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梁王军来!
书名:建新 作者:顾里 本章字数:5065字 发布时间:2026-07-07

  残阳如血。


  平峪关内城大广场上,风卷着浓重的硝烟味,在破败的石板间来回冲撞,卷起地上的血沫和碎甲片。


  江鸿撑着一杆残破的军旗,勉强站立。


  旗杆上“凤翔军”三个字早已被血污浸透,模糊不清。


  毒素已经扩散到了半边身体,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原本清晰的世界在他眼里重叠成了无数个摇晃的重影,左臂已经完全失去知觉,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胸口的浊气几乎要将他压垮,但他的脊梁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截被狂风暴雨摧残过却未折断的青松。


  “公子……吃口水吧。就喝一小口,润润嗓子也好。”左池颤抖着手,递过来一个破了口的皮水囊。


  江鸿摇了摇头,推开水囊,声音嘶哑得如同两块石头在摩擦:“留给弟兄们,他们比我更需要。我这条命,早就该交代在战场上了,多活一刻,都是赚的。”


  “殿下,您不能这么说!”左池急道,眼眶通红:“您是凤翔军的主心骨,您要是出事,弟兄们怎么办?您都一天没进水没吃东西了,就算不喝水,也得吃点东西,您身子撑不住啊!”


  他自己的状况也不容乐观,浑身都是伤疤,衣甲已经看不出原貌了,好在伤势都不重,就是整个人像是从血池里爬出来一样。


  “不必了。”江鸿轻轻摇头,目光扫过面前的士兵,又看了看不远处正仍由军医包扎伤口的徐庆,他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片坦然。


  “让弟兄们分着喝吧,能多撑一刻,就多杀一个敌人,黄泉路上,也不算孤单。”


  在他面前,不到三百名残存的凤翔军将士围成了一个紧密的圆阵。每个人都带伤,有的士兵甚至是用布条把断掉的手臂绑在脖子上,另一只手死死攥着砍缺了口的横刀;


  有的腿骨断裂,就跪在地上,双手握着短矛,眼神依旧坚定。


  血腥味和汗臭味混杂在一起,弥漫在阵中,却没有一个人发出怨言,也没有一个人露出退缩的神色。


  “弟兄们,再撑撑,说不定援军就快到了!”一个老兵沙哑着嗓子喊道,试图给身边的人打气,可他自己的声音都在发颤,握着刀的手也在微微抖动——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失血过多导致的虚弱。


  “是啊,殿下都没倒下,咱们也不能倒!”另一个士兵附和道,却忍不住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丝血沫。


  “大不了就是一死,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跟着殿下打仗,老子不亏!”


  “反贼还在痴心妄想?”敌军阵营里,一名校尉高声嘲讽。


  “你们的援军早就被咱们截杀在路上了!识相的赶紧放下武器投降,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江鸿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


  援军?他从未真正指望过。朝中那些人,要么是盼着他死的政敌,要么是隔岸观火的懦夫。


  广场外围,黑压压的敌军如潮水般合围,旗帜林立,刀枪如林,杀气腾腾。


  一万大军。


  那是整整一万名建制完整的步骑混合部队。


  为首的将领骑着一匹高大的青骢马,慢悠悠地走进广场,甲胄摩擦的声音在死寂的氛围中显得格外刺耳。他身后跟着数名亲兵,个个面色倨傲,眼神里满是胜利者的不屑。


  “江鸿,本将不得不承认,你是个硬骨头。”敌军统帅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摇摇欲坠的少年,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三千泥腿子,挡了我五万精锐整整四天。这要是传回京城,那些养尊处优的老头子怕是要惊掉下巴。昔日的废物太孙,如今竟也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只可惜,皇帝陛下见不到这一幕了。”


  他顿了顿,抬起手中的长枪,指向江鸿的心窝,枪尖寒光闪烁,带着致命的威胁:“哦,对了,等把你们这些人全数绞杀,压根就不会有人知道这里死了个皇太孙,哈哈哈哈!”


  “殿下,你中的可是乌头毒。”那统帅像看死狗一样看着江鸿:“这可是无解之毒,滋味儿不好受吧?是不是浑身发麻,连站都快站不住了?再过半个时辰,你就会浑身抽搐而死,到时候,你的这些弟兄,也会跟着你一起下地狱!”


  江鸿抬起头,苍白的脸上居然露出一丝笑,尽管那笑容有些虚弱,却带着一股桀骜不驯的锋芒,像是濒临熄灭却依旧不肯低头的火焰。


  “滋味是不怎么样。”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清晰地传遍广场。


  “但总比闻着你们这身人渣味儿要强,你们这些朝廷的蛀虫,欺压百姓,搜刮民脂,我江鸿就算是死,也要拉着你们这帮杂碎垫背,黄泉路上,也得有人给我铺路!”


  “死到临头还嘴硬!”统帅冷哼一声,眼神瞬间变得凶狠,猛地挥下手掌。


  “弓箭手,上前!给我准备好,听我命令,一箭射杀这些反贼!一个不留!”


  哗啦。


  千名敌军弓箭手整齐划一地跨出一步,拉满的弓弦发出令人牙酸的紧绷声。


  上千支闪着寒光的箭簇,对准了广场中央那区区三百人,箭雨一触即发,死亡的阴影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殿下,咱们是不是……回不去了?”一名只有十六岁的小战士,嘴唇颤抖着,小声地问了一句。


  他脸上还带着稚气,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压缩饼干,眼眶通红,豆大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我还没来得及给我娘写信,告诉她我立了功……我还想看着妹妹嫁人呢……”


  “傻小子,别哭!”旁边的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哽咽,却依旧带着一丝硬朗:“就算回不去,咱们也没白死!咱们守住了平峪关这么久,杀了那么多敌人,让那些狗贼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值了!能跟着殿下这样的英雄战死,是咱们的福气!”


  江鸿感觉到身边的士兵们在微微颤抖。


  那不是因为懦弱,而是生物面对死亡时本能的应激。但没有一个人后退,没有一个人放下武器,他们紧紧握着手中的兵器,眼神里满是视死如归的决绝。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左池的搀扶,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到了阵型的最前方。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毒素带来的剧痛让他额头青筋暴起,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胸前的衣襟,但他依旧挺直了脊梁,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的脸。


  “回得去。”江鸿转过身,看着那些满脸灰败却依旧眼神坚定的士兵,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凤翔县的地还在等你们翻土,春耕的种子已经准备好了;家里的婆娘还在等你们带银子回去,给孩子买新衣裳;孩子们还在夜校里等着你们,想听你们讲战场上的故事。我江鸿答应过,只要我活着,你们就不会白死,你们的家人,我会替你们照顾好!”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沉重:“可要是我死了,也没关系。记住,你们不是为我江鸿而战,是为了自己的土地,为了自己的家人,为了不再被人欺压!就算我不在了,凤翔军的精神也不能灭,火种只要还在,就一定能燎原!”


  “殿下!”士兵们齐声喊道,声音里带着感动和悲愤,不少人忍不住流下了眼泪:“我们跟您一起死战到底!绝不退缩!”


  他回过头,冷冷地盯着那名敌军统帅,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这片土地的规矩,从来不是你们这帮朝廷蛀虫定的,是这些种地的、织布的、打铁的百姓定的!只要火种还在,哪怕只有一丁点,也能把你们这帮烂肉烧成灰!我们凤翔军的精神,永远不会灭!”


  “笑话!死到临头还敢说大话!”统帅怒极反笑,举起的手臂就要落下:“给我放——”


  统帅的“箭”字还没出口,大地突然毫无征兆地颤抖了一下。


  不是那种轻微的晃动,而是仿佛有什么地底的巨兽正在苏醒,沉闷的轰鸣声从极远的地平线传来,震得城墙上的碎石簌簌落下,广场上的石板都在微微震动,连空气都跟着颤抖起来。


  原本气势汹汹的敌军战马突然开始不安地刨动蹄子,发出阵阵惊恐的嘶鸣,有的甚至扬起前蹄,将背上的士兵掀翻在地,任凭士兵如何安抚都无济于事。


  “怎么回事?地动了?”统帅脸色微变,死死勒住缰绳,语气中带着一丝慌乱:“快,稳住阵脚!别慌!不过是小地震,慌什么!”


  “将军,不对劲!这不是地动!”一名亲兵脸色惨白地喊道,声音里满是恐惧:“您听,这声音……像是马蹄声!好多马蹄声!密密麻麻的,怕是有上万骑兵!”


  “上万骑兵?怎么可能!”统帅厉声呵斥:“周围的援军早就被咱们扫清了,谁还会来救这些反贼?”


  江鸿原本有些涣散的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


  他感觉到了,那种震动带着一种极其规律的节奏,沉重而有力,像是惊雷在地面滚动,每一次震动都敲打在他的心上。


  那是万马奔腾的律动。


  那是重甲铁骑在全速冲锋时,马蹄踏碎冻土的共鸣。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越过了城墙的缺口,看向了远方的地平线。


  在那残阳即将没入黑暗的交界处,一道粗壮如龙的狼烟冲天而起,在血色的天幕下格外醒目。


  紧接着,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黑线,黑线迅速扩大、蔓延,最后化作了一片翻涌的黑色海啸,朝着平峪关的方向疾驰而来,气势如虹,势不可挡。


  一杆巨大的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只有一个铁画银钩的赤红大字:


  “梁”!


  “梁?”江鸿的脑子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诧异,连毒素带来的剧痛都暂时被压了下去,“怎么会是他?梁王……他怎么会来?”


  他的心脏狂跳起来,满脑子都是不解和疑惑。


  梁王江承业,他的皇叔,那个边疆塞王,他的儿子被认为是皇太孙的最有力继承者,甚至,江鸿到目前为止遭遇的事情里,处处都有这位梁王的儿子的身影。


  江鸿不知道的是,梁王江承业这些日子也深陷苦战。


  西北异族趁虚而入,边境告急,他的大军被死死牵制在雁门关,鏖战数日,早已是人困马乏,当收到江鸿身陷平峪关、危在旦夕的消息时,麾下将领都劝他莫动兵卒,静待消息。


  可江承业没有听他们的话。


  “传我将令!”当时的江承业一拳砸在帅案上,眼神决绝:“留三万兵力坚守雁门关,其余人马,随我驰援平峪关!江鸿是我江家的子孙,是大新的皇太孙,绝不能死在那种地方!就算拼了我这把老骨头,也要把他救出来!”


  大军星夜兼程,放弃了所有辎重,甚至不惜绕路穿越凶险的黑风岭,只为能早一刻赶到平峪关。


  而另一边,康王收到消息后,也不顾维稳后方,立刻点齐残破兵马,带着粮草和箭支,正日夜兼程地朝着平峪关赶来,只是路途遥远,还需些时日才能抵达。


  “是梁王!是梁王的铁骑!”有人尖叫起来。


  “援军来了!我们有救了!真的是援军!”


  “梁王?那个跟殿下不对付的梁王?”一个士兵愣了愣,满脸疑惑:“他怎么会来救我们?是不是搞错了?”


  “管他是谁!只要是来帮我们的,就是好人!”另一个士兵激动地喊道:“你看那战旗,千真万确是梁王的‘梁’字旗!咱们有救了!”


  “援军!是援军!”广场上的凤翔军将士们瞬间沸腾了,原本压抑的气氛被狂喜取代,不少人激动得相拥而泣,“我们不用死了!我们能回家了!”


  “梁王殿下万岁!凤翔军万岁!”有人高声喊道,声音嘶哑却充满力量,连带着原本虚弱的身体都仿佛多了几分力气。


  那一瞬间,广场上原本死寂的空气仿佛被点燃了,绝望被希望取代,每个人的眼里都重新燃起了光芒。


  江鸿拄着断剑,看着那片汹涌而来的钢铁洪流,身体却一直紧绷,他不知道梁王是敌是友,究竟是来援救,还是来给自己致命一刀的。


  毒素带来的眩晕感再次袭来,他踉跄了一下,扶住身边的军旗才勉强站稳。


  “梁王……江承业。”江鸿低声呢喃着这个名字,嘴角露出一抹如释重负却又带着疑惑的苦笑,声音里带着一丝调侃,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你再晚来半刻钟,就只能给我收尸了……你为什么要来?”


  他想不明白,无论从何点上来看,这个皇叔都一心想置自己于死地,为什么会在他最危难的时候,带兵前来。难道是朝堂上的局势变了?还是说,这里面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阴谋?


  可是,敌军统帅的神情,却不似与梁王有勾结的模样。


  敌军统帅此刻终于慌了神,脸色惨白如纸,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倨傲和从容。


  他深知梁王铁骑的厉害,那是西北边陲最精锐的部队,战力惊人,当年异族入侵,就是被梁王的铁骑打得落花流水,数十年不敢再犯边境。


  “列阵!快,调转方向,准备迎敌!”统帅声嘶力竭地狂吼着,声音都变了调,“弓箭手,射向关外!骑兵,上前阻拦!不惜一切代价,不能让他们冲进来!快!”


  “将军,不行啊!梁王的铁骑太厉害了,咱们挡不住的!”一名亲兵脸色惨白地劝道:“不如咱们撤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撤?往哪撤!”统帅怒吼道:“现在撤,只会被他们追着砍!只能拼了!”


  然而,已经太迟了。


  伴随着一声穿透云霄、苍凉如古战场的号角声,那片黑色的海啸已经冲到了平峪关的百步之内。


  铁甲铿锵,马蹄声震耳欲聋,梁王铁骑的气势如山崩海啸,势不可挡,像是一把锋利的尖刀,直直地刺向敌军的阵营。


  那是大新朝真正的定海神针,西北边陲的杀戮机器,是敌军闻风丧胆的存在。


  江鸿对着身边那个还在抹眼泪的小战士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咱们的援军来了!我说了,不会死的。”


  江鸿看着那越来越近的铁骑,眼神深邃。他不知道梁王的到来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接下来会面临怎样的局面。好在,平峪关保住了。


  但他已经打定主意了,无论如何,他舍了这条命也得保住凤翔军这仅余的人马。


  广场上,凤翔军的将士们互相搀扶着站起来,虽然依旧疲惫,依旧带伤,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希望的笑容。


  他们看着越来越近的援军,听着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和敌军的惨叫,知道这场惨烈的守城战,终于要迎来胜利的曙光。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另一支残破的援军,正带着粮草,在康王的带领下,朝着平峪关疾驰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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