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峪关中军大帐。
血腥味混着浓重的药苦味,把这顶临时搭建的牛皮帐篷熏得像个闷不透风的药碾子。
江鸿躺在行军榻上,左臂的伤口已经被剜去了一大块烂肉,敷上了一层厚厚的黑色药膏。
可那股乌青的颜色依旧顺着血管,像活物一样顽固地往肩膀上爬。
梁王带来的三个随军老郎中,正跪在榻前忙活。
为首的郎中手哆嗦着,把一根银针从江鸿的穴位里拔出来,针尖已经黑透了。
“不行,这毒加了西域的曼陀罗和蛇吻,药性太烈,压不住了!”老郎中擦了一把脸上的汗,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梁王江承业,声音打着颤。
江承业没说话,他那张带着刀疤的脸阴沉得能刮下霜来,他一把揪住郎中的衣领,将人提了起来。
“我带你们来,不是听你们说不行的,他要是死了,你们全家老小都得去陪葬。”
老郎中吓得腿肚子转筋,连连求饶。
站在角落里的徐庆咬了咬牙,从怀里摸出一个贴身放着的蜡丸,捏碎了外壳,露出一颗散发着异香的红色药丸。
“王爷,这是宫里赏下来的吊命秘药,能强行护住心脉,可药性霸道,殿下现在的身子骨,不知道能不能扛得住。”
江承业扭头看了看这个存在感并不强的汉子,双眸凝视着他。
“从哪来的?”江承业走近,逼视着徐庆。
宫廷秘药,连他这个在宫里长大的王爷都没听说过,现在情况万分紧急,由不得江承业有半分马虎。
徐庆目光和梁王的审视目光对视,没有半分闪避,眼神冷静,他只是淡淡道:“暗卫。”
闻言,梁王脚步一顿,双眼眯起一道危险的弧度,再次打量了徐庆一番,但很快,还是上前一把夺过药丸,毫不犹豫地塞进江鸿嘴里,又用温水轻轻顺着他的喉咙顺了下去。
“扛不住也得扛,我江家的种,没那么容易死。”
帐外的风声突然紧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和兵器碰撞的动静,直接砸在了平峪关本就残破的关卡缺口处。
“报!”一名梁王麾下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帐,单膝跪地,大口喘着粗气。
“王爷,关外来了一支兵马,打着康王的旗号,人数约莫有八千,已经把咱们的城防营围了!”
江承业松开手里的郎中,冷哼一声,顺手抄起靠在帐柱上的长刀。
“走,出去看看。”见江鸿的情况稍微好了一点,江承业拎着刀就出了营帐。
平峪关的缺口处,风沙漫天。
康王江承策骑在一匹枣红马上,满身尘土。
这支残军连夜奔袭了整整两天两夜,沿途连埋锅造饭的时间都省了,全靠干嚼着带冰碴子的面饼吊着一口气。
江承策的战马口鼻处不断喷出粗重的白气,马蹄上的铁掌早就磨平了。
而江承策那双布满血丝的牛眼死死盯着前方。
平峪关的城墙塌了一大半,护城河里填满了尸体,而此刻站在废墟上列阵的,清一色是穿着暗红色甲胄的梁王铁骑。
江承策的脑袋嗡地响了一声,他紧赶慢赶跑死了两匹马,结果看到的却是自家二哥的军队占了城头。
“江承业!你把太孙怎么了!”江承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指着城头怒吼,嗓子都喊劈了。
在他看来,这局面明摆着。
平峪关被攻破,太孙生死不知,而一向拥兵自重、野心勃勃的梁王却抢先一步占了这地方,除了趁火打劫、谋害储君,他想不出第二种可能。
“康王殿下,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梁王帐下一名副将站在城头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暴跳如雷的江承策,脸上带着怒气。
说是城头,其实就是一个小土台,原本的城头此时早已平了。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这么跟我说话!叫江承业滚出来!”江承策气得破口大骂,手底下的八千残军纷纷举起了长矛。
空气里的火药味比地上的血腥味还要浓烈。
就在这时,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从废墟后面挤了出来。
赵武手里提着那把已经卷刃的杀猪刀,半边身子都被血染红了,左腿还拖着一条长长的血迹。
他身后,跟着不到两百名互相搀扶的凤翔军残卒。
这群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硬生生插进了两方大军的中间。
“都他娘的给老子把刀放下!”赵武扯着破锣嗓子吼了一句,由于用力过猛,一口带血的唾沫直接喷在了地上。
“这里是平峪关,是殿下拿命守下来的地方!你们谁敢在这里撒野,老子就劈了谁!”
江承策看着这群叫花子一样的残兵,愣了一下,手里的剑稍微放低了些。
“你是太孙的人?太孙在哪?是不是被江承业扣下了?”
梁王副将在城头上冷眼看着,打了个手势,一排梁王军的弓箭手立刻上前,拉满了弓弦,箭头直指康王阵营。
“都把弓给我放下!”江承业按着刀柄,缓步走上城楼。
看着城下暴跳如雷的康王,他脸上一阵铁青,眉头紧紧蹙着。没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江承业,你这乱臣贼子,今日我江承策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替大新清理门户!”康王看见了城门上走出的江承业,一时间怒从心头起,举着手里的佩剑指着梁王破口大骂。
可梁王一点反应都没有。
江承策见对方不搭理自己,怒火彻底冲破了理智,他猛地一挥手,身后的八千兵马齐刷刷跨前一步,刀枪如林。
大战一触即发,哪怕是一只鸟从这片空地上飞过,都能立刻引发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让他们把武器都放下,十三叔。”
一个沙哑、虚弱,却带着不容抗拒的穿透力的声音,突然从梁王军的后方传了出来,然后经由传令兵穿到城门前。
传令兵的声音很大,传透了整个战场。
而在梁王军后方的中军大帐,厚重门帘被一只苍白的手猛地掀开。
江鸿披着一件宽大的黑色战袍,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徐庆的肩膀上,一步一步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那颗红色的药丸在胃里化开,并不像传说中那样温润,反而像是一把烧红的匕首,顺着食道一路切进了五脏六腑。
剧烈的绞痛让江鸿的呼吸瞬间变得稀薄而破碎。
他试图端平自己的肩膀,但左臂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自己刚在鬼门关前溜达了一圈,还得强撑着出来收拾这烂摊子。
他不出来不行。这俩王爷要是真在这儿打起来,凤翔军剩下的这点火种非得被碾成渣不可。
他单手扶着旁边的一根断裂的旗杆,硬生生站直了身体,目光扫过城下剑拔弩张的两方人马。
“怎么着,嫌这平峪关死的人不够多,还要再添几千具尸体给我这城墙夯夯土?”
江鸿冷冷看了一眼江承策和江承业,轻轻笑了一声,这笑声在清晨的冷风里显得分外刺耳。
“打啊,怎么不打了?你们俩今天要是能在这儿决出个胜负,京城里那些天天算计着怎么削藩的文官老爷们,估计能高兴得多吃三大碗米饭。”
他喘了一口粗气,继续说道:“他们连刀都不用动,西北的兵权就自己把自己耗死了,等你们拼得差不多了,他们再随便扣个谋反的帽子,派个太监带着圣旨来收编。你们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这给我演戏呢?”
这几句话,像是一盆夹着冰碴子的冷水,劈头盖脸地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江承策举在半空中的剑僵住了,他瞪大眼睛看着那个摇摇欲坠却满身威压的少年,脑子里原本被怒火烧断的那根弦,突然接上了。
是啊,若是今天真跟老二拼个你死我活,最高兴的是谁?是朝堂上那些恨不得把他们这些塞王生吞活剥的士大夫。
他咽了口唾沫,手里的剑哐当一声掉在了石头上。
“殿下......你没死?”江承策的声音有些发干,眼眶却猛地红了。
他大步跑上土台,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士兵,扑通一声双膝跪地,脑袋重重地磕在坚硬的石板上。
“臣,江承策,救驾来迟,请殿下责罚!”
这一跪,不仅是认错,更是表明了态度。
城头上的江承业看着这一幕,握着刀柄的手松开了。
他身居高位多年,见惯了皇室里的勾心斗角。但刚才江鸿那番话,不仅一针见血地挑破了局势,更是借力打力,直接把文官集团这个共同的敌人搬了出来,瞬间化解了这场内斗。
这份算计和隐忍,绝不是一个废物能有的。
江承业从城头上一跃而下,走到江鸿面前,单膝点地,沉声道。
“臣,江承业,护驾不力,请殿下恕罪。”
两位手握重兵的西北藩王,在这一刻,齐齐跪在了一个虚弱的少年面前。
周围的数万大军见状,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哗啦啦地跪倒了一大片。
“太孙千岁!”
震耳欲聋的呼喊声在平峪关上空回荡,惊飞了远处树林里的几只寒鸦。
江鸿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胸口憋着的那股劲终于松了。
这把豪赌,他赢了,收编了这两股西北最强的战力,他才算真正在这个世道里有了立足的本钱。
但代价也是惨痛的。
宫廷秘药的药效在强行催动下,正在迅速衰退。
原本被压制在伤口附近的乌头毒,借着他刚才强提的那一口气,已经悄无声息地逼入了浅层经脉。
江鸿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喉咙里泛起一股浓烈的腥甜味,他咬紧了嘴唇,硬是把那口血咽了回去。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江承业突然站起身,目光如刀般扫向跪在地上的江承策。
“老十三,你既然来了,正好。殿下的伤势十分凶险,这平峪关条件简陋,我必须立刻带殿下回梁州城救治。”
江承业语气强硬,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他转头看向江承策,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霸道。
“至于你,带兵擅闯防区,险些酿成大祸,这笔账,等殿下伤好了,咱们再慢慢算。”
江承策一听这话,刚压下去的火气蹭地一下又冒了上来。
“放屁!江承业,你少拿鸡毛当令箭!梁州城离这里几百里,殿下这身子骨能经得起颠簸?你分明是想挟持殿下,把控朝政!”
江承策猛地站起来,指着江承业的鼻子大骂。
“就算要治伤,也该去我的康州!我的封地比你近一半!”
眼看着两人又要掐起来,江鸿只觉得脑瓜子嗡嗡作响,连视线都开始出现重影了。他现在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都给我闭嘴......”江鸿虚弱地吐出几个字,身子再也撑不住,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徐庆一把将他接住,急得大喊:“郎中!快叫郎中!”
“不用叫了,那些庸医治不了这个毒。”
一个清冷、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声音从康王的队伍后方传了出来。
人群分开,一个穿着粗布灰袍的老者慢悠悠地走了出来。他背着一个破旧的药箱,手里捏着几根银针,看着乱作一团的众人,冷笑了一声。
“乌头毒加上西域的蛇吻,再拖上三个时辰,大罗金仙来了也得准备棺材。”
老者走到江鸿面前,连正眼都没看两位藩王,直接伸手搭在了江鸿的脉搏上。
江承业见状拔刀就要砍,被康王抬手拦下。
康王红着眼睛怒视着江承业。
“老二!这位是叶神医,是我花重金从南疆请来的,天下奇毒,没有他解不开的。”
江承业手按在刀柄上,盯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老头,半信半疑。
叶初祖摸了片刻,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抬起头,看着昏迷不醒的江鸿,啧了一声。
“命真硬,毒已经进了表皮经脉,换作常人早就七窍流血了,老夫有法子解,但得看你们能不能凑齐药引子了。”
叶初祖的话音刚落,大帐外的风沙更大了些,掩盖住了不远处几声杂乱的马嘶声。
“神医请说!”康王江承策此时很庆幸,这次出来,带上了这个不好伺候的叶初祖,许是江鸿真就命不该绝。
江承业闻言也是面露喜色,也是不由得上前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