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鸽子扇动着沾满晨霜的翅膀,一头扎进凤翔县县衙后院的鸽房里,扑腾声打破了清晨的静谧。
林思贤正捏着一本账册核对上个月的生铁产量,笔尖在纸页上沙沙划过,计算着军械工坊的用料缺口。
听见鸽房传来的动静,他头也没抬,只是冲门外扬声喊了一嗓子:“白勉,去看看是不是公子那边的消息。”
白勉几乎是应声而至,脚步急促却沉稳,手里攥着一个被汗水浸得有些发潮的小竹筒,没说话,直接把竹筒重重拍在林思贤面前的桌案上。
竹筒上的火漆印泥是深红色的,质地坚硬,上面印着一个极其隐秘的“鸿”字。
这是江鸿离开凤翔县前,与他们约定好的最高级别加密标识——只有关乎生死存亡的大事,才会用此印信。
林思贤的动作顿了顿,指尖划过冰凉的竹筒,心中泛起一丝不安。他放下毛笔,手指在官服的下摆上用力蹭了两下,仿佛要抹去莫名的焦躁,这才拿起旁边裁纸用的小刀,小心翼翼地挑开火漆。火漆裂开的脆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竹筒里倒出来的是几张揉得发皱的薄绢,质地粗糙,却韧性十足,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炭笔字,墨迹深浅不一,显然是仓促间写就,却字字清晰,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分量。
林思贤展开第一张薄绢,目光只在上面扫了头两行,整个人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呼吸骤然停滞。
户部,勾结西狄,截留平阳府五十万石军粮,割让西北三城,换取白银一百万两。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把烧红的铁锤,狠狠砸在林思贤的脑门上,让他头晕目眩。
他见过贪赃枉法,见过党同伐异,却从未想过,朝廷重臣竟敢做出如此通敌卖国、置天下苍生于不顾的勾当。
“这大新朝的根子,早就烂得只剩下一堆散发着恶臭的脓水了。”林思贤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悲愤。
“林公子,怎么了?”白勉察觉到不对劲,快步凑上前去,目光落在第二张薄绢上。
那是一份拓印的口供和密函副本,字迹工整,印章清晰,造假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而在密函的最下方,附着一行江鸿的亲笔指令,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白勉的视线死死盯在那行指令末尾的署名上——大新皇太孙,江鸿。
吧嗒。
白勉手里端着的粗瓷茶盏掉在青砖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在他的布鞋上,烫得他脚背发麻,他却连躲都没躲一下,眼睛依旧死死盯着那几个字,仿佛要将薄绢看穿。
林思贤双手捧着那几张薄绢,纸张在他手里抖得发出哗啦哗啦的细响,连带着他的身子都在微微颤抖。
他抬起头,和白勉对视了一眼,像是在向白勉确认。
白勉没有说话,只是眉头紧蹙。
殿下终于还是自白身份了吗。
而林思贤脑子还没转过来弯。
那个在凤翔县搞铁矿、弄机械,把县衙上上下下治得服服帖帖,平日里温和谦逊、偶尔透着锋芒的林公子,居然是那个传闻中已经暴病发丧的皇太孙?
林思贤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无数念头交织在一起,让他心乱如麻。
他是个读书人,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忠君爱国之道,书里没教他怎么看着同胞被异族屠杀而无动于衷,更没教他向那群通敌卖国的国贼摇尾乞怜。
就算粉身碎骨,也要为天下人讨一个公道。
“白勉,劳驾去把大家都叫来。”林思贤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荡,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好!”白勉此刻也回过神来,脸上的惊骇化为一种坚定,他应道,转身大步离去,脚步比来时更加沉稳。
半个时辰后,县衙内堂聚集了凤翔县的核心人物。小雀儿红着眼眶,死死攥着那张写有江鸿身份的薄绢,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生生忍着没掉下来,如今知道了真相,心里只剩下心疼——他在京城到底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算计,才会被逼得假死逃生,流落西北?
陈文正手里把玩着一个白瓷杯,低着头,看着那杯口,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孙道成则坐在最靠外的位置,不住地擦着冷汗,但脸上笑容无比灿烂。早先他可是这位的死对头,辛亏自己倒戈倒得快,傍没傍上大腿暂且不论,但就自己这三家当时的谋划,拉出来就是抄家灭族的重罪,朝堂上的官老爷怎么闹是他们的事,自己说到底可就是一介草民。
柳玉舒倒是平静得多,只是,紧锁的眉头和不断揉搓衣角的手还是暴露了她心中的不安。
她现在心情复杂,她知道,江鸿的身份不会那么简单,但她从来没敢想过,他的真实身份竟是皇太孙。
柳玉舒心里,没有江鸿对自己隐瞒的怨恨,那位皇太孙的名头,即使她远在这凤翔县也早有耳闻,她此刻想的是,究竟是什么样的朝堂,会让一个堂堂储君要在这样的偏僻之地蛰伏?
若说真的平静一些的,就是白勉念恩和银生陈文正几人了,他们是最清楚江鸿真实身份的。
“林公子,既然要印,就得赶快,争分夺秒。”柳玉舒抬起头,目光锐利。
“这事瞒不住多久,宁阳府那边,以前被公子收拾过的那帮旧官僚残党,最近一直在咱们凤翔县周边晃悠,眼线遍布城乡,咱们这边一动工,他们肯定会察觉异常,说不定会来搞破坏。”
“柳姑娘说得是。”林思贤点头赞同。
“印刷坊那边,得加派人手守卫,白勉,你带县正司的捕快,立刻去接管印刷坊的安保,无关人等一律不得靠近,小雀儿,银生,你们去通知机械工坊,让他们全力保障印刷机运转,有任何故障,必须在半个时辰内修好。”
“放心吧林公子。”小雀儿抹了把眼角,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异常坚定。
银生则是重重点了点头,这孩子似乎在江鸿身份大白后,重又变回了东宫那个沉稳的小童:“公子交代的事,就算拼了命,我也会办好。”
“孙家主,这段时日还请注意点生意,如有必要,可暂时蛰伏。”林思贤看向孙道成。
孙道成这时候反应过来,点了点头:“这是自然,林公子无需担心,在下心中有数。”
“抱歉,陈大人,小子僭越了。”林思贤最后看向陈文正,这位老官面上看不出什么端倪来。
陈文正甩了甩手,微微笑着说:“没事,林公子安排的很详细。殿下此时在边境,咱们这边必须得给他守好才是。”
众人各司其职,一场关乎天下命运的秘密行动,在凤翔县衙的掩护下,悄然展开。
柳玉舒的直觉很准。
夜幕降临,凤翔县城被浓重的黑暗笼罩,只有城西的造纸印刷坊内,灯火通明,机器运转的轰鸣声远远传开,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印刷坊外,漆黑的夜色中亮起了一长串火把,如同一条毒蛇,在黑暗中蜿蜒前行。
一百多个蒙着脸的汉子,手里拎着砍刀和桐油罐子,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逼近了印刷坊的高墙。
他们脚步轻缓,动作迅捷,显然是惯于做恶的亡命之徒。
领头的是个刀疤脸,叫张彪。
他专门干些敲诈勒索、打砸抢烧的脏活,靠着欺压百姓敛财。江鸿整顿西北商道、清理地方恶霸时,断了他们的财路,这帮人一直怀恨在心,伺机报复。
“都给我小声点!”张彪压低声音,语气凶狠地吩咐着,手里的砍刀在火光下泛着森冷的寒气。
“把桐油顺着墙根浇上去,手脚麻利点,点完火就撤,别留活口,免得夜长梦多。”
几个汉子抱着桐油罐子,猫着腰刚要上前,印刷坊厚重的木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陈文正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提着一盏防风灯笼,孤零零地站在门口。
他身后,是轰隆隆作响的水力冲压机床,和堆积如山的纸张,灯火映照下,那些纸张泛着惨白的光,像是无数等待出鞘的利剑。
夜风呼啸,吹得他单薄的身子有些摇晃,衣袍猎猎作响,但他脚下像是生了根,稳稳地挡在大门正中央,没有丝毫退让之意。
“张彪,宁阳府的狗当久了,连人话都听不懂了吗?”陈文正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在夜风里回荡。
张彪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陈文正一番,喉咙里发出一阵难听的冷笑,像是破锣在作响:“陈县令,兄弟们也是奉命行事,这作坊里造的都是些违禁的物件,上面发话了,得烧干净,以儆效尤。”
“上面?哪个上面?”陈文正往前迈了一步,眼神锐利如刀,毫不退让,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硬气,“是那群远在京城、扣押军粮、通敌卖国的国贼,还是宁阳府那帮只知道搜刮民脂民膏、欺压百姓的贪官?”
张彪脸色一沉,没想到这个文弱书生竟然如此强硬,还敢直呼“国贼”,显然是知道了些什么。
他懒得废话,时间拖得越久,风险越大,抬起砍刀,刀尖直指陈文正的鼻子,威胁道:“陈县令,我不杀你。识相的就赶紧让开,让兄弟们把这把火点了,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要是硬挡,这刀剑无眼,伤了县令大人,我可担待不起。”
“你点一个试试。”
灯笼里的蜡烛引燃了糊纸,腾起一团火焰,在黑暗中跳动,映照出他决绝的脸庞。
“太孙殿下在前线拿命和西狄人拼杀,边军将士忍饥挨饿保卫家国,你们这帮杂碎却在后方烧他的心血,毁他的谋划,助纣为虐!”陈文正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愤怒和鄙夷。
“今天谁敢往前迈一步,本官就让他横着出去,为西北的百姓偿命!”
张彪眼底闪过凶光,他本就是亡命之徒,根本不在乎什么太孙不太孙,只认钱和命令。林思贤的话,彻底激怒了他。
“敬酒不吃吃罚酒!给脸不要脸!”张彪怒吼一声,挥了挥手,“兄弟们,上!连他一块砍了,出了事我担着!”
十几个汉子举起砍刀,嗷嗷叫着扑向陈文正,刀风呼啸,带着血腥的气息。
陈文正步子没动半分,眼神平静的看着这帮贼人。
砰!
一声令人牙根发酸的闷响在耳边炸开,震得人耳膜发疼。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汉子,脑袋就像是被熟透的西瓜一样,被一根粗壮的枣木棍硬生生砸碎了。
红白相间的秽物溅了林思贤一身,温热的腥气直冲鼻腔,令人作呕。
陈文正眼神瞥向身侧,嘴唇轻启:“来了,老吴。”
一个身穿青色短打的汉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边,没说话,朝着陈文正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这人名叫吴端,是左池一手提拔起来的,在左池等人随着江鸿前往前线后,他就是县正司的一把手。
而他此刻手里拎着一根沾满碎肉的枣木水火棍,肩膀上的肌肉把捕快服撑得鼓鼓囊囊,青筋暴起,眼神凶狠如虎。
他身后,黑压压地站着两百号全副武装的县正司捕快,个个手里端着上好弦的连发弩机,弩箭上的寒光在黑夜里连成了一片,透着令人胆寒的杀气。
“瞎了你们的狗眼!”吴端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枣木棍直指张彪,声音洪亮如雷,“在凤翔县的地界上,也敢动咱们县令大人,也不问问老子答应不答应!”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捕快,怒吼道:“兄弟们,县督司有令,凡是阻挠前线军务、勾结奸佞、危害地方者,一律按通敌论处,格杀勿论!”
“是!”两百名捕快齐声应和,声音震耳欲聋。
两百把连发弩机同时扣动扳机。
极其密集的弓弦崩响声连成一片,如同暴雨将至。
惨叫声撕裂了夜空,此起彼伏,令人毛骨悚然。
一轮齐射,张彪带来的一百多号人就倒下了一大半,剩下的人吓得魂飞魄散,扔掉手里的桐油罐子和砍刀,转头就跑。
吴端根本不给他们机会,提着枣木棍带头冲进人群,棍影翻飞,每一棍下去都伴随着骨头断裂的脆响,没有丝毫留情。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作坊门前的空地上再也没有一个能站着的活人,血流成河,腥味弥漫。
张彪的两条腿都被打断了,趴在地上拼命往外爬,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吴端走过去,一脚踩在他的后背上,力道之大,让张彪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手里的枣木棍高高举起,没有丝毫犹豫,重重落下。
咔嚓。
张彪的颈椎骨被直接砸断,脑袋软绵绵地耷拉在一旁,眼睛圆睁,充满了恐惧和不甘,彻底断了气。
他转过身,大步走进印刷坊,对着里面那些吓得瑟瑟发抖、脸色发白的工匠厉声大喝:“都愣着干什么!我们印的不是纸,是真相,是公道,是给天下百姓的希望!开闸!给我不停地印!不能停!”
工匠们脸上的恐惧渐渐褪去,纷纷回到自己的岗位上,手脚麻利地忙碌起来。
轰隆隆。
巨大的水车再次开始转动,带动着印刷机运转,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声响,像是在为正义呐喊。
凤翔县机械研究院搞出来的那台水力滚筒印刷机,展现出了跨时代的恐怖吞吐量。
一张张散发着油墨香气的薄纸,顺着传送带快速滑落,堆积如山。纸张的最上方,用加粗的黑体字印着《凤翔前线特刊》几个大字,醒目刺眼。
下面是余悠通敌密函的影印件,字迹清晰,印章分明,旁边还贴心地加上了凤翔县正在推广的拼音注释,确保哪怕是只认识几个字的长工、商贩,也能借助拼音把上面的内容读个大概。
当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洒在凤翔县的城墙上时,十万份报纸已经被整整齐齐地打包成了几百个大麻袋,堆放在作坊的院子里,像一座小山。
纸张上的油墨还未完全干透,散发着浓郁的香气,却承载着足以颠覆整个大新朝舆论的重量。
守在作坊后院的林思贤揉了揉熬得通红的眼睛,他看着这些足以揭露黑暗、唤醒民心的纸张,眉头却再次皱了起来。
东西是印出来了,可怎么运出去,却是个难题。
官方的驿站早就被朝廷把控,沿途的关卡层层设防,盘查严密,每一份往来文书都要经过仔细检查。这十万份报纸只要一上官道,立刻就会被查扣销毁,甚至会打草惊蛇。
“这可如何是好?”白勉也皱起了眉头,语气焦虑。
“时间不等人,要是不能尽快把报纸发出去,等他们反应过来,咱们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柳玉舒也面露难色,一时想不出好办法。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一阵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沉稳而有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