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面代表叛军的黑旗,硬生生扎进木制沙盘的底座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劈裂响动。
祁永年打了个哆嗦,没敢多看一眼沙盘上的局势,端着空药碗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把厚重的铁包木门严严实实地带上。
密室里只剩下牛油火炬燃烧时发出的“嘶嘶”动静。
江和靠在硬木板床的软垫上,胸口缠着的白麻布又渗出一圈新血。
他咧开干裂起皮的嘴唇,喉咙里滚出几声漏风的笑。
“老头子那口血喷得真够远的。”
江和一边笑一边咳嗽,牵动了刀伤,疼得脸颊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搐。
“昨晚他怕是让太医院连夜熬了半斤西域红花汁含在嘴里,那倒下去的架势,连我都差点以为他真要去见太祖皇帝了。”
江鸿把手里的半截炭笔扔回笔洗里,拍了拍手上的黑灰。
“他要是不演得逼真点,余悠那帮老狐狸怎么敢把身家性命全押上桌。”
江鸿走到床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余悠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他在内阁熬了二十年,最擅长的就是借刀杀人,这次如果不是皇爷爷这口血把局势逼到了绝路,他绝对不会亲自去碰京城卫的兵权。”
就在这时,头顶的通风管里传来两声极轻的敲击。
江鸿站起身,走到墙角,从通风管的暗格里抽出一个用蜡封死的小竹筒,他捏碎封蜡,倒出一卷卷得很紧的薄油纸。
展开油纸看了一眼,江鸿直接走回床边,把纸条拍在江和面前的矮几上。
“看看吧,咱们这位尚书大人的家底。”
江和费力地伸出两根手指,把油纸拨到眼前,只看了一眼,他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像是个拉破了的风箱。
“一百万两现银......”
江和死死盯着纸条上的数字,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给九门统领黄机的定金就是一百万两现银!老子这三年在江南顶着全天下的骂名,挖地三尺收保皇税,一年也才抠出来四百万两!余悠这老匹夫,随便从地窖里扫扫灰就能拿出一百万两来买兵!”
江鸿冷眼看着那张纸条,脑子里快速盘算着这笔钱背后的物流逻辑。
一百万两现银,足足有六万多斤重。要在天子脚下、顺天府的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运进黄机的宅子,这需要多大的运力。这意味着京城大大小小的地下钱庄、车马行、甚至城门守卫,已经全部被文官集团的银子喂饱了。
大新朝的国库里跑老鼠,世家大族的地窖里银子却堆得发霉。
如果不把这个毒瘤连根挖出来,他在凤翔搞的那些蒸汽机、高炉,连买煤的钱都凑不齐。
“他花这笔钱,可不是为了造反当皇帝。”
江鸿转身走到密室正中间那块用来议事的白垩木板前,拿起一截新炭笔。
“文官造反没有法统,天下兵马不会认,余悠的算盘打得很精,他买通黄机,控制九门,等皇爷爷咽下最后一口气,他就会拿着太后或者某位藩王的懿旨,以‘清君侧、诛杀残害手足的太孙’为名,带兵冲进太孙府。”
炭笔在木板上重重画下两道杠,江鸿的声音在密室里回荡。
“只要杀了我,迎立一个听话的幼主,他们就能名正言顺地废除保皇税,把这些年吃进去的土地、盐铁、茶马永远合法化。”
江和冷笑了一声。
“算盘珠子都崩到我脸上了,那咱们现在干什么?直接调火器营去把内阁围了?”
“不。”
江鸿转过身,看着江和。
“杀几个阁老解决不了问题,杀了一个余悠,还会有张悠、李悠。这天下的读书人和世家是一张网,你砍断一根线,他们马上就能补上。”
江鸿用炭笔在木板的正中央画了一个大圈,里面写上“皇权”两个字。
接着,他在旁边画了一个稍小的圈,写上“世家”。
“大新朝这几百年的规矩,就是皇权和世家在泥潭里互相拉扯。皇帝想捞钱修河堤、打仗,以文臣为代表的世家就拿祖宗之法来挡。皇帝急了就杀人抄家,文臣急了就换个皇帝。”
江鸿手腕一抖,用炭笔在“内阁”那个圈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叉,用力之大,直接把木板划出一道深沟。
“我要砸了这盘棋。”
江和看着木板上那个刺眼的黑叉,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砸了?你连朝臣都不要了,这天下的政务谁来管?几百个州府的折子谁来批?你真打算像太祖皇帝那样,每天睡两个时辰,活活把自己累死在龙椅上?”
“我不批折子。”
江鸿把手里的炭笔扔在地上,拍了拍手。
“我不做案牍劳形的皇帝,我要做大新的总设计师。”
江和愣住了,他半张着嘴,眼神里全是听不懂的迷茫。
“什么......什么师?”
“总设计师。”
江鸿走到床边,双手撑着矮几,目光灼灼地盯着江和。
“我只管方向,我管凤翔的高炉每天出多少铁,管新式织布机能产多少匹布,管铺满大新的铁轨修到了哪里。至于收税、查账、抓人、修桥补路这些事,我要建立一套全新的律法和执行机构去办。”
江鸿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无比森寒。
“但我现在手里缺一把刀,一把比从前更锋利、更黑、更不讲理的刀。”
密室里的温度仿佛凭空降了下去。
江鸿把话彻底挑明了。
“工业化初期的车轮一旦转起来,需要吃进去海量的真金白银,余悠他们手里的土地、私银,就是用来烧高炉的煤,我要逼着他们把钱吐出来投进工坊,不投的,就得倾家荡产。”
“这事干起来,比你当年收保皇税还要得罪人,这是在挖全天下所有世家的祖坟,干这活的人,名声会比粪坑里的石头还要臭,史书上会把他写成古往今来第一酷吏,连他的子孙后代都要被读书人戳脊梁骨。”
江鸿直起身,看着江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大哥,皇爷爷本来打算用你的命来平息民愤,换我一个干干净净的皇位,我不想要那种皇位,但我要干的事,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子、敢杀人、不怕遗臭万年的恶鬼。”
话音砸在青石板上。
江和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渗血的麻布,手指在床沿上无意识地抠挖着木刺。
做个富贵闲散的王爷,还是去当一条咬碎世家喉咙的疯狗。
突然。
江和伸手抓起矮几上那个粗瓷茶碗。
“砰!”
茶碗被他狠狠砸在地上,碎瓷片混着凉透的茶水溅了一地。
“当恶人?这活我熟啊!”
江和抬起头,那张惨白扭曲的脸上扯出一个极其狰狞的笑,眼底压抑了三年的疯狂,在这一刻彻底点燃。
“老子在京城这三年,每天晚上睡觉都要在枕头底下塞三把匕首,那帮盐商恨不得吃我的肉喝我的血,我早就习惯了!”
江和一把掀开盖在身上的薄被,强忍着撕裂般的剧痛,硬生生把两条腿挪到床边,冷汗瞬间布满了他的额头,顺着脸颊往下淌。
“你管造机器,我管抄家。”
江和喘着粗气,死死盯着江鸿。
“谁敢挡你的道,谁地窖里藏着银子不拿出来建工坊,我就带人去抄他的家,扒他的皮!史书爱怎么写怎么写,等老子把他们的钱全抢过来造出大炮,我看哪个读书人敢放半个屁!”
江鸿看着眼前这个疼得浑身打摆子、却笑得像个疯子一样的堂兄,胸口那团堵了许久的浊气终于吐了出去。
他伸出右手,悬在半空。
江和看着那只手,咬紧牙关,猛地挥出自己的右手。
“啪!”
两只宽大的手掌在昏暗的密室里重重地击在一起。
一个是手握跨时代图纸、满脑子工业巨兽的总设计师。
一个是背负天下骂名却甘之如饴、即将化身大新第一酷吏的黑脸亲王。
大新朝未来数十年的权力双子星,在这个充斥着血腥味和牛油味的地下室里,彻底淬火成型。
掌声落下。
江和收回手,从床头的木盒里摸出一块黑色的玄铁令牌,揣进怀里。
“老头子留给我的最后一张底牌。外城那两万定国公的私兵。”
江和一边说,一边扯过一件宽大的黑袍披在身上,遮住了一身血迹。
“原本这支兵是老头子防着我造反用的,现在兵符在我手里,我连夜潜出城去接管这支人马,只要城里火器营一响,我就带人把九门从外面堵死,余悠那一百万两银子,就算买下天兵天将,我也让他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你的伤......”
江鸿看着江和那连站都站不稳的腿。
“死不了。”
江和摆了摆手,把一粒黑色的药丸塞进嘴里干咽下去,那是太医院用来吊命的虎狼之药,吃一颗能强行提气两个时辰,过后半条命就没了。
“大买卖马上就要开张了,我这把骨头还能再撑一撑。”
江和扶着墙壁,一瘸一拐地朝着密室另一头的暗道走去。
走到暗道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鸿儿。”
江和的声音在空旷的暗道里显得有些发闷。
“这天下,就交给你了,别让老头子那口血白吐。”
说完,他拉下兜帽,整个人融入了暗道的阴影里,石门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重的摩擦音。
密室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安静。
江鸿走到水盆边,用凉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珠顺着下巴滴在青砖上。
他抬起头,看着墙角那个用来计时的漏壶。
水滴一点一点地落下。
子时已经过了。
大网已经撒下,所有的猎手都已经落位,现在,就等着猎物自己踩断那根绊线。
江鸿走到兵器架前,伸手取下那把御赐的天子剑,挂在腰间。剑柄的纹路硌着掌心,带来一种冰冷而真实的触感。
他推开密室的门,沿着台阶一步步往上走。
刚走到地面,推开书房的门。
一阵刺骨的夜风猛地灌了进来,吹得书桌上的宣纸哗啦啦作响。
“当——”
一声极其沉闷、拖着长长尾音的钟声,毫无征兆地从皇城方向传来。
这钟声不像寺庙里的晨钟那般清脆,而是透着一股穿透骨髓的悲凉,仿佛一记重锤直接砸在整个京城的上空。
江鸿的脚步猛地顿住。
“当——”
第二声钟声紧接着响起。
紧接着,是第三声。
这是景阳钟的声音,只有在皇帝驾崩时,这口钟才会被敲响,连敲三万下,声闻九门。
江鸿快步走到书房的廊檐下,抬头看向皇城的方向。
漆黑的夜空下,紫禁城的方向隐隐腾起了一片杂乱的火光。
就在这时,一个尖锐到变了调的嗓音,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硬生生撕裂了京城死寂的夜空,顺着夜风传到了外城。
“陛下......大行了——”
这五个字,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惶和某种诡异的亢奋,在夜色中层层叠叠地荡开。
江鸿手按在剑柄上。
他知道,老头子为了把这出戏演到极致,连自己的“死讯”都提前放出来了。
这口锅里的油已经彻底烧沸。
余悠,你该跳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