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雪的马蹄声砸在青石板上,把京城深夜的寒风撕开一条口子。
承天门外的火把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照着城墙下那一排排生面孔。
江鸿猛勒缰绳,马匹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嘶鸣。
守门的禁军没有迎上来牵马,几十把长枪交错,挡在宫门正中。领头的副将按着腰间的刀柄,大步跨下台阶,铁甲叶子撞击出刺耳的动静。
“宫禁已锁,来人止步。”
江鸿端坐在马背上,目光扫过那副将甲胄上的纹路,这是九门统领黄机手底下的人,往常守皇城的皇城卫已经被换下去了。
他反手抽出腰间的天子剑,剑刃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瞎了你的狗眼。”
江鸿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孤乃当朝太孙,奉诏入宫,挡路者,诛九族。”
副将的眼皮狂跳了几下,他看了看那把御赐天子剑,又看了看江鸿身后空荡荡的长街。
上头给的死命令是今夜一只苍蝇都不能放进去,但真要当街砍了太孙,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
他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半步,挥手示意手下撤开长枪。
江鸿连马都没下,直接纵马冲过承天门,直奔大内。
乾清宫外的广场上,已经完全变了样。
几百个太监宫女乌泱泱地跪了一地,脑袋死死贴着青砖。凄厉的哭喊声一浪高过一浪,直冲云霄。
大殿的飞檐下,几根粗大的白幡正在夜风中疯狂扯动。
太医院的六个老太医跪在最前面,院判连官帽都跑丢了,披头散发地趴在地上,整个人抖得像筛糠,后背的朝服全被冷汗浸透了。
江鸿翻身下马,把缰绳随手扔在一边,大步迈上汉白玉台阶。
推开厚重的楠木大门。
那股常年盘踞在乾清宫的龙涎香味,此刻被一股浓烈刺鼻的药苦味和血腥味彻底盖过。
老皇帝躺在宽大的龙榻上,脸上盖着一张明黄色的锦帕,胸口平铺着一层厚厚的锦被,看不出半点起伏。
江鸿走到榻前,隔着半步的距离站定。
老头子这龟息散吃得够狠,连心跳脉搏都能强行压下去几个时辰,这要是半路药效出了岔子,假死就变成真死了。
老头子为了把这盘棋做绝,连自己的命都敢押上桌。
江鸿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御书案。
宽大的桌案正中央,端端正正地摆着一个黄花梨木雕龙匣子。里面装的是大新朝的传国玉玺,也就是御宝。
按照祖宗规矩,皇帝驾崩,储君立刻接管御宝,这就是登基的第一步法理。
江鸿刚伸出手,还没碰到匣子边缘。
一只干枯的手从侧面伸过来,死死按在木匣子上。
内务府副总管胡全友不知什么时候从帷幔后面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素服,眼眶通红,但按在匣子上的手却稳如泰山。
“殿下且慢。”
胡全友的声音不大,但吐字极重。
江鸿抬头看着这个太监的脸,没来由得一笑:“金总管呢?”
“金总管在安排大丧事宜,着咱家在这守灵。”胡全友声音阴恻恻的。
不消多说,这胡全友应是前朝在这大内的内应。金鸣可能已经被这些家伙给捆了。
胡全友朝着江鸿挪了两步,完全没有奴才该有的态度:“大行皇帝刚刚龙驭宾天,遗诏未宣,礼部尚未定下国丧章程。殿下此时擅动大宝,于理不合。”
江鸿盯着胡全友那张老脸。
“孤是皇爷爷亲封的太孙,名正言顺的储君,接管御宝,主持大局,这就是最大的理,余大人这只手,是不想要了吗。”
胡全友没有缩手,反倒挺直了腰板。
“殿下身为储君,却逼死生父,残害手足,今日更是气得大行皇帝吐血而亡,这等德行,如何能承载大新朝的江山社稷!”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一阵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
大批披甲执锐的禁军涌上台阶,直接把乾清宫的大门堵得严严实实。刀剑出鞘的摩擦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人群分开,六部实际统领余悠倒背着双手,跨过高高的门槛。
他身后跟着吏部、户部、兵部的三位尚书。这几个人没有哭丧,也没有去看龙榻上的老皇帝,而是直接把江鸿围在了御书案前。
余悠脸上的老人斑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发暗,他看着江鸿,嘴角扯开,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
“胡总管说得对,大行皇帝尸骨未寒,殿下就要抢班夺权,吃相未免太难看了些。”
江鸿手按在剑柄上,指肚在粗糙的剑柄纹路上来回摩挲。
文官集团的底牌亮出来了。
黄机控制了九门,余悠带着各部尚书直接带兵进宫,他们根本不打算走什么弹劾废黜的流程,这是要直接动手明抢了。
“余老带着兵闯进乾清宫,这是要造反吗。”江鸿厉声呵斥。
余悠冷哼了一声。
“臣等是为了大新朝的正统,大行皇帝驾崩,朝堂事务暂由六部代理,至于殿下......”
余悠挥了挥手。
四个身材魁梧的禁军校尉大步上前,手按刀柄,逼近江鸿。
“请殿下移步偏殿歇息,等天亮之后,宗亲府和六部会同审理西山猎场刺杀一案,在此之前,殿下不得离开偏殿半步。”
江鸿看着那四个逼近的校尉,又看了看余悠。
他没有拔剑,而是松开了握剑的手,往后退了半步,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你们......你们敢囚禁储君!”江鸿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
余悠看着江鸿那副色厉内荏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到底是个没见过血的毛头小子,靠着几张破图纸和老皇帝的偏爱坐上这个位子,真到了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连拔剑的胆子都没有。
“送殿下过去。”余悠不再废话。
江鸿被四个校尉半请半押着,走出了正殿,推进了旁边的偏殿。
沉重的木门在身后关上,外面传来落大锁的动静,紧接着是兵甲碰撞的声音,偏殿外被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偏殿里没有生炭盆,冷得像个冰窖。
江鸿走到一把圈椅前坐下,双手拢在袖子里。
隔着一堵墙,正殿那边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余悠在骂人,他在逼问首领太监,老皇帝生前有没有留下密旨,胡全友阴恻恻地说没有。问及金鸣,胡全友说被捆在了柴房,想到后续可能有作用,所以暂时没有要他的命。
紧接着,余悠安排人,要去找金鸣捏造遗诏,毕竟江厚民生前最信任的就是这个内务府总管了,很多诏书都是金鸣代写,可以说,金鸣就是江厚民的代言人。
这老狐狸做事滴水不漏,兵权在手,还要把法理做足。只要太后交出黄绫,他们就能当场伪造一份遗诏,废了江鸿,立一个还在吃奶的小皇子当傀儡。
等了大概半个时辰。
偏殿门上的大锁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门被推开,余悠一个人走了进来,他手里捏着一卷明黄色的卷轴。
余悠反手把门关上,走到江鸿面前,把那卷黄绫扔在旁边的茶几上。
“金总管很识时务,已经把这东西交给老臣了。”
余悠拉过一把椅子,就在江鸿对面坐下,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全是压抑不住的狂热。
“殿下,这局棋,你输了。”
江鸿死死盯着那卷黄绫,他双手抓着圈椅的扶手,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了起来。
“你想废了我。”江鸿咬着牙。
“是殿下自己废了自己。”
余悠往前探了探身子。
“你放着好好的太孙不当,非要去搞什么工坊,造什么机器,你以为凭你那点奇技淫巧,就能把全天下读书人的饭碗给砸了?你动了世家的地,动了大商的钱,这天下就容不下你。”
余悠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
“把监国玉符交出来吧,那是皇帝前几天给你的,交出来,老臣做主,给你留个体面,让你去凤翔做个富家翁,要是不交......”
余悠指了指门外。
“黄机的两万兵马已经接管了九门,城外还有皇城司两万私兵,半个时辰后就会进城,你那几百个火枪队,挡不住大军碾压,今晚这皇宫里,死个把人,太医有的是说辞。”
江鸿浑身一震,他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带翻了旁边的茶杯。
碎瓷片溅了一地。
“你连皇城司的私兵都买通了!”江鸿指着余悠,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
余悠笑了,脸上的肥肉挤在一处,透着一股大局已定的猖狂。
“一百万两现银,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殿下,你太天真了。”
江鸿大口喘着粗气,他死死盯着余悠,眼神里全是绝望和不甘。他在原地转了两圈,最后颓然地跌回椅子里。
“余悠,你拿了这玉符,这大新朝的烂摊子,你背得起吗。”
这句话问得很轻,带着一股彻底认输的颓废。
余悠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江鸿。
“老臣背的是祖宗家法,不劳殿下费心。拿来吧。”
江鸿伸手探进怀里,摸索了半天,手哆嗦着拽出一块巴掌大小、通体碧绿的玉符。
他攥着玉符,迟迟不肯松手。
余悠直接伸手,一把将玉符从江鸿手里夺了过来。
冰冷的玉石触感传到掌心,余悠拿在手里掂了掂,又借着烛光看清了上面的雕龙纹路,喉咙里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低笑。
“殿下就在这偏殿里好好反省吧,明日一早,新君登基,老臣会亲自来请殿下出宫。”
说完,余悠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门开,门关,大锁再次落下。
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偏殿里只剩下炭火爆裂的动静。
江鸿瘫坐在椅子上,那副惊惶失措、被抽干力气的废人模样,在一瞬间荡然无存。
他直起腰板,伸手拍了拍刚才装得太用力而弄皱的朝服下摆。
一百万两买通皇城司的私兵。
这老东西根本不知道,皇城司的那块兵符,昨晚就已经在江和手里了。
黄机放进城的那两万人马,不是余悠的底牌,而是江和化身大新第一酷吏的屠刀。
同一时间。
京城北侧,玄武门。
九门统领黄机站在高高的城楼上,看着城墙下那一片密密麻麻的火把。
两万披甲锐士安静地列阵在护城河外,没有喧哗,只有马匹偶尔打个响鼻。
黄机从怀里掏出那张一百万两的银票,在手指间捏了捏,他转头对着身后的副将下令。
“开城门,放友军入城,直插东宫和六部。”
沉重的绞盘转动,包着铁皮的巨大城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缓缓向两边敞开。
两万皇城司私兵如同黑色的潮水,顺着洞开的城门涌入京城。
带头的一骑,披着宽大的黑袍,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他单手提着马缰,另一只手按着腰间那把斩马刀,马鞍旁边还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药袋。
江和抬起头,看了一眼城楼上正在招手的黄机,扯开干裂的嘴唇,露出一个比厉鬼还要狰狞的笑。
乾清宫偏殿。
江鸿走到窗边,透过窗户纸的缝隙,看向外面漆黑的夜空。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枚火折子。
拔掉盖子,轻轻吹了一口气。
火星迅速燃起,照亮了他那双完全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
他把火折子凑近旁边那个落满灰尘的炭盆,点燃了里面用来引火的松明子。
火苗窜了起来。
江鸿把火折子扔进盆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猎物都进笼子了,该关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