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清晨。
太和殿的楠木柱子泛着冷硬的青光。
铜漏滴水的声音被百官朝服摩擦的动静彻底盖过。
殿内没有点足炭盆，寒气顺着青砖缝隙往人的骨头里钻。
内阁首辅余悠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面，手里捧着白玉笏板。
他没有看高坐在龙椅上的老皇帝，也没有看站在玉阶下的太孙江鸿。
他只是静静地等着漏壶里的水滴落到卯时的刻度。
时辰一到。余悠跨出队列。
“臣有本奏。”
余悠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里撞出层层叠叠的回音。
“劾太孙江鸿，两日前深夜无故调集火器营，纵马冲撞承天门。更兼梁王世子江和于西山猎场遇刺，至今死不见尸，臣请太孙殿下给天下一个交代。”
哗啦啦。
余悠身后，几十个御史和六部科道言官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厚重的朝服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臣等附议。”
这声音汇聚成一股声浪，直逼玉阶。
大殿外的广场上，隐约传来一阵阵喧闹。那是国子监的三千太学生在静坐示威。
文官集团把舆论的柴火堆到了顶点，就等着今天在太和殿上点一把火，把江鸿这个不听话的储君彻底烧成灰。
江鸿站在原地，目光越过跪着的人群，盯着余悠手里那块白玉笏板。
余悠这老东西今天连太学生都搬出来了，说明他笃定西山猎场的事没有活口。
江和一旦被定性为死无对证，这顶残害手足的帽子就能直接压断储君的脊梁。既然对方亮了底牌，这戏就得顺着往下唱，唱得越惨烈，这帮老狐狸陷得就越深。
龙椅上，老皇帝靠在金漆雕龙的扶手上，手里攥着一块明黄绢帕捂着嘴，发出一阵沉闷的咳嗽声。
咳完了，他把绢帕死死攥在掌心，连看都不看江鸿一眼，那架势活像是一个被亲孙子气得心灰意冷的孤寡老人。
“殿下为何不言。”
余悠抬起头，那张满是老人斑的脸上透着一股咬死猎物绝不松口的狠绝。
“西山猎场三百死士，皆被火器所伤。太孙府的火枪队当晚去过猎场，这是不争的事实，世子殿下究竟是生是死，殿下今日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大新的祖宗家法，容不下一个双手沾满兄弟鲜血的储君。”
江鸿往前迈了一步，手按在腰间的天子剑柄上，指节刻意用力，骨节在薄皮下突兀地顶起。
“余老尚书好大的威风。”
江鸿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猎场遇刺，京城九门提督是干什么吃的，你放着护卫不力的罪名不查，跑来这太和殿上攀咬当朝太孙。”
余悠根本不吃这一套，他把笏板举过头顶。
“殿下这是要顾左右而言他了，若殿下问心无愧，就请让三法司彻查太孙府。”
就在这气氛绷到快要断裂的当口，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尖锐拖长的通报声。
“梁王世子......觐见......”
这句话像是一记闷棍，直直砸在太和殿的横梁上。
余悠原本挺直的后背猛地拔直了。他转过头，看向殿门。周围跪着的几十个御史也纷纷转头，队形瞬间乱了。
四个身强力壮的太监抬着一副软木担架跨过高高的门槛。
江和躺在上面，胸口缠着厚厚的麻布，暗红色的血水已经渗透了外层，随着他每一次急促的呼吸，散发出一阵浓烈的血腥味和药苦味。
前排几个养尊处优的文官闻到这味道，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本能地捂住口鼻往后缩。
余悠的手指在宽大的袖管里猛地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西山那边传来的密报写得清清楚楚，江和被砍了三刀，根本活不过当晚。这人怎么可能还喘着气被抬上太和殿。
担架被放在玉阶下。
江和费力地撑起半个身子。他没看余悠，也没看龙椅上的老皇帝，而是直接死死盯住旁边的江鸿。
“江鸿......你这个畜生......”
江和的声音破烂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带着满嘴气急败坏的癫狂。
“我遇刺......你带人冲进猎场......我以为你是来救我的......”
江和一边大口喘气，一边指着江鸿的鼻子骂。
“你倒好，趁我昏迷，拿着老头子的手谕，直接封了我在京城的三个私库，还把我手里那五千江南护军的兵符给抢了，你这是要绝我的后路。”
大殿里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引经据典的弹劾之词，全被江和这几句粗鄙的叫骂堵在了嗓子眼里。
余悠半张着嘴，脑子里快速盘算，这出戏的走向彻底偏了，江和没有指控江鸿杀他，反而把矛盾点转移到了兵权和钱财上，一场处心积虑的政治谋杀，硬生生被这两人演成了市井无赖般的兄弟争产。
“那是你活该。”
江鸿一步跨到担架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江和。
“你这几年在江南借着保皇税的名义，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那些钱全进了你的私库。我不封你的库，难道留着你拿这些黑钱去养私兵造反吗。”
“放你的屁。”
江和不知从哪来的一团邪火，竟然硬生生从担架上翻滚下来，扑上去一把死死揪住江鸿朝服的下摆。
鲜血顺着江和崩裂的伤口滴落在太和殿的青砖上，触目惊心。
“那是我凭本事收上来的钱，你眼红了是吧。你装什么圣人，你那凤翔的工坊，打铁烧煤，哪一样不需要银子，你就是个见钱眼开的伪君子。”
江和一边骂，一边用力撕扯江鸿的衣服。
江鸿反手揪住江和的衣领，把他上半身硬生生提起来一点，两人几乎脸贴着脸。
就在这所有人都看不见的死角，江鸿看着江和那张惨白扭曲的脸，眼底快速闪过一个只有彼此能看懂的暗号，江和也借着咳嗽的动作，嘴皮子神经质地抽动了两下。
“够了......”
龙椅上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怒吼。
老皇帝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那一身明黄色的常服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单薄，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着玉阶下扭打成一团的亲孙子，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声大得像个破烂的风箱。
“你们......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朕......还有没有大新的江山......”
老皇帝话音未落，脸色突然涨得紫红，紧接着身体猛地往前一倾。
“噗。”
一口殷红的鲜血从老皇帝嘴里喷射而出，直接溅在御案的奏折上，他双眼一翻，直挺挺地往后倒去，重重地砸在龙椅上，没了动静。
“陛下。”
大殿里瞬间炸开了锅。首领太监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扯着嗓子喊太医，百官乱作一团，有人往前挤，有人往后退，朝班彻底散了。
江鸿松开手，江和重新跌回地上，捂着胸口惨叫。
余悠站在人群外围，没有像其他官员那样表现出呼天抢地的悲痛。
他冷眼看着乱成一锅粥的玉阶，又看了一眼被太医围住生死未卜的老皇帝，最后把目光落在江鸿和江和身上。
皇帝气急攻心，这口血吐出来，底子算是彻底掏空了。
太孙为了夺权，连重伤的堂兄都能当朝殴打，名声在太学生和士林中算是烂透了，皇室内部彻底撕破脸，成了一个四面漏风的烂摊子。
绝佳的机会。
余悠慢慢把手笼回袖子里，转身往殿外走去。
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他跨出门槛时，看了一眼站在殿门外负责守卫的禁军副统领赵武，两人短暂地碰了一下视线。
深夜，太孙府地下安全屋。
火炬里的牛油发出嘶嘶的爆裂声。
江鸿站在一张巨大的京城布防图前，图纸上用不同颜色的旗帜标注着各方势力的兵力分布。
祁永年站在一旁，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伤药，大气都不敢出。
“殿下，禁军副统领赵武，今天退朝后秘密去了余府，咱们要不要先下手为强，把赵武拿下。”
祁永年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
江鸿没有回头，目光死死钉在布防图上。
“拿下他，余悠去哪里借兵逼宫。”
江鸿冷笑一声，伸手捏住插在皇城九门位置的一面红色小旗，那是代表皇家禁军的旗帜。
“余悠以为皇爷爷病危，以为我和大哥为了兵权彻底决裂，他那个脑子，算计了一辈子权力制衡，根本想象不出有人会拿整个天下的盘子来做局，九门统领黄机是他养了十年的暗桩，他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今天早朝这场戏，就是为了给余悠壮胆，让他觉得皇室大乱，禁军在手，可以放手一搏了。”
江鸿手指用力，把那面红旗连根拔了出来，扔在脚下。
随后，他从旁边的小木盒里拿起一面代表叛军的黑旗，稳稳地插在了那个空出来的针眼上。
“他不造反，我怎么名正言顺地抄了整个内阁和六部的家，来填我凤翔工坊的钱窟窿，通知凤翔那边，高炉可以点火了。京城这边，准备收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