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千户那具无头尸体砸在城门楼的青砖上,脖颈处喷涌的鲜血顺着墙缝淅淅沥沥往下淌。
赵武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沫子,手里那把精钢大刀挽了个刀花,扯着破锣嗓子吼出了声:“弟兄们,城门破了!”
“杀进去,活捉余党!”他刀锋直指内城方向,声如洪钟。
“凡是绑了逆贼亲信来见的,殿下必有重赏!家眷免三年赋税,再分五亩好地!”
旁边一个满脸是汗的民团小队长高声附和:“赵将军说得对!跟着殿下杀贼,不仅能报仇雪恨,还能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冲啊!”
“冲啊!杀奸佞,护殿下!”队列里的士兵们齐声呼应,五千凤翔军像是一股黑色的洪流,踩着满地碎石和断裂的木门,直直灌入平峪关的外城甬道。有人边冲边喊:“我要拿逆贼亲信的人头,给我娘换块好地!”
外城门后是一片宽阔的瓮城广场,此时广场上死寂得连风声都停了。
甬道尽头,黑压压地堵着一个方阵。
那是三千名身披重甲的步兵,手持一人高的塔盾,盾牌边缘互相咬合,像是一堵生铁铸成的墙。盾牌缝隙里,探出密密麻麻的长矛,矛尖淬着幽蓝的毒药。
方阵后方的高台上,站着一个穿文官服饰的中年男人。
这是余悠安插在平峪关的真正眼线,户部主事王贺,他手里捏着几张皱巴巴的信纸,那是钱通死前拼死送出来的半截情报。
“大人,这江鸿的兵马看着势头挺猛,喊杀声都震耳朵,咱们真要放他们进来?”旁边一个叛军偏将脸色发白,压低声音问道,“万一钱公公的情报不准……”
“怕什么?”王贺死死攥着情报,咬牙道。
“钱公公在宫里眼线众多,情报写得明明白白,他们就是些拿农具的乡勇,靠偷袭才破了城门!”他手里捏着一块令箭,手心全是滑腻的冷汗:“放他们进来!甬道狭窄,他们冲进来阵型必乱,到时候插翅难飞!”
另一个副将迟疑道:“可他们人数足有五千,咱们这三千重甲兵虽精锐,能顶住吗?”
“蠢货!”王贺厉声呵斥,唾沫星子溅了对方一脸。
“重甲塔盾阵是轻步兵的克星,他们冲进来就是送死!等他们全挤进瓮城,两翼弓弩手齐射,重甲步兵合围,把这帮泥腿子全给我绞死在这!”
他眼神贪婪:“到时候余大人论功行赏,我保你们个个升三级,金银珠宝享不尽!”
他算盘打得很精。甬道狭窄,一旦凤翔军冲进广场,阵型必然散乱。重甲步兵的塔盾阵是所有轻步兵的噩梦,只要顶住第一波冲击,两翼的弓弩手就能把瓮城变成一个巨大的绞肉机。
赵武冲在最前面,距离塔盾阵还有五十步,他突然停了脚步,手里的刀往地上一顿,刀背磕在青石板上砸出一溜火星:“都给我停住!不许往前冲!”
凤翔军士兵们训练有素,听到命令立刻止步,整齐划一地停在甬道出口,前排士兵甚至往两侧让开了一条通道。
“赵将军,怎么不冲了?”一个边军老兵疑惑地问道,手里的刀还在微微颤抖:“趁他们阵型没动,咱们冲上去拼了,说不定能撕开个口子!”
“拼?那是送死!”赵武眼瞥着前方的塔盾阵,冷哼一声:“没看见他们的长矛都探出来了?密密麻麻跟刺猬似的,冲上去就是串糖葫芦!等着殿下的号令,别瞎动,误了大事我砍了你们!”
“是!听将军的!”士兵们齐声应道,握紧刀柄的手却没放松。
车轮碾压碎石的刺耳动静从甬道后方传来。
几十头骡马喘着粗气,拉着三十台精钢重弩,硬生生从倒塌的城门废墟上碾了过来。
粗大的钢制车轮在青石板上压出深深的白痕。
江鸿踩着一块断裂的城砖走上前,手里提着那把精钢长剑,剑尖斜指地面,没有沾一滴血。
他看了一眼远处严阵以待的塔盾阵,又看了一眼高台上的王贺。
王贺视线越过重甲步兵的头顶,正对上那一排排黑洞洞的弩机发射槽,那东西的尺寸大得离谱,根本不在大新朝兵部造册的任何一种军械图谱里。
“他怎么把攻城弩推到巷战里来了?”王贺喃喃自语。
“这不可能!兵仗局倾尽全力都造不出这么大的弩,他一个小小凤翔县怎么能有?”
旁边的偏将也慌了,声音发颤:“大人,这玩意儿看着邪乎,透着股子杀气,咱们要不要先动手?趁他们还没摆好阵型,放箭压制!”
“慌什么!”王贺强装镇定,手却在发抖:“不过是些唬人的东西,中看不中用!让重甲兵稳住阵型,弓弩手搭箭待命,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放箭!谁敢乱了阵脚,军法处置!”
江鸿没有给敌人思考的时间,对着左池沉声道:“平射。”
“覆盖。”
左池站在第一台重弩旁,手里的令旗猛地劈下,高声喝道:“所有操作手听令!目标塔盾阵,平射覆盖,自由发射!务必穿透盾阵,不许留活口!”
“得令!”操作手们齐声应和,动作麻利地检查弩机。一个老兵喊道:“都麻利点!让这帮反贼尝尝咱们凤翔军的厉害!”机械绞盘释放的巨响撕裂了瓮城的空气。
那种高强度弹簧瞬间回弹的动静刮过耳膜,震得周围几个新兵本能地捂住了耳朵。
三十支粗如儿臂的穿甲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平直地砸进了塔盾阵里。
王贺引以为傲的生铁塔盾,在凤翔县机械工坊锻造的三棱破甲箭头面前,连一张窗户纸都不如。极其刺耳的金属撕裂声连成一片。
第一排重甲步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巨大的动能连人带盾穿透。
粗大的弩箭射穿第一个人的胸膛后,余势不减,又接连贯穿了身后两名士兵,最后死死钉在瓮城后方的青砖墙上。
人体被硬生生撕裂的血雾在方阵中炸开,残肢断臂混着破碎的内脏,随着四处飞溅的铁片砸向后方。
“我的娘啊!这是什么鬼东西!”一个叛军士兵吓得魂飞魄散,扔掉盾牌就要跑,“这根本挡不住!快跑啊!”
“不许退!退者斩!”叛军军官拔刀砍死那名逃兵,鲜血溅在他脸上,却止不住军心溃散的势头:“都给我顶住!谁再敢退,这就是下场!”
“第二轮。”左池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
操作手们机械地摇动绞盘,推入弩箭,扣动扳机。“嘎吱——放!”又是一阵黑雨倾泻。
这一次,塔盾阵彻底崩溃了。
重甲步兵引以为傲的防御成了作茧自缚的牢笼,笨重的铠甲让他们连逃跑都成了奢望。被弩箭擦中胳膊的,整条手臂直接炸成肉泥;被射中躯干的,当场变成一滩分不清形状的烂肉。
“快跑啊!打不过了!这根本不是人能挡的!”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剩下的叛军疯了一样丢掉手里的兵器,连滚带爬地往内城方向逃窜,互相踩踏,哀嚎声震天。
有人摔倒在地,哭喊着:“别踩我!我还不想死!”
“别跑!守住阵型!谁能守住,余大人赏黄金百两!”王贺在高台上急得跳脚,声嘶力竭地大喊,却根本没人听他的。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三千重甲步兵倒下了一多半。
高台上的王贺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木板上,他引以为傲的杀局,在绝对的火力代差面前,连个笑话都算不上。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钱公公骗我……”他喃喃自语,眼神涣散,手里的令箭掉在地上。
赵武拎着刀,大步流星地踩着满地血水走到高台下,没等王贺求饶,他一把薅住王贺的头发,手起刀落,一颗大好头颅滚落在地,断颈处的血喷了半尺高。
“痛快!”赵武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对着周围的士兵大笑:“这就是跟着余悠老贼的下场!还有谁不服,尽管出来,老子一刀一个!”
旁边一个士兵捡起王贺的官印,高高举起,高声道:“赵将军,这狗官的官印还在!上面刻着户部主事王贺,果然是余悠的狗腿子!”
“收起来,回头给殿下过目,让殿下看看咱们的战果!”赵武一脚踢开王贺的尸体,挥刀喊道:“弟兄们,继续往前冲,拿下内城,活捉更多反贼,领赏去!”
“冲啊!拿下内城!”士兵们士气高涨,齐声呐喊。
三军将士看着满地碎肉和倒塌的盾墙,握刀的手紧了紧,他们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自己手里掌握的力量究竟有多恐怖。
一个民团士兵喃喃道:“有这等利器,何愁打不下京城?跟着殿下,迟早能享荣华富贵!”
江鸿跨过一具被钉在地上的尸体,靴底踩在黏腻的血泊中,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
他准备下令继续向内城推进,刚要开口,脚下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
不是脚步声,而是某种深埋在地下的庞大机械齿轮开始咬合的动静。周围的青砖缝隙里,开始扑簌簌地往外冒灰土。
刚跟着后勤营拉着物资进城的林思贤,手里还端着一本账册。他视线扫过四周墙壁上突然翻转露出的射击孔,又看了一眼脚下石板的纹路,脑子里猛地闪过一张在县衙藏书阁里翻看过的古旧图纸。
他手里的账册啪嗒一声掉在血水里,嘶声大喊:“公子快退!”
“这是断龙闸!是平峪关的绝杀后手!一旦落下,插翅难飞!”
断龙闸三个字刚落地,瓮城两侧厚重的青砖墙壁里传出铁索疯狂摩擦的巨响。
“不好!快往后撤!都往后退!”赵武反应过来,大声招呼士兵后退,手里的刀挥舞着开路:“别挤!一个个来,快退!”
两道重达数万斤的生铁闸门,从头顶的暗槽里轰然坠落。
最外侧的城门方向先砸下一道。
几个跑得慢的凤翔军士兵连声音都没发出,就被直接砸成了肉饼,鲜血顺着生铁闸门的缝隙挤压出来,溅了旁边人一脸。
“阿强!”一个士兵看着同伴被砸成肉泥,目眦欲裂,就要冲上去,却被身边的人死死拉住,“别去!你也会被砸死的!”
“放开我!阿强是我同乡,我不能让他白死!”士兵挣扎着,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
紧接着,通往内城的第二道闸门也开始下落,将整个瓮城变成了一个封闭的铁罐头。
林思贤的嗓子已经喊劈了,对着江鸿急道:“殿下,当年修建平峪关的工匠留了同归于尽的后手!这闸门一旦落下,从外面根本打不开,机括全在内城的高塔里,只有控制塔里的人才能动!”
“那怎么办?咱们被困住了!外面的援军进不来,咱们也出不去!”一个偏将急得满头大汗,原地转圈:“这瓮城就是个死地啊!”
江鸿抬头看去,内城方向,一座十几丈高的黑木塔楼矗立在夜色中。塔楼顶端,一个穿着明光铠的叛军将领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举着一支燃烧的火把,脸上带着扭曲的狂笑。
“江鸿!”那将领高声喊道,声音里满是得意,“没想到吧?你以为破了城门就赢了?太天真了!”
“你火器再利又如何,在这铁王八壳子里,我看你怎么把重弩推上来!”他狂笑着,笑声刺耳:“再过不久,你们就会被活活烧死、饿死,这里就是你们的坟墓!到时候我会把你们的骨头磨成粉,祭奠我死去的弟兄!”
旁边一个叛军士兵也跟着起哄:“识相的就投降!咱们将军说了,投降留全尸,还能给你们一口饱饭吃!不然就是死路一条!”
“谁要你们的饱饭!”赵武怒骂道,“等我们出去,必把你们碎尸万段!”
那将领一把将手里的火把扔了下去,厉声道:“嘴硬?给我放火!让他们尝尝猛火油的厉害,我看他们还能不能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