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道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葛布长袍,步履蹒跚地走了进来。
他走到那堆麻袋前,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还带着余温的报纸,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诸位不必担忧。”孙道成缓缓开口:“朝廷的官道走不通,那是给大官们走的,是给公文驿报走的,但天下之大,并非只有官道一条路可走。”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羊皮卷,在众人面前缓缓展开。
那是一张覆盖了整个西北乃至中原的商路行商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无数个不起眼的红点,遍布各个府县、乡镇,甚至是偏僻的村落。
“我这些年还算积攒下来了一些势力,都是平时走商的小贩。他们每天天不亮就把新鲜的菜叶子、柴火、货物送进各大府城,把城里的东西运到乡下,日复一日,从未间断。”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官府的关卡再严,也拦不住老百姓吃饭的菜筐子,拦不住走街串巷的货郎。我们可以把报纸藏在菜筐底部、米袋夹层里,甚至夹在用来包油条、包点心的废纸里,让这些挑夫、货郎带着,混进各个府县、乡镇。我相信,只要消息铺开,谁都挡不住。”
林思贤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了笑容:“这办法好!既隐蔽又快捷,官府根本查不出来!”
白勉等人也纷纷附和,心中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只是,”孙道成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凝重。
“这么做,风险很大。那些挑夫、货郎都是普通百姓,要是被官府发现,轻则挨打受罚,重则可能会被当成同党,砍头问罪。我们得给他们足够的好处,也得让他们知道,他们做的是正义之事,是为了天下百姓,为了前线的将士。”
“这是自然。”林思贤立刻说道:“每户参与的人家,赏白银五两,足够他们几年的生计。若是不幸被官府查获,凤翔县会全力营救,赡养他们的家人。”
柳玉舒也点头道:“商会可以出面,给他们做担保,让他们放心,我再让人拟一份告示,把事情的原委简单说明,让他们知道,他们运送的不是反书,是揭露国贼、拯救家国的真相。”
众人商议已定,立刻行动起来。
这天清晨,整个西北数府的农贸市场像往常一样开市,热闹非凡。
带着露水的青菜、刚出炉的烧饼、还冒着热气的豆腐脑,被一辆辆独轮车和扁担挑进城门。
守城的官兵打着哈欠,眼神惺忪,随便翻弄了两下菜叶子,收了几个铜板的城门税,就不耐烦地挥手放行,根本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他们不知道,在那些压得结结实实的菜筐底部、在夹层缝好的米袋子里,甚至在用来包油条的废纸里,全都夹带着一张散发着油墨味的《凤翔前线特刊》。
这些看似普通的货物,承载着颠覆黑暗、唤醒民心的重任,悄无声息地进入了各个府县、乡镇。
就像是一场无声的雪崩,这十万份报纸在不到一天的时间里,顺着这帮走卒贩夫的手,渗透进了西北各大府城的街头巷尾、茶馆酒肆、集市码头,落入了无数百姓手中。
宁阳府府衙的动作很快,朝廷的密令昨晚就到了,要求严查一切来自凤翔县的文书、印刷品,凡是可疑之物,一律没收销毁,传播者就地治罪。
大街上,一队队如狼似虎的官兵横冲直撞,手持棍棒,挨家挨户地搜查,气势汹汹,吓得百姓们敢怒不敢言。
一个穿着破袄子的老汉正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拿着一张刚从货郎那里换来的报纸,眯着昏花的老眼,试图辨认上面的拼音。
他的儿子就在平阳大营当兵,三个月没有消息,他心里惦记着,看到报纸上有平阳大营的消息,就赶紧换了一张,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儿子的踪迹。
“大字不识一个的老东西,看什么看!”一个官差凶神恶煞地冲上去,一脚踹翻了老汉,抢过报纸撕得粉碎,手里的水火棍没头没脸地砸在老汉的背上,打得老汉惨叫连连,蜷缩在地上动弹不得。
“都听好了!”领头的捕头拔出腰刀,刀背拍得旁边的肉案砰砰作响,声音洪亮,带着威胁。“知府大人有令,凤翔县出的这些破纸,全是反贼的妖言惑众,造谣污蔑朝廷命官,意图谋反!谁敢私藏、传阅,按谋反罪论处,就地枷号示众,重者砍头!”
周围的老百姓吓得纷纷往后缩,低着头,不敢出声,手里藏着报纸的人更是吓得浑身发抖,悄悄把报纸塞进怀里,或者塞进灶坑里烧掉,生怕被官兵发现。
官府的强压,就像是一块巨大的石头,死死压在民意的火山口上。
那些刚刚拿到报纸,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内容的人,迫于淫威,只能选择沉默,甚至销毁证据。
似乎,这把真相的火还没烧起来,就要被权力的铁壁给掐灭了。
城南的聚贤茶馆,是宁阳府里有头有脸的读书人聚会的地方,平日里文人墨客云集,谈诗论道,指点江山。
茶馆二楼靠窗的雅座上,坐着几个穿着绸缎长衫的老派儒生。
为首的是个姓陈的老秀才,留着一撮山羊胡,手里端着紫砂茶壶,摇头晃脑,正对着楼下被官兵驱赶的老百姓指指点点,面露鄙夷之色。
“看看,看看,这就是不服王化、轻信谣言的下场。”陈老夫子抿了一口茶,故作高深地叹息着。
“那凤翔县弄出来的什么报纸,简直是奇技淫巧,有辱斯文。不过是些乡野村夫、市井无赖,妄图用几张破纸抹黑朝廷,颠覆社稷,真是痴心妄想。”
他放下茶壶,语气带着一丝傲慢:“朝廷诸公日理万机,为国操劳,鞠躬尽瘁,怎么可能干出截留军粮、通敌卖国这种大逆不道之事。这分明是刁民作乱,意图混淆视听,煽动民心。知府大人雷厉风行,严查严办,这才叫正本清源,维护纲纪。”
旁边的几个酸儒立刻附和,纷纷点头称赞:“陈老夫子所言极是。我等读书人,当以圣人教诲为准绳,明辨是非,坚守正道。那报纸上印的字,歪七扭八,毫无章法,旁边还标注着什么鸟语一样的符号,简直是亵渎文字,玷污圣贤之道。朝廷就该发兵,把凤翔县那个什么机械作坊给踏平了,把那些妖言惑众的刁民全部抓起来,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茶馆里的一楼坐着不少歇脚的力巴、商贩和普通百姓。
他们听着二楼那些酸儒的长篇大论,心里憋着一团火,却碍于对方读书人的身份和官府的威慑,谁也不敢出声反驳。
历朝历代的规矩就是这样,读书人掌握了文字的解释权,掌握了话语权,他们说黑就是黑,说白就是白。
底层的泥腿子,连字都不认识,拿什么去和人家辩经?拿什么去反驳?只能默默忍受,把委屈和愤怒憋在心里。
就在这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当口,一个穿着破烂麻衣的乞丐童子,手里攥着半张皱巴巴的《凤翔前线特刊》,大摇大摆地走到了茶馆正门前的台阶上。
这童子是凤翔县逃荒过来的孤儿,在江鸿办的夜校里混过几天饭吃,跟着那些工匠和先生学了点拼音,勉强能借助拼音读懂一些简单的文字。
他刚才在集市上,从一个货郎手里换了这半张报纸,看了上面的内容,气得浑身发抖,就想找个地方,把这上面的事告诉更多的人。
他没有理会周围人异样的眼光,也没有害怕官兵的凶威,清了清嗓子,指着报纸上那段被放大的密函内容,用还没有变声的清脆嗓音,一字一顿地大声朗读起来:“五月十三,户部侍郎余悠,截留平阳府军粮五十万石。
折算白银三十万两,存入湖邺府常平仓。承诺西狄统帅,若攻破平阳大营,割让西北三城(云州、凉州、肃州),另付犒赏白银一百万两。落款,兵部关防大印,余悠私印。”
童子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街道上却传得很远,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二楼的陈老夫子手里的紫砂壶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洒在手背上,烫得他龇牙咧嘴,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半张着嘴,眼睛死死盯着楼下那个小乞丐,脸上的傲慢和从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慌乱。
“一派胡言!简直是一派胡言!”陈老夫子回过神来,气急败坏地冲到窗边,指着童子破口大骂。
“你这黄口小儿,乳臭未干,不识大字,在这里念的什么狗屁不通的东西!谁教你这么污蔑朝廷命官的?是不是凤翔县的反贼指使你的?快说!”
童子抬起头,小小的身躯挺得笔直,毫不畏惧地迎着陈老夫子的目光,把手里的报纸高高举过头顶,声音清脆却坚定:“我不认识那些复杂的繁体字,但我认识拼音!这上面白纸黑字印着,还有兵部的大印,每一笔账都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五十万石军粮,一百万两白银,割让三座城池,这都是真的!”
他顿了顿,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愤怒,对着二楼的酸儒们大声喊道:“难道满口仁义道德的大人们,连字都不认识了吗?还是说,你们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连通敌卖国这种祸国殃民的事都要帮着洗地,都要包庇?你们对得起前线打仗的将士吗?对得起天下百姓吗?”
这句话就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针,精准地扎破了这群酸儒伪善的面具,也扎破了百姓们心中压抑已久的愤怒。
茶馆一楼的力巴和商贩们愣住了,他们原本以为这报纸上写的只是些捕风捉影的流言,但现在,连五十万石军粮、一百万两白银、割让三座城池这种具体的数字和地名都爆出来了,还有兵部的大印作证,这绝不可能是凭空捏造的谣言!
事实胜于雄辩。
“干他娘的!”一个卖猪肉的屠户猛地把手里的杀猪刀剁在案板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他红着眼珠子吼了一嗓子,声音里充满了愤怒和不甘。
“老子的本家兄弟就在平阳大营当兵,三个月没往家里寄过一个大子了,前几天托人带信回来说,天天喝米糠水,吃草根树皮,好多弟兄都饿晕了,还得拿着刀去打仗!原来是这帮当官的把粮食给贪了,还拿着俺兄弟的命去换银子,去割让咱们大新的土地!这帮狗娘养的!”
“太欺负人了!”一个老婆婆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儿子也在平阳大营,他才十八岁啊!那些当官的怎么能这么狠心,为了钱,连良心都不要了!”
“反了他们了!咱们去找知府大人评理去!”
“评什么理!知府大人肯定和他们是一伙的!咱们自己去找证据,去揭发他们!”
群情激愤的声浪瞬间掀翻了茶馆的屋顶,像是火山爆发,再也压抑不住。那些刚才还在退缩的老百姓,此刻眼睛全红了,脸上带着愤怒和决绝。
他们可以忍受官府的盘剥,可以忍受生活的困苦,但他们不能忍受自己的子弟、自己的亲人在前面拿命拼杀,后方的官老爷却把他们的性命、国家的土地当成交易的筹码,卖给异族!
几个试图上来抢报纸、抓捕童子的官差,刚冲上前,就被愤怒的人群按在地上,一顿拳打脚踢,连水火棍都被折成了两截,惨叫连连。
二楼的陈老夫子看着楼下失控的场面,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知道,民心已变,舆论已起,他们这些读书人垄断话语权的时代,要结束了。这这天,真的要变了。
朝廷官僚垄断信息的铁壁,被凤翔县的拼音和活字印刷术,用一种最粗暴、最降维的方式,彻底砸得粉碎。
真相一旦曝光,就像燎原之火,再也无法扑灭。
同样的一幕,在西北数省的每一个府城、每一个县镇同时上演。
民怨就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彻底爆开了,愤怒的百姓们走上街头,抗议官府的压迫,要求朝廷严惩余悠等通敌卖国的奸臣。
京城,余府。
檀香缭绕的书房里,余悠穿着一身紫色的常服,手里捏着一份快马加鞭送进京城的《凤翔前线特刊》,纸张被他捏得皱巴巴的,指节发白。
纸张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老脸上,让他颜面尽失,怒火中烧。
这上面印着的密函,连他私印边角处的一点微小磨损都复刻得一模一样,连他和西狄人约定的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根本容不得他抵赖,容不得他狡辩。
“荒唐!荒唐至极!”余悠猛地把报纸撕得粉碎,纸屑纷飞,散落在地上。他抓起桌子上的端砚,狠狠砸在地上,上好的徽墨溅得到处都是,在光洁的地砖上留下一道道黑色的痕迹,像是一道道丑陋的伤疤。
他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喘息,脸色铁青,眼神阴鸷得吓人。
他万万没有想到,江鸿不仅没死,还拿到了他通敌的铁证,更没想到,凤翔县竟然有如此神奇的印刷术,能在短短几天内,把这份密函印成十万份,传遍天下!
“江鸿!你这个小杂种!老夫定要将你碎尸万段!”余悠咬牙切齿地嘶吼着,声音里充满了怨毒和疯狂。
突然,他感觉喉头一甜,一股腥气涌上喉咙,再也抑制不住。
噗。
一口殷红的鲜血喷在黄花梨的书案上,触目惊心,与深色的木材形成鲜明的对比。
“老爷!老爷您怎么了?”管家吓得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上满是惊慌,想要搀扶余悠。
余悠一把推开管家,双手死死撑着桌沿,指甲在木头上抠出几道白印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眼神里透出一种狗急跳墙的疯狂,一种濒临绝境的狠厉。
“民意算个什么东西!”余悠咬着带血的牙齿,冲着门外的侍卫嘶吼,声音嘶哑而凄厉。
“民心?民心能当饭吃吗?能当兵用吗?只要手里有兵,有兵权,黑的也能变成白的,错的也能变成对的!江鸿,康王,还有那些不知死活的刁民,老夫定要让你们付出代价!”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眼神变得更加阴狠:“立刻八百里加急,传我的手令给西疆大营旁边的驻军统帅李威!告诉他,平阳大营图谋造反,勾结西狄,意图颠覆朝廷!让他立刻发兵,平了平阳府,把康王和那个装神弄鬼的江鸿,全给我剁成肉泥!一个不留!”
“另外,传我命令给京城卫戍营,严密监视各个城门,严查出入人员,凡是携带凤翔县报纸者,一律扣押,严刑审讯,找出背后的同党!”余悠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还有,派人去凤翔县,不惜一切代价,毁掉他们的印刷坊和军械工坊,杀了林思贤、白勉那帮乱党!老夫要让他们知道,和老夫作对,就是死路一条!”
侍卫们不敢耽搁,立刻领命而去,快马加鞭地传达命令。
余悠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笑容。他不信民心,不信真相,他只信权力,只信刀剑。
只要能掌控兵权,就能镇压一切反抗,就能掩盖一切真相,就能继续坐在内阁首辅的位置上,呼风唤雨,掌控天下。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他的调兵手令还没送出京城,平峪关外的黄土地上,已经被连绵数里的营帐覆盖。
江鸿没有等朝廷的平叛大军压境,也没有等余悠派人来围剿凤翔县,而是主动出击,整合了凤翔县的三千民团,以及康王拨给他的一部边军精锐,共计五千人马,日夜兼程,将大营扎在了扼守西北咽喉的平峪关外十里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