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地下安全屋。
没有窗户,只有墙壁四周嵌着的铜牛头里插着几根粗大的牛油火炬。油脂受热融化,顺着铜绿斑驳的牛角滴在青石砖上,发出“嘶嘶”的动静。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疮药的苦涩、血水洗去后的腥臭,全被闷在这间不透风的石室里。
江和躺在硬木板床上。
胸口缠着厚厚的白麻布,血水已经把最外层洇成了暗褐色,他每一次提气呼吸,胸腔里都发出破烂风箱拉扯的杂音。
他眼皮动了动,费力地撑开。
视线从模糊的石板横梁慢慢下移,定格在几步外那张黑漆太师椅上。
江鸿坐在那里。
手里捏着一块粗糙的鹿皮,正一点一点蹭着那把昨晚刚崩掉死士脑袋的燧发短枪。
枪管的金属反光打在江鸿下半张脸上,看不清表情。旁边的小木桌上,大喇喇地摊着那方染血的明黄绢帛。
“醒了。”
江鸿没抬头,大拇指拨弄了一下击锤,“咔哒”一声脆响在石室里来回乱撞。
“你这命真够硬。三处深可见骨的刀伤,愣是没去见阎王。”
江和试着挪动了一下右手。钻心的疼顺着经脉直冲后脑勺。他扯开干裂起皮的嘴唇,喉咙里滚出几声破音的怪笑。
“妇人之仁。”
江和的声音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昨晚那种局,你居然敢带人冲阵。余悠要是再多埋伏两百弓弩手,东宫太孙就得陪我这个乱臣贼子一起烂在猎场里了。”
江鸿把手里的火枪往桌上一扔。金属撞击木板的声音格外刺耳。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盯着江和。
“我救你,是因为你姓江,但你嘴里要是再吐出半句废话,我现在就用这把枪轰烂你的脑袋。”
江和丝毫不避让江鸿的目光,反而笑得更夸张了,扯动了伤口,疼得他眼角直抽抽,硬是没坑一声。
“杀我?你早该杀我了!”
江和盯着屋顶,语气里全是毫不掩饰的嘲弄。
“你以为你拿到了那张破布,就知道了全部真相?老头子那是老糊涂了,才写那种狗屁不通的密旨来骗你!”
“保皇税是我提出来的。天下商贾和地方豪绅交上来的银子,一大半都进了我的私库。我拿着大新的国本在江南养私兵,在西狄买马!我就是要把这天下搞乱,把你从太孙的位子上拉下来!”
门外传来极其细碎的甲片碰撞声。守在外面的暗卫显然听到了里面的大逆不道之言,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随时准备冲进来执行家法。
屋里的温度冷得能结冰。
江鸿双手撑在床沿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突出来,顶着皮肤。
“继续编。”
江鸿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江和要是真有篡位的本事,昨晚就不会被余悠像条野狗一样圈在猎场里等死。你私库里的银子?凤翔送来的密报写得清清楚楚,你名下那些钱庄,每个月都有大笔现银被秘密押运进京,最后全进了户部那个永远填不满的烂窟窿里!”
江和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强撑着转过头,死死盯着江鸿。
“你查我的账!”
“不仅查了你的账,我还查了你这些年接触过的所有人。”
江鸿转身走到桌边,一把抓起那方明黄绢帛,大步走回床边,直接拍在江和的脸上。
“皇爷爷的印玺,别人认不出,我认得出!这上面的血,是你当年割破手指按上去的指膜!你潜伏在文官集团里,替他们干尽了脏活累活,背着天下读书人的骂名,就为了套取他们谋逆的证据!”
绢帛顺着江和的脸颊滑落,掉在枕头边。
江和闭上嘴,咬着牙不说话。胸口剧烈起伏。
“你以为你装成一个贪得无厌的疯子,就能把所有人都骗过去?”
江鸿一把揪住江和的衣领,把他上半身硬生生扯起来了一点。
“你为了给我铺路,连命都不要了!昨晚那种死局,你连反抗都不反抗,就等着他们砍下你的脑袋,好让梁王有理由带兵进京清君侧,对不对!”
伤口被撕裂,新鲜的血液再次渗透了白麻布。
江和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看着江鸿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突然放弃了挣扎。
他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重重地跌回木板上。
“你长大了,鸿儿。”
江和望着头顶的石板,眼角滑下一滴浑浊的泪。
“以前那个只会在我身后哭鼻子的小屁孩,现在连我的账都能查得这么清楚了。”
石室里只剩下木炭燃烧的噼啪声。
江鸿松开手,退后两步,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他没出声,等着江和把肚子里烂掉的那些秘密全吐出来。
“保皇税......”
江和喃喃地念叨着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你以为保皇税真的是为了敛财?”
他转过头,看着江鸿。
“大新的国库早就空了,余悠那帮文官,把持着天下的盐铁、土地、茶马,他们家里的银子堆得能发霉,国库里连给边军发军饷的钱都凑不齐。”
“老头子急了,他知道,不从这帮文官嘴里抠出肉来,大新撑不过十年。”
江和咳嗽了两声,嘴角溢出一丝血沫,江鸿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嘴边,江和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喘匀了气,继续说。
“可老头子不能直接抄他们的家,文官集团盘根错节,真要逼急了,天下大乱,所以,他需要一个替罪羊,一个能把全天下的仇恨都吸引过去的靶子。”
江和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我就是那个靶子。”
“我提出保皇税,打着扩充皇室内库的旗号,强行向地方摊派。那些文官不是喜欢藏钱吗?我就逼着他们把藏在地窖里的黑钱拿出来交税!他们不交,我就抄他们的商铺,抓他们的族人!”
“这几年,保皇税收上来的几千万两白银,名义上进了我的私库,实际上,全被老头子秘密转移到了内库,用来造火器、练新军、填补黄河决堤的窟窿!”
江鸿手里端着的水杯猛地晃了一下,温水泼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脑子里那根线彻底连上了。
文官集团为什么这么恨江和?因为江和是真的在挖他们的祖坟,在断他们的财路!
他们为什么敢在猎场设局杀一个郡王?因为江和已经把他们逼到了悬崖边上,不杀江和,他们就得把家底全掏空!
“那你呢?”
江鸿的声音干涩得发紧。
“你背着天下读书人的骂名,被全天下的百姓戳脊梁骨,史书上会记你一笔贪婪无度、祸国殃民。等这笔钱收够了,老头子打算怎么收场?”
江和笑了,笑得无比释然。
“当然是杀了我啊。”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在石室里,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江鸿的胸口。
“我是个装脏水的夜壶,夜壶满了,就该砸了。”
江和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却又透着某种狂热的信仰。
“等天下民怨沸腾到极点,等文官集团准备孤注一掷的时候,老头子就会拿出一份圣旨,痛斥我的罪行,褫夺我的爵位,把我推到午门外斩首示众。”
“这样一来,民愤平了,文官集团的钱也被掏空了,老头子名正言顺地接管了我名下的所有产业,国库充盈。”
“而你,我的好弟弟。”
江和偏过头,目光死死钉在江鸿脸上。
“你从头到尾干干净净,你手上没有沾一滴血,也没有收过一两黑钱,你会带着满朝文武的拥戴,带着全天下百姓的期望,稳稳当当地坐上那把龙椅。”
“这就是老头子布的局,这就是我江和的命。”
石室里安静得可怕。
门外的暗卫连呼吸都屏住了。
江鸿双手死死扣住椅子的扶手。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他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后脑勺。
老皇帝江厚民。
那个平时在御书房里总是一副和蔼可亲模样,给他讲治国之道的皇爷爷。
竟然亲手把自己的亲孙子,做成了这样一个万劫不复的局!
用江和的命,用江和的名声,去换大新朝十年的喘息之机,去换他江鸿一个干干净净的皇位!
这是何等冷血的帝王术!
“你疯了......”
江鸿咬着后槽牙,口腔里泛起一丝幻觉般的血腥味。
“皇爷爷疯了,你也疯了!你们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凭什么觉得我会踩着你的尸体去坐那把椅子!”
“因为你姓江!”
江和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气,猛地半坐起来,死死抓住江鸿的手腕。
“因为这天下是江家的!因为你是大伯的唯一嫡子!你是大新最名正言顺的储君!我烂在泥里没关系,大新的根基不能烂!”
伤口彻底崩裂。鲜血顺着麻布滴落在床单上,触目惊心。
江和吼完这几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重重地砸回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睛却死死盯着江鸿,带着哀求。
“鸿儿......答应大哥......别去查了,就当今天什么都没听到,等我伤好了,我会继续做我的跋扈世子。你......继续做你的太孙......”
就在这时,石室顶端那个用来通风的窄小气窗里,透进了一缕晨光。
灰白色的光柱正好打在江和惨白如纸的脸上。
这个背负着天下骂名、被所有人唾弃的梁王世子,此刻在这道光里,宛如一个刚刚卸下千斤重担的苦行僧,释然地闭上了眼睛。
江鸿没说话。
他站起身,动作轻柔地把江和的手放回被子里,扯过旁边干净的布巾,替他擦掉嘴角的血沫,然后把被角掖好。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走向石室门口。
路过那张放着火枪和小桌时,他顺手拿起了旁边兵器架上挂着的天子剑。
“殿下。”
门外的祁永年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此刻正满头大汗地站在门口。刚才屋里的对话,他多半听到了几句,此刻脸色白得像纸,双腿都在打哆嗦。
“太孙殿下三思啊......”
祁永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死死抱住江鸿的腿。
“陛下此举,皆是为了大新,为了殿下您啊!您现在若是进宫质问,这盘棋就全毁了!文官集团一旦得知真相,必然群起而攻之,到时候......”
江鸿低下头,看着祁永年。
“滚开。”
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
祁永年浑身打了个激灵,双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江鸿跨过祁永年,大步走出地下安全屋。
清晨的冷风迎面吹来,夹杂着京城特有的煤烟味。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东方刚刚泛起鱼肚白的天空。
“备车。”
江鸿把天子剑挂在腰间,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去皇宫。我要去问问咱们那位好爷爷,这大新的天下,到底要填进去多少条江家人的命,才算是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