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峪关的护城河已经不再流淌水液，而是被数不清的尸体塞得满满当当，粘稠的血污在半冻结的土层上结成了一层紫黑色的冰壳。
围城进入第三天。
天刚蒙蒙亮，那种让人脊梁骨发寒的沉闷鼓声再次从地平线上炸响。敌军统帅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这一次，他没有试探，而是直接压上了压箱底的本钱。
六座高达数丈的重型攻城塔，像六头披着生铁铠甲的巨兽，在数千名辅兵的推搡下，伴随着木料咬合的刺耳嘎吱声，缓慢而坚定地朝着城墙压了过来。
城墙上的凤翔军将士们，脸上的灰土混着干涸的血渍，一双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逐渐逼近的黑影。
“箭！箭呢！快给我拿箭来！”一名百户扯着沙哑的嗓子吼道，手里的弓已经拉满，却迟迟没有箭支补充，“谁还有多余的箭？哪怕是断箭也行！”
“百户大人，没了！我这箭箙早就空了！”一个士兵急声道，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断矛，“最后几支箭刚才都射给推攻城塔的辅兵了！”
徐庆站在江鸿身侧，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只空空如也的箭箙，又看了看城墙上稀稀落落的几个残存箭筒，嘴角泛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没了。最后一批受潮的羽箭，五分钟前已经全射出去了。”徐庆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但他握着横刀的手指，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勒进了皮质的刀柄里。
“弟兄们的兵器也损耗大半，不少刀斧都崩了口，长矛断了不少。”
江鸿没有回头，他正弯腰捡起地上一把已经崩了口的战斧，随手掂了掂，斧刃上的缺口还挂着碎肉和甲片。
“既然没了，那就换个打法。”江鸿抬头看着那已经靠上城墙边缘的攻城塔，声音在冷风中显得人格外清醒。
“所有人，撤下城墙，退入主干道，准备巷战！”
“巷战？”一个老兵愣了愣，连忙问道：“殿下，巷战咱们不熟啊，而且敌军甲胄精良，咱们会不会吃亏？”
“吃亏？总比在城墙上被当成活靶子强！”江鸿沉声道：“主干道两侧都是民房，正好能埋伏，他们的攻城塔派不上用场！”
赵武愣住了，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沫子，急声道：“殿下！城墙要是丢了，这平峪关就真成了人家的瓮中鳖了！咱们死守了三天，流了那么多弟兄的血，就这么放他们进来？”
“不放他们进来，难道让弟兄们拿着断刀跟攻城塔硬拼？”江鸿侧过头，眼神幽深地盯着赵武，那目光里没有丝毫惊慌，只有一种算计到极致的冷静。
“城墙太长，咱们这点人填不满，分兵防守只会被逐个击破。把狼放进来，在巷子里，咱们人少灵活的优势才能发挥，咱们才是猎人。”
赵武对上江鸿的视线，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他知道江鸿说得有道理，最后重重一跺脚：“听殿下的！撤！都给老子撤到长街后头去！记住，按之前演练的来，守住两侧民房，听信号行事！”
“是！赵将军！”士兵们齐声应道，虽然疲惫，但依旧保持着纪律，快速有序地从城墙马道撤下。
凤翔军撤离得极快，当攻城塔的吊桥轰然砸在女墙上时，城头上只剩下一地断裂的旗帜和破碎的砖石。
一群穿着重甲的兵卒冲了进来，这些人身上的甲胄崭新，武器精良，全然不似之前的那群游勇，看得出，这些人才是真正的精锐，也是真正的死士营，敢死队。
这些人是要江鸿死在这里，不择手段了。
“杀！杀光这帮逆贼！城头上没人，他们跑了！”为首的一名死士首领挥舞着两柄巨斧，发现城头无人后，狰狞地笑了起来：“江鸿小儿不过如此！兄弟们，冲进去，屠了平峪关！”
“活捉江鸿者，赏万金，封万户侯！”另一个校尉高声喊道，领着潮水般的敌军顺着马道直接灌入了内城：“别让他们跑了！谁先抓住江鸿，功劳就是谁的！”
城内，平峪关主干道。
空旷的长街死寂得吓人。两侧的民房窗户紧闭，唯有风吹过屋檐下的铁铃，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敌军死士营如入无人之境，领头的将领策马冲在最前，看着眼前毫无防备的长街，眼里全是贪婪的功勋。
“江鸿小儿，黔驴技穷了！知道挡不住，想跑也来不及了！”将领狂笑：“给我冲，把这条街搜遍，挖地三尺也要把江鸿找出来！活捉他，咱们就发达了！”
“将军英明！这平峪关已经是咱们的囊中之物了！”身边的亲兵附和道：“那些泥腿子没了箭，就是待宰的羔羊！”
就在这支精锐部队行进到街道中段的刹那，江鸿站在长街尽头的一座钟楼上，轻轻挥下了手中的红旗。
“倒。”
一个简短的字，却清晰地传到了埋伏在民房里的凤翔军耳中。
“动手！按计划来！”林思贤在民房里低喝一声，按下了手中的引爆机关。
街道两侧原本看似坚固的民居，墙根处突然传出连串的闷响。那是林思贤带人埋下的火药包，分量不多，却精准地炸断了支撑整排房屋的承重柱。
轰隆——！
原本两层高的木石建筑如崩塌的山岳，带着千钧之势，劈头盖脸地砸向了拥挤在街道中央的敌军。
惨叫声瞬间被瓦砾崩碎的声音淹没。无数重甲步兵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数以吨计的砖木死死压在了下面，鲜血顺着石缝滋溜滋溜地往外冒。
“不好！有埋伏！”幸存的敌军惊呼，想要后退，却被后面涌来的同伴堵住，进退两难。
“预备队，反冲锋！”
江鸿从钟楼上一跃而下，落地时膝盖微微一弯缓冲，随即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出。
他手中的剑在晨光下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
一名侥幸未被砸死的死士刚从废墟里爬出来，还没看清眼前的景象，就感觉脖颈一凉。
江鸿侧身而过，剑锋精准地切开了对方甲胄连接处的护颈，血箭喷了半尺高。
这么久的战争以来，江鸿对死亡已经近乎麻木，空气中的血腥味反而成了他内心中那一抹兽性的最佳催化剂。
也正是因为战争，让他看清了生命的脆弱和渺小，在这片战场上，生命小到只是一个数字，一个用来评断敌我双方军力差距的数字。
“为了地！为了家！杀！”赵武拎着两把杀猪刀般的短刃，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猪，一头撞进了混乱的敌阵：“别让这帮狗贼喘过气！给我往死里砍！”
“杀啊！为弟兄们报仇！”凤翔军的士兵们从断壁残骸后钻出，他们身上的甲胄早就已经破损不堪，甚至许多人身上都带着伤，但他们手里握着的都是凤翔县机械坊锻造出的精钢短矛，耐久极好。
在这种狭窄的地形里，长兵器施展不开，短矛成了收割生命的镰刀。
“注意配合！三个人一组，专攻他们的甲胄缝隙！”一个小队长喊道：“他们的甲胄虽新，但要害被捅照样会死！”
徐庆在人群中如同一道幽灵，他的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每一刀递出必带走一条人命。
但他终究是一个人，连续三天的激战，他早已体力透支。
那帮不要命的死士在最初的混乱后，开始疯狂反扑。
一名死士被刺穿了腹部，竟然面不改色地用左手抓住了凤翔军士兵的长矛，右手横刀顺势一抹，将那士兵的头颅生生剁了下来，嘶吼道：“老子不怕死！跟你们同归于尽！”
向死而生这件事，从来不分敌我。
“殿下小心！”徐庆惊呼一声，身形急转，替江鸿挡下了侧面刺来的一杆长矛，但他的左肩也被另一名敌军趁机拉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身子。
“徐统领！”几名士兵惊呼，想要过来支援，却被其他死士缠住。
江鸿眼神一沉，他看到徐庆的动作慢了，额头上布满了冷汗，显然是失血过多。
“徐庆，退后！赶紧包扎伤口！”江鸿怒喝，身形猛地拔高，脚尖踩在一个敌军的盾牌上借力，整个人凌空翻滚，手中长剑顺势劈下。
咔嚓一声。
那柄本就卷了刃的精钢长剑，在斩断第三十二个敌军的颈椎后，终于不堪重负，应声而断。
江鸿落地，手里只剩下一截半尺长的断剑。
周围的敌军见状，发出了如野兽般的狞笑，十几杆长矛同时对准了这位曾经的皇太孙。
“江鸿！你的剑断了！看你还怎么嚣张！”一个死士头目嘶吼道，眼里满是疯狂：“受死吧！拿你的人头去领赏！”
“兄弟们，这可是皇太孙！”这些人已经状若癫狂了。
“老子这辈子，见过不少贵人。”江鸿吐掉嘴里的血沫，看着围拢上来的死士，眼神里竟透出一丝让敌人胆寒的疯狂：“老天爷都没要走我的命，就凭你们，还不行！”
他反手握住断剑，不退反进，在那十几杆长矛刺中的前一瞬，贴地滑行，断剑如毒蛇出洞，瞬间挑断了领头两人的脚筋。
“啊！我的腿！”两人惨叫着倒地，被江鸿顺势补上两剑，当场毙命。
他站在尸山血海上，半身浴血，手中的断剑斜指地面，整个人透出一股神魔莫测的压迫感。
那些平日里不知恐惧为何物的死士营，竟然在这一刻，齐刷刷地往后退了三步。
“疯子……这江鸿是个疯子！”有人在人群中惊恐地低语，“他不怕死！咱们打不过他！”
“怕什么！他就一个人，剑还断了！一起上，堆也能堆死他！”头目嘶吼着，想要稳住军心，却发现自己的声音都在发颤。
就在这时，后方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那是城门的方向。
江鸿的耳朵动了动，他的脸色骤然一变。那是城门主轴彻底崩裂的声音，是断龙闸被破坏的声响。
“殿下！”随军的小棉袄满脸是血地跑过来，头发散乱，嗓音已经哭哑了。
“城门……断龙闸的主轴被敌军用重锤生生砸断了！他们派了重甲部队专门砸门，最后一道防线……破了！外面的敌军全涌进来了！”
“什么？断龙闸破了？”赵武闻言，急得双目赤红：“那咱们岂不是被前后夹击了？”
江鸿只觉得一阵眩晕袭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不知何时，那里中了一支流矢。
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迅速变黑，一股麻痹感顺着血管直冲心房。
箭上有毒。
他咬紧牙关，右手猛地发力，噗嗤一声将毒箭拔出，带出一大块黑紫色的烂肉，疼得他额头青筋暴起。
“殿下，您中毒了！”徐庆不顾伤口疼痛，挣扎着冲过来，想要替他处理伤口。
“别管我！”江鸿摆摆手，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喉咙里摩擦：“赵武，带人退守内城大广场，守住那里的高台，还有最后一批火药！小棉袄，你和胡一水他们，领着伤兵和后勤人员，守住广场两侧的通道！”
“殿下，那您呢？”赵武急道。
“我来断后，拖延时间。”江鸿眼神坚定：“还没完……只要我江鸿还站着，平峪关就没丢。援军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咱们再撑一撑！”
“殿下，我跟您一起断后！”徐庆急道：“您中毒了，不能单独行动！”
“不用！你们守住广场，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江鸿厉声道：“服从命令！这是军令！”
远处，内城的大门被轰然撞开，无数举着火把的敌军，如蚁群般涌入了最后的据点，喊杀声震天动地。
“江鸿在哪？给我出来受死！”
“平峪关破了！活捉江鸿者赏万金！”
敌军的叫嚣声越来越近，江鸿握紧手中的断剑，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决战到底的决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