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初祖的话音刚落,大帐外的风沙拍打着牛皮帐篷,发出“啪啦啪啦”的闷响。
这老头子也不管旁边杵着两位杀气腾腾的藩王,他把破旧的药箱往地上一搁,直接伸手撕开了江鸿左臂上刚敷上去的药膏。
创口处的烂肉已经被剜去了一层,但新流出来的血依然是浑浊的黑紫色。
叶初祖低头凑近,鼻翼抽动了两下,原本漫不经心的老脸瞬间绷紧了。
他干瘪的嘴唇抿成一条缝,从药箱里摸出一根银针,在黑血里搅和了一下。
针尖拔出来的瞬间,不仅颜色黑透,还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类似枯骨燃烧的异味。
“不对。”叶初祖吐出两个字。
他抬起头,视线在江承业和江承策脸上扫过。
“这不是普通的乌头和蛇吻,里面掺了东西。”叶初祖干咳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我一个老朋友的拿手好戏,牵机暗香,这毒入骨,常规解药下去,不仅解不了,还会把毒性直接逼进脑髓,到时候大罗金仙来了也是白搭。这老小子据说早被招安进了什么孝陵右卫,按说孝陵右卫早该销声匿迹了,这毒怎么会出现在平峪关?”
牵机暗香和孝陵右卫四个字砸在地上,像两块巨石。
江承业那张带着刀疤的脸彻底阴沉下来。
京城那些腌臜事没人比他更清楚,孝陵右卫当年被孝陵左卫屠戮殆尽,连个活口都没留,如今这毒重现,绝非偶然。
满朝皆知自己儿子江和为了跟太孙夺权,和文官集团走得极近;更人尽皆知的是,当年孝陵右卫的统帅,正是出身文官世家的柳呈,而柳家与江和早已是利益捆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毒用在太孙身上,摆明了是要让他死得神不知鬼不觉。
若太孙死于边疆之事事发,朝野上下只会认定是他江承业为了儿子夺权,暗中下的黑手。
“二哥,好一手借刀杀人。”江承策没有拔刀,只是冷笑一声,指尖在刀柄上轻轻摩挲,眼神锐利如鹰。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你说你不是故意的,谁信?京城里那些文官巴不得你我兄弟反目,你倒好,正好顺着他们的心思来,弄死太孙,把黑锅扣在文官头上,你再以‘为侄报仇’为名挥师入京,逼父皇退位,让江和上位,这算盘打得可真精。”
江承业大拇指抵住刀格,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了起来,却没有立刻发作,只是沉声道:“老十三,你脑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拎不清?我要杀鸿儿,犯得着用孝陵右卫的毒?这毒一查便知根由,我是嫌自己活太久了,要把刀柄递到别人手里?”
“谁知道你是不是欲擒故纵?”江承策寸步不让,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几分审视。
“你手下一万铁骑,若真想救鸿儿,三天前就能赶到,何至于让他被困到油尽灯枯、身中剧毒?你分明是在赌,赌鸿儿能撑到你赶来,赌这毒能把矛头引向文官,赌你能借着‘救驾’的功劳,既洗白自己,又能拿捏住鸿儿。”
帐外的亲卫听见动静,手里的长矛纷纷平举。
梁王的人和康王的人立刻拔刀相向,兵器出鞘的摩擦声响成一片,空气里的火药味直冲鼻腔,连帐篷里的温度都跟着降了下去。
眼看着局势再次变得一触即发。
叶初祖夹着银针的手哆嗦了一下,冷汗顺着沟壑纵横的老脸往下淌,这俩活阎王要是真动起手来,这帐篷里的人一个都活不成。
砰!
一声沉闷的震响打断了双王的对峙。
江鸿靠在行军榻上,完好的右手死死拍在木制床沿上,手掌边缘渗出了血丝,木屑扎进了肉里,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那张因为失血过多而惨白的脸上,却挂着一种让人胆寒的清醒。
“吵够了没有。”江鸿声音沙哑,却字字砸在两人心坎上。
他冷眼扫过床前的两个长辈,嘴角扯出一抹嘲弄。
“二叔,十三叔。这局棋,你们俩还没看明白?”江鸿咬着牙,把涌上喉咙的腥甜咽了下去。
“户部余悠卡了我的粮草,兵部的人换了平峪关的防务,西狄人恰好就在此时入关,孝陵右卫的毒又恰好出现在我身上,这一切凑得这么巧,你们觉得是偶然?”
他看向江承策:“十三叔,你以为你赶来平峪关是巧合?若不是有人故意放你过来,你那八千残军,能冲破西狄人的防线?他们就是要让你我三方聚在这里,要么我死,要么你们俩打起来,无论哪种结果,受益的都是京城那帮文官。”
“他们要我死,更要西北乱。”江鸿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坚定。
“你们今天在这里砍了对方,明天京城的讨逆诏书就能送到西北!到时候你们两家拼个两败俱伤,朝廷的大军正好过来收网,连带着凤翔军和你们的兵马,一起铲除干净!”
“此计若成,谁也不知道一个已死的太孙死在了边关,若是不成,横竖都是江家人内讧!他们这场局,无论你们怎么做,最后的刀口都指的是我们江家!”
江承策的手僵在半空,眼神闪烁,显然在快速思索江鸿的话。
他不是莽夫,只是之前被“太孙中毒”的怒火冲昏了头,此刻被点醒,立刻察觉到了其中的不对劲。
江承业的眼角抽动了两下,大拇指缓缓松开了刀格,沉声道:“鸿儿说得对,孝陵右卫的毒太扎眼,柳家和江和绑在一起,这毒一出现,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江和,我没必要做这种得不偿失的事。”
他们都是聪明人,江鸿这几句话,直接把京城文官集团的底裤扒了下来。
江鸿没理会他们,转头看向叶初祖。
“老头,别管他们,说,怎么解。”
叶初祖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飘:“得用刀子,把染毒的肉一层层削下来,直到见着红血。但这期间不能用麻沸散,一旦气血凝滞,毒就会顺着经脉冲心。之后再用药材温养个把月,才能把余毒清干净。”
老头子顿了顿,看了一眼江鸿左半边身子那渗人的紫黑色,面露难色:“殿下现在的身子骨,属下怕......怕您疼死过去,或者一口气上不来,直接交代在这里,而且这手术风险太大,老朽不敢擅自做主。”
“做。”江鸿吐出一个字。
叶初祖没动,这老狐狸精明得很:“殿下,这刀子下去,万一有个好歹,老朽这条命不值钱,怕的是连累了老朽的宗族。”
江鸿冷笑了一声,他知道这老头在怕什么。
太孙死在自己手里,这两个王爷只要有一个翻脸,自己这条老命就得交代在这了。。
“二叔,十三叔。”江鸿转头看向两位藩王,“这老头不敢下刀,你们两位是我的长辈,大新的塞王,今天这道命令,得你们来下。无论后果如何,留这老家伙一命,所有罪责,我一力承担。”
他死死盯着他们:“我若死了,算我的,与叶神医无关;我若活了,这救命的恩情,我记着,日后必有厚报。”
江承业看着榻上那个半裸着上身的少年,那股子把自己的命放在赌桌上梭哈的狠劲,让他想起了当年在马背上打天下的老皇帝。
“叶神医。”江承业上前一步,声音如同一口洪钟。
“动手,出了事,本王保你全家老小,就算文官集团要追责,有我梁州军在,谁也动不了你一根汗毛。”
江承策见状,也收起了对江承业的敌意,沉声道:“我康王府也替你担着!你的医术本王知晓,直管放手去做,所需药材,我康州库房里有的,绝无二话。”
有了这两位活阎王的保证,叶初祖这才点了点头。
昏暗的营帐内,血腥味越来越浓。
江鸿盘膝而坐,左池从旁边扯了一块干净的厚布,塞进江鸿嘴里。
“公子,咬住了。”左池的声音带着哭腔,手里端着一个准备接血的铜盆。
叶初祖从药箱里抽出一把薄如蝉翼的柳叶刀,刀锋在火盆上燎了一下,发出刺鼻的焦糊味。
“殿下,得罪了。”
刀锋切入皮肉。
江鸿的后背猛地拔直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拿着一把钝锯子,在你的骨头上一点点打磨,没有麻沸散的掩护,每一丝痛觉神经都在疯狂报警。
江鸿的额头青筋暴起,汗水汇聚成小溪流进眼睛里,刺痛无比,他死死扣住床沿,连带着整条右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叶初祖手里的柳叶刀化作一道残影,削下来的烂肉掉进铜盆里,发出黏腻的声响。
大帐内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刀锋刮擦骨头的动静。
江承业站在一旁,双手抱胸,眼神复杂地看着江鸿,时不时扫一眼叶初祖的动作,生怕出什么纰漏。
江承策则在原地缓慢踱步,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他没有焦躁,反而在仔细观察江鸿的神色,似乎在判断他的意志力到底能撑多久。他们都在等,等这个少年能不能熬过这一关。
半个时辰过去。
当最后一块泛着紫黑色的烂肉被叶初祖挑落在地,伤口处终于涌出了鲜红的血液。
“成了!”叶初祖一屁股坐在地上,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连握刀的手都在打摆子。
他赶紧从药箱里摸出上好的金疮药,大把大把地撒在江鸿那骇人的伤口上,随后用干净的白布一圈圈缠紧。
江鸿吐出嘴里的破布,整个人虚脱般地倒在被褥上。
毒素终于被控制在了安全界限内。
他赢了。
不仅解了致命危机,还拿到了一张足以掀翻京城文官集团的底牌。牵机暗香出现在这里,只要把这消息放出去,余悠和兵部的那些人,就算跳进黄河也洗不干净了。
更重要的是,他借着逼毒的机会,不动声色地压制了双王的锐气。刚才那一局,这两个桀骜不驯的藩王,实际上已经被他拉下了水。
帐内的气氛刚刚缓和下来。
江承业走到床前,看着虚弱狼狈的江鸿。那道狰狞的伤口几乎深可见骨,哪怕是常年征战的百战老兵,受了这种伤也得躺上大半年,更何况江鸿还中了牵机暗香这种剧毒。
他想起江承策刚才的质问,又想起自己这几天的犹豫,再看看眼前少年苍白的脸,一股怒火夹杂着愧疚涌上心头。
他转过身,看向江承策,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老十三,你刚才问我为什么按兵不动?”
江承策挑眉,没说话,等着他的解释。
“我梁州军的防线,离平峪关最近,但也最容易被西狄人偷袭。”江承业的声音沉了下来。“我若贸然抽调主力驰援,西狄人一旦趁机冲破我的防线,不仅平峪关救不了,整个西北都会糜烂,我得先稳住防线,再抽掉精锐星夜赶来,这三天,我没闲着,也不是在赌。”
他顿了顿,猛地提高了音量,语气里满是责备:“可你呢?你手里捏着康州那么多兵马,鸿儿是你亲侄子,是大哥唯一的骨血!你居然能放任他到平峪关这个绝地,明知道文官集团没安好心,为什么不早一步派兵接应?为什么放任他带着三千凤翔军,去挡五万敌军?要不是有消息传到我那边,我甚至都不知道鸿儿还活着!你就这样拿他的命去堵!”
江承业上前一步,一把揪住江承策的衣领,硬生生将这位康王拽到了自己面前,怒火终于爆发:“你看看他伤成了什么样!要不是老子拼了命赶过来,今天在这里的就是一具尸体!你这个叔叔,当得称职吗?”
江承策被勒得呼吸不畅,却没有立刻发作,反而冷静地说道:“我比你晚收到消息,而且康州刚遭西狄劫掠,兵力分散,我得先收拢兵马、筹措粮草,总不能带着一群散兵游勇过来送死?我赶过来的速度,已经是最快了。”
“最快?”江承业根本不给他过多辩解的机会,一把将他推开,转身对着帐外的亲卫怒吼。
“传令下去!准备车架,铺上最软的褥子!平峪关这破地方没法养伤,缺医少药,还随时可能遭西狄人反扑。本王要带太孙回梁州城!在太孙痊愈之前,梁州军封锁全境,任何人不得探视!”
江鸿躺在榻上,听着江承业的话,本来已经快要闭上的眼睛猛地睁开。
回梁州?
这老狐狸,终究还是要把自己捏在手心里当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