我,我什么都说!我把我知道的全告诉你们!”
江鸿靠在椅背上,缓缓睁开眼睛,平静地看着这名吓破胆的文官。
他原本以为,要揪出文官集团通敌的证据还得费一番周折,没想到对方竟然主动把把柄送上门来了,这倒是个意外收获。
湖邺府在康王封地与梁王封地之间,并不属于这两个塞王,也正是最易受朝廷控制的府域。
中军大帐内的空气因为混杂了血腥味、硝烟味和那名文官身上的尿骚味,变得异常浑浊,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时,康王提着滴血的长剑从外面大步走入。
他身上的铠甲挂满了碎肉和血污,眼神里还残留着屠杀后的暴戾,身上散发着浓烈的杀气。
看到趴在地上的新朝官员,康王停下脚步,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语气冰冷地问道:“这是个什么东西?”
康王用剑身拍了拍那名文官的脸,冰冷的金属触感让文官打了个激灵,哭声也戛然而止。
他看清了康王身上的蟒袍和腰间的玉带,知道这是平阳大营的最高统帅康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想抱住康王的腿求饶。
徐庆眼疾手快,一脚踹在他的肩膀上,直接将他踹翻在地,冷冷道:“老实点!”
“下官湖邺府同知,赵德发!”文官顾不上肩膀的剧痛,趴在地上大声喊道,声音带着哭腔。
“康王殿下,下官是被西狄人掳去的!下官是无辜的啊!下官奉命前往边境筹措粮草,没想到遭遇西狄游骑,不慎被俘,一直被他们囚禁在大营里,受尽了折磨!殿下明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