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砸在青石板上，把京城清晨的薄雾撕开一条长长的口子。

　　承天门前的守军刚要拔刀呵斥，看清了那匹通体乌黑的“踏雪”和马上那人腰间挂着的御赐天子剑，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几十个披甲执锐的禁军眼睁睁看着江鸿纵马穿过外城，直奔大内。

　　江鸿翻身下马，把缰绳随手扔给迎上来的小太监，大步走向乾清宫。

　　厚重的楠木包铜大门被推开。

　　一股浓郁到有些呛人的龙涎香味扑面而来。

　　这味道常年盘踞在乾清宫里，闷在不透风的厚重帷幔之间，闻久了让人胸口发闷。

　　老皇帝江厚民穿着一身半旧的明黄色常服，正坐在宽大的龙书案后头。

　　他手里捏着一管朱砂笔，悬在一本摊开的折子上，半天没有落笔。

　　听到脚步声，老皇帝连头都没抬。

　　“你身上的血腥味，把朕这乾清宫的清气都搅浑了。”

　　老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一股常年发号施令养出来的威压感。

　　这几十年里，这座大殿里不知决定了多少人的生死，连地砖缝里都透着算计的味道。

　　江鸿走到龙书案前站定，目光落在老皇帝那花白的头发上。

　　“皇爷爷所谓的清气，就是拿自己亲孙子的命去填户部的烂窟窿换来的？”

　　老皇帝握笔的手顿了一下，一滴朱砂墨落在折子上，晕开一团刺眼的红。

　　他把朱砂笔搁在白玉笔架上，慢慢抬起头，那双有些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盯着江鸿。

　　“江和把什么都告诉你了。”老皇帝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他如果不说，昨晚就已经是一具无头尸体了。”江鸿双手撑在宽大的桌案边缘，身体微微前倾。

　　“您算计了天下人，连我也算计进去了，用江和背负天下骂名敛财，等他把文官集团的钱袋子掏空，您再下一道圣旨砍了他的脑袋平息民愤，好一招一石二鸟的帝王术。”

　　老皇帝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这不叫算计，这叫国本。”

　　老皇帝指着手边那堆积如山的奏章。

　　“大新的国库里能跑老鼠，北边的边军已经三个月没发足军饷了，黄河两岸的堤坝今年如果再不修，秋天一发大水，又是几十万流民，钱从哪来？”

　　老皇帝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江鸿面前。

　　“余悠那帮人把持着盐铁茶马，地方上的豪绅兼并土地，他们家里的银子堆在银窖里发霉，国库却连一两银子都抠不出来!朕不能直接派兵去抄他们的家，真要把全天下的读书人和世家逼反了，大新的江山明天就得改姓!”

　　江鸿看着老皇帝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他心里很清楚，老头子说的全是实情。

　　封建王朝的死局就在这里，财富的盘子就那么大，不杀人抄家，就搞不到钱，江和就是老头子手里那把用来抄家的刀，刀用钝了，惹了众怒，自然要折断扔掉。

　　“所以大哥就活该去死？”江鸿反问。

　　老皇帝走回龙椅前坐下，端起旁边已经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

　　“江和死，大新能换来十年的太平，文官集团的家底被他掏空了，朕再杀了他给全天下一个交代，你就能干干净净地坐稳储君的位子，用一个世子的命，换大新朝的江山稳固，这笔买卖，难道不划算？”

　　老皇帝把手里的茶碗重重地墩在桌上。

　　“妇人之仁!你以为坐在这把椅子上，还能讲什么手足之情？朕当年为了这把椅子，杀的人比这多得多!”

　　江鸿盯着那只茶碗。

　　这老头子是真的觉得这是一个完美的死局。

　　如果不给出一个能彻底颠覆当前游戏规则的替代方案，老头子绝不会松口。他宁可强行派禁军去把江和抓回来砍头，也必须把这场戏演完。

　　老皇帝伸手拿过最上面的一本厚厚折子，直接扔在江鸿脚下。

　　“看看吧，余悠领头，内阁和六部九卿联名上的折子，昨晚猎场的事他们没得手，今天天还没亮，这逼宫的折子就递进来了，他们在折子里隐晦地提到你带兵冲撞城门，包庇乱党，你如果不顺着朕的局往下走，今天早朝，他们就要拿大新律例来逼朕废了你这个太孙!”

　　江鸿低头看了一眼那本折子，没去捡。

　　他抬起脚，结结实实地踩在那本折子上，用力碾了两下。

　　“靠牺牲手足换来的江山，依旧是腐朽的烂泥。”

　　这句话砸在空旷的乾清宫里，掷地有声。

　　老皇帝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猛地一拍桌子，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

　　“混账!你真以为朕不敢废了你!”

　　江鸿根本没理会老皇帝的怒火，他反手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牛皮纸，直接拍在老皇帝面前的龙书案上。

　　“皇爷爷算计来算计去，无非是盯着天下这几千万两银子的存量，您觉得天下财富就这么多，文官多拿一两，国库就少拿一两。所以您只能玩制衡，只能玩杀人抄家的把戏。”

　　江鸿把最上面的一张牛皮纸展开。

　　那是他在凤翔县这几个月亲自绘制的工业区规划图，图纸上画着高耸的高炉、连片的厂房，以及密密麻麻的运输轨道。

　　“您看看这个。”

　　老皇帝皱着眉头，目光落在那张图纸上。图上画的那些奇形怪状的建筑和线条，他一个也看不懂。

　　“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能凭空造出千倍万倍财富的机器。”江鸿指着图纸中心那个庞大的机械结构。

　　“在凤翔，我已经让人打造出了第一台蒸汽机的雏形，这东西不需要人吃马喂，只要烧煤烧水，就能日夜不停地产生动力。”

　　江鸿又翻开第二张图纸，上面是新式纺织机的结构图。

　　“余悠他们家里有几万亩良田，靠收租子一年能赚几个钱？这台机器一旦运转起来，一天织出来的布，抵得上江南一千个熟练织工一个月的产量，大新的布匹不仅能卖给全天下，还能卖给北边的鞑靼，卖给西狄!”

　　江鸿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皇爷爷，时代变了，您用江和的命去抠余悠地窖里那点发霉的银子，太小家子气了!我要做的是把整个大新的盘子做大!我要用工坊、用铁路、用机器，把这帮文官的土地彻底变成不值钱的废纸!”

　　老皇帝枯瘦的手指慢慢摸上那张粗糙的牛皮纸。

　　他虽然看不懂那些复杂的齿轮和连杆，但他能听懂江鸿话里的意思。

　　一个皇帝，一辈子都在和手底下的臣子争夺田赋、盐税。他本能地计算着江鸿刚才说出的那个产量数字，如果一天能织出一千个人一个月的布，那得是多少银子？

　　老皇帝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

　　“你说的这些......真能造出来？”老皇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音。

　　“凤翔的高炉已经在出铁了，比工部最熟练的铁匠打出来的铁还要硬，只要有足够的铁和煤，这种机器就能源源不断地造出来。”

　　江鸿把最后一张图纸压在最上面，这是一张新式合作社和商行的股权架构图。

　　“他们不是喜欢藏钱吗？我就建一个新的商行，想要买机器、想要建工坊，就得拿真金白银来换股份，我不去抄他们的家，我要让他们为了赚更多的钱，自己把银子从地窖里挖出来，乖乖地投进我的工坊里!”

　　江鸿直视着老皇帝的眼睛。

　　“到那个时候，国库每天收上来的商税，会是现在田赋的十倍、百倍!余悠这帮人如果不跟着投资，他们的土地产出就会被机器彻底碾碎，连饭都吃不上!这才是真正的兵不血刃!”

　　乾清宫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老皇帝粗重的呼吸声。

　　老皇帝的手指死死捏着那张牛皮纸，指甲在纸面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折痕。

　　他脑子里那个根深蒂固的封建帝王算盘，在这一刻被江鸿抛出的工业化蓝图砸得粉碎。

　　杀一个江和，抢一笔快钱。

　　还是留着江和，用这套机器把整个天下的财富翻上几百倍？

　　老皇帝慢慢松开手，整个人像是突然卸了力气，靠在了龙椅的椅背上。

　　“你这小子......”老皇帝看着江鸿，眼底闪过复杂的光影。有震惊，有欣慰，也有一丝老迈帝王面对新事物的无力感。

　　江鸿知道，老头子被说服了。

　　现代工业机器的运转逻辑，对农业社会的制衡术就是彻头彻尾的降维打击。

　　当财富不再是存量博弈，而是几何级数的增量爆发时，那些血腥的朝堂倾轧就成了可笑的小孩打架。

　　“江和不能死。”江鸿把图纸一点点收拢，重新塞回怀里。

　　“他不仅不能死，我还得让他继续做这个梁王世子，继续帮我盯着那帮盐商和世家，只有他在前面吸引火力，我的工坊才能在凤翔安安稳稳地建起来。”

　　老皇帝端起茶碗，把里面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茶水的苦涩让他的脑子彻底清醒过来。

　　“既然不杀他。”老皇帝把茶碗放回原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起来。

　　“那余悠那边怎么交代？昨晚猎场那么大的阵仗，江和没死，你又带兵冲了城门，今天早朝，这帮老狐狸一定会咬死不放。如果不给他们一个满意的交代，这朝堂今天就得炸锅。”

　　江鸿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语气轻松了不少。

　　“自然是演给他们看，他们不是想让大哥死吗？那我们就顺着他们的意思，给他们一具‘尸体’。”

　　老皇帝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江鸿的打算。

　　这小子是想来个偷梁换柱。

　　老皇帝突然咳嗽了两声，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眼角的皱纹甚至舒展开来，透出一股在朝堂上浸淫了几十年的狡黠。

　　“既然你要演......”老皇帝把手边那摞弹劾的奏折往前推了推。

　　“那明日早朝，爷爷就陪你演一出让全天下都看花眼的绝世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