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呼啸,卷起漫天血雾与沙尘,在平峪关的街巷间肆虐。
梁王江承业的三万铁骑如同一把烧红的利刃,狠狠地捅进了敌军那已经混乱不堪的后方。
马蹄踏碎砖石的巨响、兵刃碰撞的铿锵、敌军的惨叫哀嚎交织在一起,奏响了死亡的序曲。
那是一场毫无疑问的屠杀。
这些常年与塞外蛮族厮杀的百战老卒,根本不讲究任何阵型,他们只是借着战马冲锋的恐怖动能,将手中的马刀平举,刀刃在残阳下闪着森寒的光芒。
“杀!一个不留!”领头的骑兵校尉高声嘶吼,马刀挥过,一名敌军步兵的头颅便冲天而起,鲜血喷溅在他的甲胄上。
“为殿下扫清障碍!”
噗嗤——!噗嗤——!
成片的敌军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倒下,有的被战马撞得筋骨断裂,有的被马刀劈成两半,还有的试图逃窜,却被后续的铁骑踏成肉泥。
在这种规模的冲击面前,普通步兵的抵抗显得那么可笑,他们手中的兵器连铁骑的甲胄都无法击穿,只能徒劳地挥舞着,等待死亡的降临。
“快跑啊!梁王的人来了!咱们打不过!”一名敌军士兵吓得魂飞魄散,丢掉手中的长枪,转身就跑,却被身后的骑兵一刀砍中后腰,惨叫着倒地。
“不许退!谁敢退,我先杀了他!”一名敌军百户挥舞着长刀,想要稳住军心,可话音未落,一支羽箭便穿透了他的喉咙,他瞪大了眼睛,带着满脸的不甘倒了下去。
广场上,敌军统帅眼见大势已去,整个人彻底陷入了疯狂。
他知道自己若是落在梁王手里,绝对活不过今晚——当年他曾参与构陷梁王麾下将领,梁王对他恨之入骨。他双眼通红,布满了血丝,猛地一夹马腹,胯下的青骢马嘶鸣一声,朝着虚弱的江鸿直刺而去。
“江鸿!我要你陪葬!就算是死,我也要拉着你这个皇太孙垫背!”统帅嘶吼着,声音里满是疯狂与绝望,长枪直指江鸿的喉咙,枪尖带着呼啸的风声。
“殿下小心!”赵武目眦欲裂,手里的双刃舞得虎虎生风,想要冲过去阻拦,却被周围几名嗑了疯魔散的死士死死缠住。这些死士不知疼痛,死死地抱住他的胳膊腿,任凭赵武如何砍杀,都不肯松手。
“殿下!我来挡!”一名凤翔军士兵嘶吼着,挣脱身边的敌人,朝着江鸿的方向扑去,却被统帅反手一枪刺穿了胸膛,鲜血顺着枪杆流淌而下。
江鸿站在原地,毒素已经让他的双腿失去了知觉,麻木感顺着大腿蔓延至全身,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他看着那越来越近的枪尖,甚至能闻到枪头上残留的血腥味和铁锈味,那是无数弟兄的鲜血凝结而成的气息。
他没有躲,也躲不开。这些天来,他已经拼尽了全力,从城墙防守到巷战反击,他带领着凤翔军的弟兄们杀了数不清的敌人,如今油尽灯枯,或许这就是他的结局。
只是可惜,没能亲眼看到凤翔军的弟兄们平安回家,没能看到那些欺压百姓的蛀虫被彻底清除。
就在枪尖距离江鸿喉咙仅剩三寸的刹那。
咻——!
一道凄厉的破空声刺穿了整个广场的嘈杂,盖过了马蹄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直直地钻入每个人的耳膜。
那是箭矢高速摩擦空气产生的尖啸,带着一股不可阻挡的威势。
一支长达四尺、通体漆黑的重型羽箭,尾部的白羽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带着不可阻挡的狂暴力量,精准地贯穿了敌军统帅的胸膛。
巨大的惯性不仅将他整个人从马背上带飞,更是将其死死地钉在了后方的一根石柱上,箭尾的白羽还在微微颤动。
统帅的身体在石柱上剧烈抽搐了两下,嘴里涌出大团大团的血块,染红了胸前的甲胄。
他艰难地低下头,看着胸前那露出半截的羽箭,眼神里的生机迅速涣散,充满了不甘与恐惧,连一句话都没能留下,头便无力地垂了下去。
全场死寂。
所有的厮杀声、惨叫声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只剩下狂风呼啸的声音。
无论是凤翔军的士兵,还是残存的敌军,都怔怔地看着那被钉在石柱上的统帅尸体,脸上写满了震惊。
江鸿缓缓转过头,顺着箭矢射来的方向看去。
在那残破的城墙缺口处,一匹通体漆黑、身形高大得像小山一样的战马缓缓踱入。
马鬃随风飞扬,马蹄踏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上。
马背上的男人年约四十,身材魁梧,满脸钢针般的胡须根根倒竖,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戾气。半张脸都被一道狰狞的伤疤覆盖,那伤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颌,是当年与异族厮杀时留下的印记,却更添了几分悍勇。
他手里攥着一张足以让常人望而生畏的惊天巨弓,弓弦还在微微震动,显然刚刚那一箭正是出自他手。
身上那套暗红色的甲胄由于沾染了太多的鲜血,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在夕阳下透着一股让人窒息的魔性与威严。
大新梁王,江承业。
他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每走一步,脚下的战靴都会在石板上留下一个带血的印记,朝着江鸿的方向一步步走来。
他的眼神锐利如鹰,扫过全场,那些残存的敌军在他的目光注视下,无不瑟瑟发抖,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周围那些原本还在负隅顽抗的敌军,在看到这个男人的瞬间,竟然齐刷刷地丢掉了武器,“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脑袋埋得极低,瑟瑟发抖,嘴里不停念叨着:“梁王饶命!梁王饶命!”
他们怕极了江承业。
当年异族入侵,江承业带着铁骑杀得异族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那股狠辣决绝的手段,早已深深烙印在每个人的心里。
在他们眼中,江承业就是一尊从地狱里走出来的杀神。
梁王径直走到江鸿面前,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这个浑身浴血、拄着断剑却依然昂首挺胸的少年。
少年的脸上满是血污和尘土,嘴唇干裂起皮,左臂的伤口黑紫一片,显然是中了剧毒,眼神却依旧明亮,透着一股不屈的锋芒,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
江鸿也在看他。
他看着眼前这个传闻中桀骜不驯、野心勃勃、一心想要扶持自己儿子争夺皇位的皇叔。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深邃,让人看不透他心中所想。
江鸿心中满是疑惑:他为什么要来救自己?是真的如他所说,因为自己是江家子孙、大新皇太孙?还是说,这只是他的一场阴谋,想要将自己控制在手中,作为争夺皇位的筹码?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一老一少,一强一弱,却在意志的层面上碰撞出了无形的火花。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周围的士兵们都屏住了呼吸,紧紧盯着眼前的两人,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们都知道梁王世子与皇太孙之间的传闻,生怕这位塞王会突然发难,对江鸿不利。
就在所有人以为这位桀骜不驯、甚至曾被传言有谋反之心的塞王会发难时。
江承业双膝猛地砸在地上。
砰!
那是重甲撞击地面的闷响,震得地面都微微一颤,也震得在场所有人的心脏跟着猛地一跳。
他那双常年握刀、满是老茧和伤疤的大手,重重地横在胸前的护心镜上,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如滚雷般传遍了整个平峪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恭敬:
“臣,江承业,救驾来迟!让殿下身陷险境,臣罪该万死!请皇太孙殿下恕罪!”
随着这一声怒吼,身后的三万铁骑齐刷刷地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甲胄合拢的声音如同一场迟来的礼炮,整齐划一,震耳欲聋:
“臣等,救驾来迟!请殿下恕罪!”
声震长空,回荡在平峪关的每一个角落,久久不散。
赵武呆住了,手里的双刃“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位传闻中与殿下不和的梁王,竟然会对着江鸿行如此大礼,还称呼他为“皇太孙殿下”。
江鸿看着跪在面前的梁王,看着他那双充满诚意的眼睛,感受着周围士兵们的狂热与崇敬,嘴角那抹释然的笑意终于彻底化开。
所有的疑惑、猜忌,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至少,他来了,救了自己,也救了凤翔军的弟兄们。
“皇叔……你这一跪,我可受不起。”江鸿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丝暖意。
他伸出右手,想要扶起江承业,却在指尖触碰到对方冰凉坚硬的甲胄的瞬间,身子猛地一晃。
毒素攻心,加上连续四天滴水未进、不眠不休的极限压榨,他的意志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眼前发黑,意识也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江承业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软倒的江鸿,动作轻柔,与他那粗犷的外表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他看着江鸿左臂上那黑紫色的伤口,感受着少年身体的虚弱,脸色瞬间变得阴冷无比,眼神里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仿佛要将所有伤害江鸿的人碎尸万段。
“这帮老狗,竟敢用这种阴毒的东西!”江承业咬牙切齿地说道,声音里满是滔天的怒火:“传我将令,城中所有敌军俘虏,不留活口!全杀了,祭旗!给殿下和牺牲的弟兄们报仇!”
“是!”几名副将齐声领命,眼神里满是杀气,转身便朝着那些跪地求饶的敌军走去。
惨叫声再次响起,却再也无人同情,这些敌军双手沾满了新朝军卒弟兄们的鲜血,此刻的下场,不过是罪有应得。
江鸿在陷入昏迷的前一秒,并没有感受到多少的害怕,对于他而言,重活第二世,还活得如此精彩,已经够本了。
但若是说他有无遗憾,那一定是有的,他想再回去看一看凤翔县,去和那两个成天围在自己身边的孩子说声再见,和那勤勤恳恳的老太监说声再见,去和念恩姑姑说声再见,去和那个总在工厂车间里忙碌的姑娘说声再见。
他带着不甘,也带着释然,即将彻底昏迷,却听见,江承业贴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沉而郑重地了一句:
“鸿儿,撑住。京城文官集团与藩王势力早已暗流涌动,你与堂兄和儿,也都在这局中,这大新的江山,需你亲自回去稳住。”
话音落下的瞬间,江鸿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城墙缺口处,另一匹白马缓步出现。
马背上坐着一名身着银白轻甲的年轻男子,面容俊朗,眉眼间与梁王有七分相似,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感。
他没有靠近,只是静静地看着广场中央的一切,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在残阳的映照下,那笑容看不真切是善意还是恶意。
那便是梁王世子,江和。
江鸿的意识彻底没入了黑暗。
平峪关的硝烟在这一刻终于渐渐散去。
远方的西北荒原上,新的一轮圆月正缓缓升起,清冷的月光映照着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也映照着那些幸存的、相拥而泣的凤翔军士兵,映照着跪在地上、守护着少年的梁王,以及那三万肃立的铁骑。
而在江鸿最后意识中的而之上,那道银白的身影依旧伫立,如同一枚暗藏的棋子,让这场胜利的结局,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悬念。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官道上,一支残破却精锐的军队正日夜兼程地疾驰着。
康王江承策骑在马背上,看着远方平峪关的方向,眼神坚定:“快!再快一点!一定要赶在出事前,护住殿下!”
他身后的士兵们虽然疲惫不堪,却依旧咬牙坚持着,他们带着充足的粮草和箭支,带着已经恢复大半的战力,朝着平峪关的方向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