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偏殿的火苗刚刚舔舐到松明子,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同一时辰,外城户部尚书府地下的密室里,一盆上好的银丝炭正烧得通红。
这间密室建在地下三丈,墙壁里夹着半尺厚的夯土和铁板,外头就算天塌下来,这里头也听不见半点响动。
余悠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生宣。
“气死先帝,逼杀生父,私调兵马,图谋不轨。”
余悠逐字逐句把这十六个字念出声。
户部尚书张延年端着茶盏,吹了吹面上的浮沫。
“余老,这字眼会不会太直白了。太学生那边,要不要再润色润色。”
“乱臣贼子,讲什么春秋笔法。”
余悠把宣纸拍在桌案上。
“这篇檄文,天亮就要贴满内城九门,字越狠,咱们带兵进宫的理就越足。”
兵部尚书李达伸手把那张宣纸拽了过去,扫了两眼。
“理是足了,但太孙手里还有火器营,那帮人拿的都是新式火铳,真要硬拼起来,禁军怕是要吃亏。”
余悠没直接回这话。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长桌最末尾的九门提督黄机。
黄机大马金刀地敞着腿,甲片在炭火光里泛着暗红。
“李大人把心放回肚子里。”
黄机拍了拍腰间的刀柄,铁器碰撞的声音在密室里格外响亮。
“两万皇城司的私兵已经全部进城,九门从里到外下了四道千斤闸,东宫那边,我拨了三千弓弩手围着,别说是人,就算是一只苍蝇,今晚也别想飞出京城半步。”
听到这话,密室里紧绷的几个人,肩膀明显松垮下来。
张延年放下茶盏,身子往前探了探。
“既然大局已定,咱们也该盘算盘算以后的日子了。”
张延年常年管着国库,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太孙搞的那个保皇税,这三年可是把江南的盐商和世家折腾苦了,一亩地多收两分银子,三年下来,江南那边少赚了六百万两,新君登基第一道恩诏,不仅要把这恶政废了,还得用国库的盐引补给他们,不然,江南的读书人谁肯给咱们写文章造势。”
“张大人算盘打得精啊。”
李达敲了敲桌沿,话里带上了嘲讽的调子。
“江南世家少赚了,你张家在松江府的那两万亩良田,怕是也少收了不少吧,拿国库的盐引补你自家的窟窿,这买卖真划算。”
张延年脸色当即拉了下来。
“李达,你少在这血口喷人,你兵部这几年以九边防秋的名义,多要了三百万两军饷,钱去哪了,还不是进了你李家在塞外的铁矿作坊。”
两人隔着桌子,你一言我一语地互揭老底。
黄机坐在旁边,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完全是一副看戏的架势。
他手里握着兵权,不管这些文臣怎么分,他那份绝不会少。
“都闭嘴。”
余悠用指关节重重敲了敲桌面。
密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凤翔的工坊,作价拆了,铁矿归兵部,用来打制军械。煤矿和江南的盐引,户部重新造册,分给这两年出过血的世家。”
余悠冷眼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咱们今晚掏了一百万两现银买皇城司的兵,这钱不能白出,东宫查抄之后,金银填补国库,田产铺面,按各家出的份子平分。”
黄机摸了摸下巴上硬茬茬的胡须。
“余老痛快,那我手底下兄弟们的赏钱......”
“翻倍。”
余悠盯着黄机。
“只要明早太阳升起来,这大新的朝堂,就是咱们说了算,皇帝还在吃奶,内阁理政,这天下,咱们几家共治。”
密室里的呼吸声粗重起来。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眼底那股压抑不住的贪婪,比盆里的炭火还要旺盛。
把国家公器切成肉块,装进自家盘子里,这就是他们今晚冒着杀头风险造反的根本目的。
没有人在乎大新朝的未来,他们只在乎自家的地窖里能再堆进几万两银子。
余悠弯下腰,从脚边提上来一个沉甸甸的铁匣子。
铁匣子重重砸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余悠掏出钥匙,拧开锁扣。
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卷空白的羊皮卷,旁边还放着一盒鲜红的印泥。
“空口无凭。”
余悠把羊皮卷摊开,拿出一柄小刀。
“各位,今晚的事,是诛九族的买卖,虽然赢面占了九成九,但这规矩不能废。”
余悠毫不犹豫地用刀尖划破大拇指,鲜血冒了出来。
他把带血的手指按在羊皮卷的最上方,留下一个刺眼的红印。
“签了字,画了押,以后大家都在一条船上,谁要是敢中途跳船,这份名单就是催命符。”
余悠把小刀扔在桌子中间。
刀刃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张延年看着那滩血迹,喉结滚了滚。
真到了要留铁证的时候,这些饱读诗书的文臣骨子里的怯懦又冒了出来。
“余老,既然大局已定,这投名状......是不是就免了。”张延年干笑了一声。
余悠往椅背上一靠。
“张大人要是觉得这刀子割肉疼,现在就可以走出这间密室。不过门外的刀斧手认不认得张大人,老夫就不好说了。”
这话一出,密室里的温度直接降到了冰点。
张延年用力咬住后槽牙,脸色变了几变。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小刀,在自己大拇指上狠狠划了一道,鲜血涌出,重重地按在羊皮卷上。
紧接着是李达,然后是黄机。
还有在场的另外几个六部侍郎。
一共十一具手印,红艳艳地排在羊皮卷上,透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这就对了。”
余悠满意地点点头。
一个佝偻着背的哑巴仆人,拎着一把红泥小火炉上温着的酒壶,慢吞吞地挪到桌边。
他低着头,给每个人的杯子里斟满热好的黄酒。
酒线拉得很细,一滴都没洒在外面。
徐庆易容成的这张脸,蜡黄、木讷,半边脸还有大块烫伤的疤痕,看着就让人倒胃口。
他给余悠倒酒的时候,余悠正盯着那份按满血手印的名单,满脸都是大权在握的傲慢。
徐庆在心里冷笑。
这帮老东西算计了一辈子,算盘珠子都快崩到天上了,结果连死字怎么写都不知道。
黄机放进城的那两万人,带队的可是江和那个活阎王。
这哪是什么同盟书。
这分明是给殿下送去按图索骥的阎王帖。
这帮老骨头把自己的脖子洗得干干净净,还主动把铡刀递到了殿下手里。
徐庆在心里疯狂腹诽。
他甚至能想象出江和拿着这份名单,一脚踹开户部尚书府大门时那副丧心病狂的嘴脸。
江鸿在凤翔工坊熬夜画图纸,为了几万两煤炭钱精打细算。这帮蛀虫坐在暖和的密室里,张口闭口就是几百万两的进出。
大新朝的根子,早就被这帮人啃空了,这份名单,就是填进凤翔高炉里的上好燃料。
“没长眼的东西,倒个酒磨蹭什么。”
张延年正因为割破了手心烦,见哑巴仆人动作慢,直接一脚踹在徐庆的膝盖上。
徐庆顺势往前一扑,手里的酒壶晃了一下,几滴滚烫的黄酒溅在桌面上。
他赶紧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喉咙里发出“啊啊”的惊恐声,拼命拿袖子去擦桌子。
“行了,滚出去。”
余悠嫌恶地挥了挥手。
徐庆连滚带爬地退出密室,顺手把厚重的铁门带上。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脸上的惊恐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站在走廊里,回想了一下刚才余悠锁铁匣的动作。
那把钥匙被余悠贴身揣进了怀里。
徐庆揉了揉被踹疼的膝盖。
这一脚,回头抄家的时候,高低得从张延年家地窖里多抠出两箱金条来补补。
密室里。
余悠小心翼翼地把那份羊皮卷吹干,重新卷好。
“吧嗒。”
羊皮卷被锁进铁匣。
余悠端起酒杯。
“诸公,满饮此杯,静候天明。”
十几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瓷器撞击声。
这声音在密闭的地下空间里回荡,像是某种丧钟的前奏。
天快亮了。
户部尚书府的后院。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晨特有的冷雾。
徐庆拎着两个巨大的泔水桶,一瘸一拐地走到后门的泔水车旁。
看门的家丁裹着破棉袄,靠在门柱上打了个哈欠。
“哑巴,动作快点,这味儿熏死个人。”
家丁连查都没查,直接挥手让他赶紧滚蛋。
徐庆把泔水倒进大桶里。
浓烈的馊臭味冲天而起。
他转过身,趁着家丁捂着鼻子转身去拿旱烟袋的功夫,手指在袖口里快速翻动。
一团用浸了桐油的牛皮纸裹得严严实实的蜡丸,顺着他的指缝滑落到掌心。
后院墙根底下,是一条直通城外护城河的地下暗沟。
水流有些湍急,带着一股难闻的臭味。
徐庆屈起手指,轻轻一弹。
蜡丸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扑通。”
极轻的一声水响。
水花连个泡都没冒,蜡丸就顺着水流,朝着东宫的方向滚了过去。
蜡丸里包着的,是今晚密室里所有人的名字,以及他们瓜分盐铁、私蓄兵马的详细口供。
徐庆挑起空担子,压低破草帽的帽檐,慢吞吞地走回院子。
这出戏,该收网了。