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王冷笑一声，把手里的长剑插进地面的泥土里，剑身颤抖着，发出嗡嗡的声响。

　　“被掳去的？”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赵德发，眼神里充满了嘲讽：“西狄人去湖邺府抢劫，不抢粮草，不抢金银，偏偏把你一个五品同知掳到前线大营里来供着？还让你住在主营帐里？本王在边关打了半辈子仗，还没见过穿得这么体面、身上连点重伤都没有的俘虏。”

　　康王拉过一张椅子坐下，与江鸿相对而坐，居高临下地看着赵德发，语气变得严厉起来：“说吧，你跑到西狄人的大营里干什么？平阳府断粮三个月，将士们只能吃草根树皮，是不是你们湖邺府搞的鬼？你和西狄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赵德发眼珠子转了一圈，心里快速盘算起来。

　　他在官场混了十几年，最擅长的就是见风使舵、颠倒黑白。他看得出来，康王虽然语气严厉，但并没有立刻让人上刑，显然是有所顾虑。

　　只要他咬死不认通敌之事，康王就没有实质性的证据。

　　自己是朝廷任命的五品同知，是正经的朝廷命官，康王就算怀疑他，也不敢轻易杀他——杀一个朝廷命官，那是要上奏折请旨的，需要三法司会审。

　　如果不经审讯就直接砍了，内阁那帮人立刻就能抓住把柄，给康王扣上一顶“擅杀大臣、意图谋反”的帽子。

　　想到这里，赵德发的腰杆反倒硬了几分，脸上的惊慌也褪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故作镇定的从容。

　　“殿下明鉴！”赵德发直起上半身，努力整理了一下破烂的官服，摆出一副忠臣的模样。“下官奉命去筹措粮草，途中遭遇西狄游骑，寡不敌众才被他们押解至此。下官宁死不屈，多次想要自尽殉国，都被西狄人拦下了。

　　至于平阳府断粮，那是户部调拨出了问题，是京城的事，与下官何干？下官只是一个小小的府同知，哪里有权力截留军粮？”

　　赵德发抬起头，直视康王的眼睛，语气坚定，仿佛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

　　“殿下若是觉得下官有罪，大可将下官押解进京，交由三法司审理，下官一定全力配合，还自己一个清白。但殿下若是想在这军营里动用私刑，屈打成招......”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威胁。

　　“金封瑜金大人的尸体还在外面挂着呢。殿下杀了钦差大臣，已经是泼天大罪。若再杀本官，这平阳大营的五万将士，恐怕都要给殿下陪葬了。内阁只要一道旨意，就能定你们一个谋反的罪名，到时候天下共讨之，殿下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难逃一死。”

　　砰！

　　康王手指猛地抠进桌案边缘，坚硬的木头被他抠出几道深深的指痕，木刺扎进指甲缝里，鲜血顺着指尖流下来，滴落在地上。

　　这帮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靠着手里那根笔杆子，靠着朝廷的法理规矩，硬生生把在前线卖命的将士逼到了绝境！

　　“你真以为本王不敢杀你？”康王猛地站起身，一把拔出地上的长剑，剑尖直指赵德发的咽喉，眼神里充满了杀意，只要再往前递一寸，就能刺穿他的喉咙。

　　“殿下大可动手。”赵德发索性闭上眼睛，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他笃定康王投鼠忌器，不敢真的砍下去。

　　“下官若死，便是为国尽忠，青史留名。而殿下，只会落得一个谋反弑官的骂名，遗臭万年！”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暗处没有出声的江鸿站了起来。

　　他缓步走到赵德发面前，从左池手里接过那把水力锻打的精钢陌刀。

　　刀身很重，江鸿单手提着，显得有些吃力，但他的动作却很平稳，刀尖在冻硬的泥地上拖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让人头皮发麻。

　　赵德发睁开眼睛，看着这个穿着青色棉袍、年纪不大却透着一股邪气的年轻人，心里有些发怵，但还是强装镇定，皱起眉头呵斥道：“你又是谁？这里是中军大帐，是康王殿下议事的地方，有你说话的份吗？还不快快退下！”

　　江鸿没搭理他的呵斥，只是举起陌刀，用刀背轻轻拍了拍赵德发的脸颊。精钢的寒气顺着毛孔直接钻进骨头里，让赵德发打了个寒颤。

　　“他不敢杀你，是因为他姓江，是大新朝的臣子，心中有朝廷的法理，有君臣的规矩。”江鸿的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帐篷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杀你，等于挑衅朝廷的权威，等于坐实了谋反的罪名，他不能这么做。”

　　江鸿手腕一翻，刀刃直接贴在了赵德发的脖子上。锋利的刀口瞬间切开表皮，渗出一道细细的血线，冰冷的刀锋让赵德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但我不一样。”江鸿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决绝。

　　“他忌惮朝廷，忌惮法理，但是我不忌惮。”

　　江鸿低下头，凑到赵德发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记住了，我叫江鸿。”

　　赵德发的身体猛地绷直了，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

　　他的喉结被刀刃压着，无法吞咽唾沫，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变得惨白如纸。眼神里的从容和算计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清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鬼般的极度惊骇，瞳孔也放大到了极致。

　　皇太孙？

　　那个懦弱无能、被内阁和太监联手设计陷害、染上“恶疾”暴毙、已经停棺发丧、举国哀悼的皇太孙江鸿？

　　他不仅没死，还活着跑到了平阳大营！甚至刚才那种毁天灭地的爆炸，也是他弄出来的？

　　赵德发脑子里那套关于皇权、法理、内阁制衡的逻辑，在江鸿这个原本应该是个死人的正统储君面前，碎得渣都不剩。

　　如果康王杀他，是谋反，是以下犯上。

　　但如果皇太孙杀他，那就是清理门户，是奉天承运，是正法！他一个小小的府同知，在正统储君面前，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杀他就像杀一只鸡一样简单，根本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殿、殿下......饶命！”赵德发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再也顾不得脖子上的刀刃，拼命把头往地上磕，“咚咚”作响，很快就磕得头破血流。

　　“下官招！下官全招！求求殿下饶命！下官再也不敢了！”

　　江鸿把刀挪开一寸，语气依旧平静：“说。平阳府断粮，到底是谁的手笔？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西狄人的大营里？把你知道的，一字不落地说出来。有一句假话，我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赵德发大口喘着粗气，脸上混合着汗水、泪水和血水，狼狈不堪。他不敢有任何隐瞒，竹筒倒豆子般把事情全抖了出来：“是、是余悠......户部余悠大人，还有兵部何晏城何大人！他们暗中扣押了户部调拨给平阳府的粮草，足足五十万石，全部转移到了湖邺府的常平仓里，准备高价卖给地方官府，中饱私囊！”

　　康王听到这话，气得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椅子，椅子摔在地上，发出“哐当”的巨响。

　　“这帮畜生！”他怒吼道，声音震得帐顶的尘土都落了下来，“前线将士在吃草根、啃树皮，浴血奋战，他们却把军粮藏在后方！良心都被狗吃了！”

　　赵德发缩了缩脖子，吓得不敢抬头，继续说道：“不、不仅如此。余大人还让下官带着平阳大营的布防图，秘密前往西狄大营，交给西狄统帅。他、他让西狄人趁机攻打平阳大营，许诺只要攻破大营，就割让西北三城给西狄人，还会给他们一百万两白银作为犒赏。”

　　江鸿眼神一冷，追问道：“借刀杀人？”

　　“是......”赵德发声音发颤，不敢直视江鸿的眼睛。

　　“余大人的意思是，借西狄人的手，除掉康王殿下。

　　等平阳大营被攻破，边军全军覆没，梁王世子再率领京营的兵马前来‘平叛’，收复失地，到时候，西北的军权就彻底落入内阁和梁王手里，再也没有人能制衡他们了。”

　　好一招毒计！

　　江鸿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不仅要贪墨军粮，赚黑心钱，还要拿前线将士的命、拿大新的疆土做交易，换取他们文官集团的绝对权力。

　　这帮人，为了权力和财富，已经到了丧心病狂、通敌卖国的地步！

　　“空口无凭。”江鸿伸出手，语气不容置疑，“证据呢？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这一切是余悠和梁王世子干的？”

　　赵德发哆哆嗦嗦地从贴身的内衣夹层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小包，双手捧着，高高举起，生怕江鸿不满意。

　　“这、这是余大人写给西狄统帅的密函。上面有余大人的私印，还有兵部的关防大印，是他亲笔所写，错不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西狄统帅还没来得及看，就被、就被刚才的爆炸炸死了。下官趁乱把信偷了回来，想留个保命的底牌，没想到、没想到还是被抓了......”

　　江鸿接过油纸包，拆开。

　　里面是一张上好的宣纸，上面的字迹端正工整，笔锋凌厉，显然是出自饱学之士之手。信上的内容和赵德发说的一致，详细说明了平阳大营的布防弱点、粮草存放位置，以及割地赔款的承诺，落款处盖着余悠的私印和兵部的红色关防大印，清晰可见，无可辩驳。

　　这每一笔，每一划，都是大新朝文官集团通敌卖国的铁证！

　　康王凑过来看清了信上的内容，气得浑身发抖，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发白，几乎要捏碎。

　　“好！好得很！”康王大吼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愤怒和杀意。

　　“有了这封信，本王现在就点齐兵马，杀回京城，清君侧！把余悠这老贼千刀万剐，为死去的将士报仇！”

　　“慢着。”江鸿把信折好，重新塞进怀里，眼神冷静地看着康王，“十三叔，你带兵回京，走到半路就会被当成叛军剿灭。这封信如果通过驿站送往京城，也会在内阁被截留销毁。他们有无数种办法把黑的说成白的，到时候，你不仅杀不了余悠，反而会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康王愣住了。

　　江鸿转过头，看向帐外已经渐渐亮起的天光，眼神坚定：“既然他们喜欢玩笔杆子，喜欢操控舆论，操控天下人的认知，那我就让他们尝尝，什么叫真正的舆论狂潮。”

　　他转身看向左池，语气严肃地命令道：“立刻传信给凤翔县的白勉和林思贤，告诉他们，印刷工坊的机床全速运转，暂停所有其他印刷业务，全力印刷这封信的内容。我要这封信的内容，在三天之内，印成十万份报纸，用最快的速度，撒遍大新朝的每一个州府、每一个县城、每一个乡镇！”

　　江鸿的眼神冷冽如冰，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决心：“我要让天下人都看看，这帮满口仁义道德、标榜忠君爱国的伪君子，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我要让他们成为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永远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左池重重抱拳：“是！殿下！属下立刻去办！”

　　康王看着江鸿坚定的眼神，心里的愤怒渐渐平息，他知道，江鸿这一步，比直接带兵回京更狠、更有效。

　　一旦这封信的内容传遍天下，余悠和梁王世子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就算内阁想保他们，也抵挡不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而他们，也将彻底摆脱被动的局面，占据道义的制高点，为接下来的反击，铺平道路。

　　帐外的天光越来越亮，新的一天已经到来。

　　但江鸿知道，这仅仅是反击的开始，一场席卷整个大新朝的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