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办？城里没粮，外面又这么多敌人……咱们会不会真的死在这里？”一个新兵脸色发白，攥着刀柄的手指关节泛白，低声和身边的同伴嘀咕，声音里满是恐惧:“我还没来得及给家里捎信，娘还等着我回去娶媳妇呢！”
“别瞎说！跟着殿下，肯定能想出办法！”同伴呵斥道，但自己的声音也带着一丝颤抖，握着刀的手也在微微发颤。
“殿下那么厉害，连断龙闸都能破，重弩更是无坚不摧，肯定能带着咱们冲出去！你忘了咱们在凤翔县怎么打跑地主家护院的？跟着殿下就没输过！”
“可那时候没这么多敌人啊……”新兵低下头，声音更小了，“外面可是五万人，咱们才几千人，还没粮……”
几匹快马从敌军阵营里驰出，停在弓箭射程之外，马背上的敌军士兵手里挑着几根长竹竿，竹竿顶端串着十几个人头，那是康王留在外围负责接应的斥候小队，全军覆没。
敌军把人头远远地抛在城墙根下，堆成了一个小小的京观。一个敌军士兵叉着腰，高声喊道：“城上的人看好了！这就是跟着江鸿造反的下场！识相的赶紧开门投降，不然等城破了，个个都跟他们一样，脑袋挂竹竿！”
“还有你们的家人！”另一个敌军士兵跟着起哄。“谋反是诛九族的罪，你们投降了，家人还能活，不然连老弱妇孺都得掉脑袋！”
“狗贼！休要猖狂！”赵武怒喝一声，抬手就要拉弓射箭，却被江鸿伸手拦住。
“殿下，为什么不让我射了这狗东西？他们拿斥候兄弟的人头羞辱咱们，不能忍！”
江鸿眼神沉静：“别浪费箭支，留着对付攻城的敌人。他们的话，不必放在心上。”
随后，一个穿着朝廷五品武将官服的使者，骑着马慢悠悠地走到阵前，手里举着一个铁皮卷成的喇叭筒：“城里的人听着！都给我仔细听好了！”
“江鸿伪造皇亲身份，勾结乱党，意图谋反，已经被朝廷削去宗籍，定为钦犯反贼！你们跟着他为非作歹，就是同谋，同样是诛九族的大罪！株连妻儿老小，一个都跑不了！”
城墙上的士兵们脸色骤变，议论声瞬间大了起来。
“诛九族？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我家里还有年过七旬的老娘和三岁的孩子呢！”一个中年士兵满脸焦虑，声音发颤。
“是啊，投降说不定还能有条活路，跟着殿下说不定真的要被灭族……”几个新兵跟着动摇，眼神里满是犹豫。
使者继续喊道：“统帅有令，既往不咎！只要你们放下武器，打开城门，朝廷不仅免了你们的谋逆大罪，还能分给你们田地粮食，让你们回家和家人团聚！若是执迷不悟，城破之时，鸡犬不留！老人小孩也不放过，一个活口都不留！”
使者的声音在空旷的夜野里回荡。
部分新兵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互相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大新朝廷的威压，在这些底层百姓心里根深蒂固，造反这两个字，足以压垮大多数人的脊梁。
“不能信他们的鬼话！”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兵高声道，手里的长刀往城砖上一顿。
“那帮人狼子野心，说话从来不算数！当年我家乡遭遇灾荒，官府说会放粮赈灾，结果呢？粮全被他们贪污了，饿死了多少乡亲！我爹娘就是那时候没的！投降了也是死，不如跟他们拼了，至少能拉几个垫背的！”
“可诛九族……我真的怕连累家人……”有人还是犹豫，双手握在一起，瑟瑟发抖：“我媳妇还怀着孕呢，我不能让她出事……”
“你以为投降了家人就没事？”老兵怒声道：“朝廷那帮人杀人不眨眼，他们说免罪都是骗你的！等你放下武器，照样会被当成反贼砍头，家人也难逃一死！”
江鸿站在城楼最高处，夜风吹得他青色的劲装猎猎作响。
给了左池一个肯定的眼神，左池心领神会，搭箭，拉满。弓弦崩鸣，发出刺耳的颤音。
城外那个还在喋喋不休劝降的使者，声音戛然而止。
一支精钢羽箭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咽喉，巨大的力道将他直接从马背上掀飞，死死钉在后面的冻土里，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敌军阵营里传来一阵骚动。
“使者大人！”几个敌军士兵惊呼着冲过去，想要抢救，却已经晚了，只能看着使者咽气。
“敢杀使者大人！城上的反贼找死！”一个敌军小头目怒吼道，就要下令冲锋，却被身边的将领拦住。
江鸿把弓扔给旁边的士兵，走到女墙边，双手撑着冰冷的青砖，目光扫过城墙上每一张布满灰尘和恐惧的脸
。他不讲忠君爱国，也不讲什么大义。
“你们害怕。”江鸿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周围人的耳朵里。“怕诛九族，怕死在这，怕再也见不到家人。我都明白。”
“但你们好好想想，你们在凤翔县分到的地，是不是自己的？你们婆娘织布换来的银子，是不是能安心揣在兜里？你们孩子在夜校里认的字，是不是不用再怕被人欺负？这些东西，是朝廷给你们的吗？是那帮世家老爷给你们的吗？”
城墙上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劈啪声。
“是殿下给的！”一个士兵忍不住喊道，声音哽咽，眼眶泛红：“是殿下让我们有了自己的地，不用再给地主家当佃户，是殿下让孩子能读书，不用再像我们一样目不识丁！”
“没错！是我给你们的！”江鸿点点头，继续说道。
“那帮世家老爷，只会霸占你们的田地，压榨你们的血汗，让你们祖祖辈辈当牛做马，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
“退一步，城门一开，那些世家老爷，就会重新把你们的地契收走，把你们的银子抢光！你们的婆娘会被拉去抵债，受尽屈辱，你们的孩子会继续当一辈子大字不识的佃农，被他们当成牲口一样使唤，甚至活活饿死！”
“到时候，你们以为他们会放过你们的家人？他们会说你们是反贼，照样会杀了你们，杀了你们的家人，一个都不会留！投降，就是自寻死路，不仅保不住自己，还会害了家人！”
江鸿解下腰间的佩剑，当啷一声扔在青砖上：“凤翔军的抚恤规矩，我再说一次！战死者，家里免税十年，发抚恤银五十两，孩子由机械坊养到成年，供他们读书识字，教他们手艺，不会让他们受一点委屈！这规矩，只要我活着，就永远作数！”
“若是我死了，左池会接着兑现，赵武会接着兑现，所有将领都会接着兑现！你们信我，我就不会让你们失望！你们为自己而战，为家人而战，不是为我江鸿一个人！”
左池和赵武等人齐声应道：“我等誓死兑现！绝不食言！如有违背，天打雷劈！”
江鸿脱下那身碍事的青色外袍，只穿着里面的短打，走到城墙一处被之前重弩轰塌的缺口旁。
那里堆着几个装满沙土的麻袋。
“殿下，您这是要干什么？”赵武疑惑地问道，想要上前帮忙，却被江鸿拦住。
“守城。”江鸿弯下腰，双手抠住麻袋粗糙的边缘，低吼一声，将一百多斤重的沙袋硬生生扛在肩上，步履沉重地走到缺口处，狠狠砸了下去。
“敌人来了，咱们不能退，也退不起！退了，就是家破人亡！守得住平峪关，就能守住咱们的家，守住咱们的地，守住咱们的家人！”
随后，他抓起旁边的一把铁锹，铲起和好的泥水，糊在沙袋的缝隙里。泥水溅了他一身，那张原本白净的脸沾满了黑泥，看起来和一个普通的泥腿子没有任何区别。
赵武眼珠子红了。他一把扯掉头盔，狠狠摔在地上，头盔砸在城砖上发出哐当一声响，大步冲过去，扛起两个沙袋砸在江鸿身边：“干他娘的！”
“老子命贱，但老子的地不能丢！老子的孩子不能再当佃农，不能再受欺负！老子跟他们拼了！”
这句粗话像是一个开关。原本还在发抖的新兵们，眼神里的恐惧瞬间被一种野兽护食般的狂热取代。
“对！不能让他们夺走我们的地！不能让他们伤害我们的家人！”
“跟着殿下，跟他们拼了！就算是死，也要拉个垫背的，不能让他们痛快！”
“为了家人，为了田地，拼了！”
几百个士兵一拥而上，抢过铁锹和沙袋，拼命地填补着城墙的缺口。
没人再提投降的事，每个人的眼里都燃烧着斗志，喊杀声在城墙上回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